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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没有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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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颂稳固丹田灵气用了五日。他已经能够熟练地让灵力沿着经脉在身体内游走,甚至调动灵力抵御片刻寒冷。
“师兄,我不怕冷了。”云颂跑去找怀川分享喜悦,刚刚到怀川面前,覆盖在身上的灵力倏地散去,寒意袭来。
云颂高兴的小脸瞬间垮掉,垂头耷脑地说:“师兄,我又怕冷了。”
怀川目睹他的变脸,闷声发笑。
云颂仰起头看他。
“我还未教你如何使用灵力,你便能自己悟到,已经非常厉害了。”怀川压下绵绵不绝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不如今天便教你御气护体。”
云颂的郁闷一扫而光。
小孩儿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教你咒语。”怀川思索一二,决定先教他最基础护身的金光神咒。
云颂立即到榻上盘腿而坐,调息静心后望眼欲穿地看向怀川,眼神催促。
“跟着我念,念的时候心要诚。”怀川的语调轻慢而温和,“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云颂念得认真,语调也下意识模仿他,模仿得有七八分像。只不过一道声音温润如玉,一道声音清脆稚嫩。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随着一句句咒语轻轻吐出口,云颂周身逐渐泛起一层极其干净的金光,光芒明亮却不刺眼,像是蛋壳一样将小孩儿包裹在里面。
金光如溪水般缓缓流动。
心性越纯的人,金光越亮。
小孩子的心性向来更加简单和纯粹,因此他们比大人更容易练成。
云颂收起金光,抬头看向怀川。
不等怀川开口夸赞,秦大嗓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道长,我刚才突然看见你们房间亮得惊人,你们没事吧?”
怀川看了眼心虚不已的小孩儿,笑了笑,淡声回答秦大嗓:“没事。”
“没事就好。”秦大嗓走远。
怀川紧挨着小孩儿坐下,揉着他的头发问:“还需要我再夸你吗?嗯?”
云颂觉得他在打趣自己,不理他。
“不理我了?我好伤心啊。”怀川嘴里说着伤心与难过,语气却还是逗弄。
云颂抱起胳膊哼了声。
怀川顿时笑了,他现在已经摸清了小孩儿的脾气,在把小孩儿逗得真正炸毛生气前,他哄道:“你第一次学金光神咒就能召出护体金光,这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得去会仙楼庆祝一番。”
云颂想到了炉焙鸡的味道。
“城隍庙中的病人只剩下几个重症尚未完全痊愈,师父已经不需要再劳心费神,我们可以喊上他一起。”怀川说。
云颂觉得炉焙鸡鲜香多汁的味道已经飘在他的鼻尖了:“我们走吧!”
他跳下床榻。
怀川笑着朝他伸出手。
云颂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
“先去城隍庙找师父。”叶道清忙起来的时候会直接在城隍庙睡,这两天虽然不忙,但他也懒得走两步回来了。
怀川牵着云颂出门。
气温回升后,雪融化得很快,地面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云颂每日都能听到雪融化的水声,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水从屋檐啪嗒啪嗒滴落的声音格外明显,这时候他便会钻进师兄的怀里,在水滴声和师兄的心跳声中继续入眠。
“等剩下的那几位病人痊愈,我们就要走了。”怀川不想让离别那天来得太突然,不如让小孩儿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云颂握紧他的手:“我知道。”
怀川向秦大嗓打探过小孩儿过去五年的生活,知道他一直孤苦伶仃地活着,但还是温柔地向他询问:“有没有想要告别的人?我陪你一起。”
“有。”云颂回答。
“明天可以吗?”怀川问。
云颂点点头。
过了片刻,他轻轻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抬头看向怀川。
怀川便俯下身问他:“怎么了?”
云颂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我们会去哪里啊?”
“先回师门。”怀川说,“师父是天清观的长老,收徒需要向观里报备,将徒弟的名字记入宗门谱牒和弟子名录。”
记名字……
云颂垂下眼眸,陷入沉默。
可是他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是不是不能拜师了?
云颂苦恼地皱起眉头。
他要快点给自己想个名字。
“天清观在崇京,从这里走到崇京需要四个月,中途因为捉鬼除妖再耽误些时间,大概需要半年。”怀川笑道,“等我们回到天清观,正好为你授箓。”
“授箓是什么?”云颂疑惑。
怀川用简单的话讲道:“授箓就是把你的名字上奏到天上,天上的神仙认可你的天师的身份,你便能请神调将。”
云颂理解了一下。
授箓就是他以学生的身份光明正大进村塾听夫子讲课,问夫子问题,没有授箓就是只能偷偷听课,不能进村塾。
“我明白了。”云颂说。
他心中不由得着急,又是名字。
名字好重要啊。
早知道当初就答应婶婶给他取名字的事情了,叫小河也挺好的,还能纪念他被薛姨在河边捡到。
现在婶婶没了,名字也没有着落。
怀川察觉到小孩儿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回想了一遍对话,意识到小孩儿的心结所在。他和叶道清从秦大嗓那里得知小孩儿没有名字后,叶道清便说他要想一个名字给小孩儿,这么多天过去,希望叶道清在这件事上能靠谱。
看着小孩儿垂头丧气的,怀川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问小孩儿名字的事。
“师兄。”云颂晃晃手。
怀川的思索被打断,低头:“嗯?”
“就是这棵树。”云颂给他指了指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告诉他,“我就是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被薛姨捡回家的。那时候是夏天,听说装着我的木盆被这棵柳树拦下,薛姨来打水,发现了我。”
冬天的柳树只剩下黑色枯枝,半个树身倾倒在河面。如果是夏天,柳树枝繁叶茂,确实能够拦下一个小生命。
怀川记下这棵柳树的模样。
云颂笑着说:“我夏天喜欢来这棵树下乘凉,看着这棵树便觉得亲切。但夏天的蚊虫比较多,我经常被它们咬。”
怀川想象着那时的场景。
小孩子的皮肤嫩,本来就招蚊虫喜爱,被咬之后大概会起痒疹。想到小孩儿无法擦药,只能抓挠或者忍耐,怀川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怜悯和心疼。
这并不是一件趣事,但小孩儿却把它当做趣事,笑嘻嘻地分享出来。
或许对小孩儿来说,这段在柳树下纳凉、被蚊虫叮咬的时光,已经是他有记忆以来,觉得轻松的日子。
可惜没办法将这棵柳树也带走。
天清观的后山上有一处湖泊,湖泊周围种了柳树,其中有一棵三百多年的老柳,枝干粗壮,但这些树终究都不是小孩儿心中最为特别的那棵。
怀川想了想说:“我们还可以回来。”
“回不回来都没关系。”云颂笑得豁达又潇洒,成熟得不像是一个五岁的稚嫩孩童,“我心里记着它就好了。不仅是这棵柳树,还有薛姨和婶婶,就算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我也记着她们。”
怀川惊讶于他的通透,但又心疼他通透的背后是两次的生离死别。他突然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安慰还是称赞?怕说出口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牵着小孩儿的手握紧了几分。
这时,他听见小孩儿紧张地问:“师兄,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对吧?”
怀川毫不犹豫地回答:“会的。”
云颂很开心地转身,用力搂了一下怀川的腰——他的身高顶多搂到这里。
怀川被他扑得差点没站稳,但很及时地调整姿势,接住小孩儿的拥抱,顺势掐着小孩儿腋下,将人抱起来。
突然坐到怀川手臂上的云颂只愣怔了片刻,就两只手搂住怀川的脖子。
怀川单手抱着他往前走。
没多久,两人来到城隍庙。
城隍庙守着的人都知道怀川和云颂是叶道清天天挂在嘴边的两个徒弟,看见他们过来,立即就帮他们喊了叶道清。
叶道清人还没有出现,声音已经从二里地外传来:“让我瞧瞧谁来找我了。”
他走到云颂和怀川面前:“原来是我的两个宝贝徒弟,说吧,什么事?”
云颂乖乖地喊:“师父。”
“诶——乖徒弟。”叶道清伸手想摸一把自家小徒弟软蓬蓬的头发,但大徒弟抱着小徒弟躲开了他的手。
“诶?”叶道清语气一变。
这不对吧。
怀川说:“请你去会仙楼吃饭。”
叶道清觉得有诈:“不对不对——”
怀川简洁地问:“去不去?”
云颂拉住叶道清的衣服:“师父。”
“去!当然去!”叶道清第一次被小孩儿撒娇,心脏瞬间如雪般融化,被可爱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捡的师弟,性子冷,不会撒娇。
他捡的大徒弟,别说撒娇,平日里少说他两句,他就觉得祖师爷保佑了。
养了两次孩子的叶道清终于在小孩儿身上体会到了作为师父的满足感。
叶道清欢天喜地地跟着两位徒弟来到会仙楼,点了一大桌好菜,并主动付了钱。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请他吃饭,为何是他掏钱?
“师父,你吃鱼。”云颂给叶道清夹了一块肥美的鱼肉,放到他的碗里。
叶道清瞬间将问题抛之脑后。
“嗯,好吃。”叶道清连鱼刺也嚼碎了一起咽下去,反正他的身体也不会受影响,还不如哄小孩儿开心。
怀川神情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似是在嫌弃他这种行为。
云颂给怀川也夹了块肉,是他最爱吃的炉焙鸡,没有骨头的纯肉,上面裹着浓浓的汤汁:“师兄,你也吃。”
“嗯。”怀川的神情缓和。
三个人心情都不错地吃完了一顿饭,将剩下的菜打包带走。
回去的路上,云颂兴奋地向叶道清分享自己学会了御气护体。叶道清立即夸得天花乱坠,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对自己选徒弟的眼光非常好的骄傲与吹嘘。
怀川听得眉心直跳。
好在路程不远,他不用忍受太久。
走到去城隍庙的分岔路口时,怀川借着将食盒递给叶道清的功夫,压低声音问他:“小孩儿的名字还没有想好吗?”
叶道清一怔。
怀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忙忘了。
“名字嘛,肯定需要仔细琢磨,你再给我四五日时间。你的名字我当时可是琢磨了两个月呢,别急。”叶道清振振有词。说完,他见怀川脸色阴沉,立刻溜之大吉:“师父先走啦,明天见。”
云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老老实实地跟叶道清挥手:“师父,明天见。”
怀川黑着脸捉住云颂的手。
云颂第一次见怀川冷脸,面无表情的模样有点吓人,但也很好看。云颂鼓起勇气问:“师兄,你生气了吗?”
“跟师父生气,跟你没关系。”怀川语气温和,牵着小孩儿回秦大嗓家。
“师兄,你别跟师父生气。”
“为什么?”
“我想要师兄开心。”
怀川本以为小孩儿偏心,小孩儿也确实偏心,只不过被偏爱的人是他。
第二日清晨。
云颂带怀川前往薛姨的坟茔。
两人一起摆上祭品。
云颂点燃纸钱,扭头看向怀川:“师兄,我有话想单独跟薛姨说。”
怀川往后退了几步。
云颂垂首烧纸,口中轻轻说道:“薛姨,过几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和师父师兄一起。别担心,他们是很好的人。”
有风轻柔地吹过。
云颂感受到风的凉意,笑着说:“他们是天师,不仅会捉鬼除妖,还会治疫病,非常厉害。薛姨,我以后也会成为厉害的天师,你放心,我会好好长大。”
纸钱烧完,云颂等着火熄灭。
逐渐微弱的火光照在墓牌上的字。
云颂忽然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薛姨,谢谢你当年救了我,让我活下去。”
他的生命曾有三次来到这个世界。
第一次是他的亲生母亲生下他。
第二次是薛姨捡他回家。
第三次是被怀川发现。
上天给他绝望,又叫他绝处逢生。
“我走了,薛姨。”云颂用额头贴了贴冰冷的木牌,从地上站起来,回到怀川的身边,握住他温暖的手。
怀川没有问他和薛姨说了什么,而是弯下腰,轻轻拍掉他膝盖上的泥土。
“我们走吧。”云颂说。
“嗯。”怀川捏了捏他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