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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答应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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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坊村的大雪持续了整整三日,许多牲畜冻死在冰天雪地中。冻僵的尸体在太阳出来后和积雪一起融化,导致纸坊村唯一的河流被污染,村里爆发疫病。
村里喝过河水的人几乎都病倒了。
祸不单行,两日后,暴雪又至。
纸坊村的处境更加艰难。
这年的云颂五岁。
他无父无母,是个弃婴,被纸坊村的薛寡妇在河边捡到。薛寡妇的儿子早夭,便将捡来的这个孩子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悉心照顾。可惜还没来得及给云颂起个名字,薛寡妇便撒手人寰。
尚且不到一岁的云颂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他饿得嗷嗷大哭。薛寡妇的几个邻居被云颂凄惨的哭声吓到,赶来查看情况,这才发现薛寡妇突然没了。
他们商量过后,一起葬了她。
至于云颂,几家轮流给他口饭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云颂从一天能吃上三顿饱饭,渐渐变成两顿饭,又渐渐变成能勉强充饥的一顿饭,但最后变成偶尔吃上饭。但街上有一位好心的婶婶,会经常喊他去家里吃饭,还会在冬天给他一件旧棉衣。
冬天的寒冷对普通人来说尚且煎熬,更何况是无人照顾的幼童,但云颂从小就聪明,他会看会学。在第一年受冻差点死掉后,他就开始观察其他人。
他见别人将干草和芦花塞进棉衣里,也在冬天来临前早早准备好这些。
柳絮飘飞前,他会收集枝头上的柳絮团。柳絮团需要晾晒,晒干还需要揉搓,这样柳絮才会变得柔软蓬松。
冬天到了,他迫不及待把这些都塞进旧棉衣里,身体真的暖和了许多。
但老天似乎见不得他过得稍微幸福一点,他身上的棉衣没多久就被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盯上。乞丐们比他高大,更比他有力气。他拽着棉衣,任凭对方又打又骂,坚决不撒手。
棉衣被撕拉一声扯开,里面的芦花和柳絮漏了一地。几个乞丐立即把他推到一边,捡起地上的芦花和柳絮就跑。
他的棉衣也只剩下半截袖子。
云颂抱着半截袖子,蹲在地上捡剩下的芦花和柳絮。它们都太轻,风稍微一吹就吹远了,吹得四面八方都是。
他站在原地,追都不知道怎么追。
没有棉衣,云颂身上只剩下两件单薄的破烂衣服——这是他仅有的衣服。
他很快就冻得脸色发青。
他想到刚刚那几个乞丐只穿了一件单衣的模样,不禁想,其实他们也可怜,至少自己还有个能躲避风雪的家。
他抱起胳膊,尽量缩紧身体,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回到薛寡妇留给他的茅草屋,发现积雪把茅草压塌了。
云颂没时间伤心难过,急忙冲进茅草堆中,扒拉出还干燥的茅草,找个干净的角落,用这些茅草把自己围起来。
他在茅草中睡了一夜。
白天起来后脑袋昏昏沉沉,他没有在意,开始用草编兔子。
他带着他的兔子来到婶婶家里,被告知婶婶和她的孩子染病去世了。
叔叔骂他是扫把精,愤怒地拿棍子赶走了他。他没能见到婶婶最后一面。
云颂把自己起床编的那只兔子放到门口,默默守在婶婶家附近。叔叔出来发现了他,也看见了他的兔子,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一边用鞋底碾,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罪大恶极。
云颂被他吓得跑开,跑远了才敢闷声哭出来。他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死就是永远地离开,再也不会相见。
昨天的几个乞丐看他好欺负,又想来抢他的东西。云颂只顾着哭,没有反抗。乞丐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却发现他还不如自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云颂哭得头晕眼花,精神不振地回到家中,用茅草盖住自己,企图用这点温暖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受一些。
迷迷糊糊中睡去又醒来,云颂胃里一阵难受,脚步踉跄地跑到院子中干呕半天。脑袋更加昏沉,手脚也没有力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他生病了。
云颂想到村里正在疯狂传染的疫病,他想自己肯定也被传染了。
得了疫病的人会死。
云颂已经看到好几个人死掉。
官府安派了人管理,只要发现生病的人就要拉去隔离。官府还给他们找了大夫,但是大夫也对疫病束手无策。
我也要死了。
云颂生出这个念头时,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如果他早点死的话,说不定能够在黄泉路上看到婶婶呢。
听说人死后的尸体也会传染,需要焚烧掉。他需要把自己烧了。
云颂开始为烧死自己做准备。
但老天又开始为难他:暴雪来了。
晴了两天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沉,雪花纷纷扬扬,没一会儿地上就一片白。
他的茅草也全湿了。
云颂为了能顺利点燃火,想去最近的麦垛拿一点干的麦秸秆。他把自己编的最漂亮可爱的兔子留下来做了交换。
可是他的脑袋太晕,不小心摔进了麦垛中,身体瞬间被.干草气息包裹,他有些不舍得立即出来。也许是老天终于肯垂怜他一眼,他遇见了漂亮仙人。
漂亮仙人和他的师父是来帮村里人治疫病的,路过麦垛,发现了他。
漂亮仙人问他,想不想做他的师弟,还说会陪他一起吃饭睡觉,陪他长大。
他紧张得心跳砰砰作响,隐约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要是愿意拜我为师,我得提前跟你说好,你需要学捉鬼除妖的本领,你要是怕鬼就不行了,我们以后会经常和鬼怪打交道。”
害怕?
他什么都不怕!
云颂又听见漂亮仙人的师父说:“你且记住为师的名字——叶道清。遇到事了就报为师的名字,虽然没什么用……”
他听得懵懵懂懂,看向漂亮仙人。
仙人莞尔一笑:“我叫怀川。”
“怀川。”云颂跟着重复。
“没大没小的,以后应该叫师兄,或者叫我哥哥。”怀川笑着弯下腰,想要捏云颂的脸,却注意到这小孩儿巴掌大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便改为摸他的头。
“头发脏,不要摸。”云颂嗫嚅道。
他讨厌冬天,冬天不仅有可能夺走他的性命,还会让他变得狼狈不堪。他以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但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干净整洁一些。
“不脏。”怀川拿掉他头发上的碎麦杆,再次揉了揉他的头,“很可爱。”
云颂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两个字夸自己,不敢相信地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抬头时用力过猛,脑袋一懵,忽然就失去了意识,最后记住的感觉是他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川有点手足无措地抱住忽然晕倒的小孩儿,抱进怀里才发现他烧得浑身滚烫:“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吧。”
他用刚刚脱下来的外袍将趴在他肩膀上的小孩儿,从头到脚严实裹住。
怀川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抱着云颂,风雪都被他遮挡在伞外。
叶道清撑伞走在前方,揶揄道:“我从前竟然不知道,你喜欢小孩儿,还当着我的面,帮我收起了徒弟。”
“现在也不喜欢小孩儿,看他可怜而已。”怀川冷漠地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到趴在怀里的小孩儿的两条细胳膊搂紧了他的脖子。这个小孩儿不仅胳膊细,浑身都瘦骨嶙峋。这么脆弱的人,却有着一双明亮又倔强的眼睛,教人无法忽视他的目光。但这种话怀川不会对叶道清说,否则叶道清定会时不时拿来调侃他。
叶道清笑而不语。
怀川反问:“你为何答应收徒?”
“前两日我随手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即将遇到一个品行良好,亲如家人的徒弟,只等机缘牵引。”叶道清回头看了眼怀川,“我还算到,你和他有缘。”
怀川不置可否。
两人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借住。
“我们村里正爆发疫病呢,你们不赶紧走,还想住村里!”这家的主人觉得他们两个道士的脑袋八成是糊涂了!
“我们就是来医治疫病的。”叶道清微微一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是个世外高人。
“你们真的能治好?”
“能。”
“你们是哪个道观的?”
“天清观。”
“竟然是天清观的道长!快请进!”
叶道清和怀川就这样凭借着闻名天下的师门被恭敬地迎了进去。
“两位道长叫我秦大嗓就行。”秦大嗓笑得老实憨厚,注意到怀川抱着一个孩子,他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你们出来游历怎么还带个这么小的孩子啊?”
“这是我徒弟。”叶道清介绍。
秦大嗓慌忙告罪:“失敬失敬!”
叶道清笑着说:“没事,他是刚刚在路上捡的,你们村里的孩子。”
“谁家孩子啊?”秦大嗓的好奇达到顶峰,想要掀开遮挡的外袍看一眼的手蠢蠢欲动,然后,他就感到一阵凉意从后背窜起来,发现抱孩子的那位少年道长正冷冰冰地看着他,暗含警告。
秦大嗓立即讪讪地压住手。
“我师弟染了风寒,能给我们找间空房吗?”怀川拿出一锭银子。
“这我不能收!”秦大嗓摆手,“两位道长已经愿意给我们治病,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收道长的银子。”
他赶紧带路:“跟我来。”
秦大嗓带着怀川去偏房,这间房是他弟弟的。他弟弟正在书院学习,房间就暂时空了下来,但平常也会打扫,很干净,可以直接住人。
秦大嗓从柜子中拿出被褥铺上。
“多谢。”怀川将小孩儿放到床上。
外袍不再裹得严实,秦大嗓瞥了眼云颂露出来的半张脸,发现不对劲,这孩子怎么像薛寡妇捡回来的那个孤儿。
但刚刚被眼神警告过,他有眼力见地没有多问,而是识趣地低下头。
“我照顾他,你去看病。”怀川说。
被自己徒弟安排好的叶道清无奈一笑:“行,谁让你是徒弟,我是师父。”
他带着秦大嗓离开房间:“你家里谁染了病?带我去瞧瞧。”
房门关闭,怀川看向床上唇色苍白的云颂,先拉过被子盖到他身上。修长的双指合拢,于空中迅速画符。
符文融入地面,秦大嗓家的所有房间顿时充满浓浓的暖意,仿佛冬天突然结束,来到了春末夏初的时节。
床上的云颂身体终于不再颤抖。
怀川又画了张符,打入云颂体内。
云颂的嘴唇开始出现血色,烧红的脸逐渐恢复正常,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怀川这才注意到他左侧眉头的上方有颗黑色小痣,像是一滴意外落在宣纸上的浓墨,为他这张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的小脸增加了一丝俏皮生动。
“……婶婶。”
怀川听到嘟囔声,弯腰靠近云颂。
“…婶婶……别走。”
声音带着哭腔,听着就可怜。
怀川握住小孩儿在空中想要抓住什么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哭。”
云颂抓得很用力,像是怕抓住的人抛下他走掉,在怀川一声声温柔低沉的安慰中,他的力道才慢慢减轻。
过了一会儿,云颂的呓语发生改变,不再悲伤:“怀川…嗯…仙人。”
“师父…怀川……”
怀川听到自己的名字,心神一震。
他和这个小孩儿不过是刚刚的一面之识,对方却在意识不清时反复念叨他的名字,仿佛他在他心中是无比重要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也会让人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