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何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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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雨，松柏路都泛着点水光。
谈玟漂亮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年中考完，她凭借601分踩着线跨过重高的分数线，就背着把破吉他从港北漂江南地区。她是南方人，这几年待在港澳，地下驻唱几年，闲来无事扫扫吉他。
从吴侬暖语到香港话，现在又得抹平翘舌卷舌，咿呀咿呀口语其他人当她放屁，她要念书，也就再换成好听点的普通话。
她骨子里就渗着点冷气和傲慢倔强，这倒不是什么其他因素。她本身就是这么个人，脊梁骨比命硬的多。
她从六岁那一年，村里人吵着闹着来要债，母亲把她推上车，她跌跌撞撞摔在那，转头望见母亲微笑着看着别人，眼球凸出，血丝乎拉，就这么跳进井里。
咣当一声，咽气。
同桌问她后来呢。
谈玟哂笑，“后来？”
李芊神经兮兮地把耳朵凑过来。
“后来老师让我们俩站起来。”同桌一愣，转头看见班主任眼睛死死盯着谈的忘我的两个人，谈玟已经自觉地站起来，甚至连凳子都推了进去。
李芊：“……”
她默默低头，有样学样站起来把凳子推进去。
班主任叫朱寇，年过五十，气得一记粉笔头扔过去，谈玟也不说话，就默默站到李芊身后，李芊一懵，结果粉笔头正正好扔到她脸上。
李芊：“……”什么仇什么怨？
朱寇气得要命，结果谈玟跟没事人一样又站了回去，朱寇边拿起花名册边碎碎念道：“一个两个好样的，刚开学给我下马威，让我看看你们考的多好！”
“李芊，620，”他顿了一下，“第三？”
李芊缓缓扬起了头。
她转头看向谈玟，迷之自信地挑眉飞吻道：“牛不牛。”
谈玟还是没什么太多情绪变化，在脑中开始背起九九乘法表。
心静自然清。
朱寇继续找谈玟，“谈玟，601，56名。”看到56名他逐渐放下了心，有底气地说道：“56名，倒二！你在这狂什么狂！”话毕指着李芊，露出了一个精心练过，慈祥温和的笑容说道：“同学，坐到前面来。”
李芊拍了拍谈玟的肩：“亲爱的，保重。”
谈玟点点头，李芊大步流星走到第一排的空位前坐了下来。
朱寇也叹了口气，“谈玟同学，你还是坐下吧，好好做人，浪子回头金不换呐！”
谈玟语不惊死人不休：“好的老师，从今以后学生定重新做人，改头换面。”
朱寇微笑了一下，“坐下，今天别说话了。”
朱寇翻过一页教学大纲，刚感叹自己从业十几年没一个学生不为自己的老练善良温和所感动时——有一个染着白毛，背着贝斯的同学从前门走进了教室。
朱寇：？？？？
白毛同学意识到了什么，又折返回前台鞠了个躬，很诚恳地道：“老师好，我叫宁思远，迟到了，不好意思，”见朱寇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的白发，用很无助的语气道：“白发是天生的，我也很无奈啊。”
朱寇现在被他们俩气得像猪头，“宁思远是吧！我看看你到底是哪座五指山里跑出来的！”他花名册翻的要冒火，最后在最前面一页找到了白毛同学的名字，“宁思远，640……？第一……”
白毛同学眼神无辜，“猪头”脑子昏昏涨涨，“行了没事了，找个位置坐下吧……”
“猪头”脚步现在都有点不稳，640……这他妈得是什么神人啊……他按着讲台，拧开保温杯喝到滚烫的热水，舌头烫的要断才清醒过来。
他抬头，结果白毛同学很坚定地走向了看刑法的谈玟。
宁思远坐下来，贝斯放到垃圾桶旁边，眼神真挚的问到：“同学，你学法吗？”
谈玟回以同样真挚的笑容，“同学，你是音乐生吗？”
聊天彻底崩坏。
宁思远只能看看这位比较暴躁的同桌。谈玟其实算不上有多漂亮，乌黑是眼睛，殷红是唇瓣，下颌收的有点紧了，导致她娇俏可爱的杏眼在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白t牛仔裤，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的头发是栗色，这是他觉得他们俩最有共同点的地方，发色都独一无二。只是后来，摔坏贝斯吉他，发疯减掉长发的谈玟，和叼着烟站在门口隔岸观火的他。
谁还记得这些破事。
宁思远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在这之前他一直是个很冷淡的人，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他现在想方设法就想在她面前犯点贱。
王荣坐在对面，一口闷掉可乐道：“宁哥你好像不太对。”
宁思远有一下没一下玩着火机道：“详细说说。”
王荣一说这个就来劲，“你怎么越来越骚了？”
宁思远：“……”
眼看宁思远火机里的火就要烧到他头发上，他连忙抱头喊道：“宁哥宁哥！错了错了，就是吧，您最近是不是陷入爱河了？”
马扎上的人纷纷投去一副“懂了”的眼神。
宁思远脸上漾起一个笑容，站起身，慢慢捏住王荣的脸，轻声道：“宝贝，”
王荣抛了个媚眼给宁思远，“怎么了我的宁哥？”
宁思远笑笑，然后……讲火机塞到了王荣嘴里，拍了拍他的脸，像看一条死鱼的眼神，“我迟早杀了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弱智。”
说完踢翻自己的凳子，还是一副温柔寡断的样子，“还有哪个宝贝想试试？”
众人纷纷低下头玩起手机。
算了算了。
宁思远去前面结完帐就提前走了，拿着冰可乐走在路灯下，刻薄又傲慢的谈玟，冷漠又暴躁的谈玟。
这还没24小时他就已经对她念念不忘了？！
——
他看没边际的天空，看路灯盏盏灭，背着贝斯。
他迟早死在大陆。
他咯咯笑，想起来抹着粉的妈和不知道哪个男的眼神拉丝，又想起来把自己手指掰断的妈。
好笑的。
他就是贱骨头，妈咪发疯杀他他不记得，把洋人给的英镑给他的时候他也难过的说妈咪我也爱你。
后来看妈咪上了车就再也没回来的时候，他只是仰起头，看鱼肚白的天空，数星星。
他精神脆弱，所有人都期盼的是天之骄子宁思远，而不是红颜薄命宁思远。
他该去港澳，而不是留在大陆，看没边的天空，辽阔的原野上没有山的大陆。他走不出心。
电视剧只会闪着雪花，他哭不出来也发泄不了，只能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他妈早就死了，吃太多神经药物跑上街一辆车飞驰，他没听了。
随他去好了。
他一直无喜无悲，游离在人间，生命透明，却到后来都不明白谈玟为什么像是鹅卵石一般让心海发溃。
他走进霓虹灯的地下酒吧，都是些流行歌，《橄榄树》或《月亮代表我的心》，他都不怎么关心，只慢慢调拭自己的贝斯。
现在，他又是贝斯手。
——《光辉岁月》
他弯起唇，垂眸弹起贝斯。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在他生命里
仿佛带点唏嘘
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
是一生奉献肤色斗争中
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
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
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
迎接光辉岁月
风雨中抱紧自由
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
自信可改变未来
问谁又能做到
可否不分肤色的界限—
谈玟没想过在这看见他。他高高瘦瘦，有着00年最纯粹的少年气，眉眼温柔，腕骨上上下下，凸出的骨节，他没那么多傲气。
白发像是发丝都染着光亮，她有点怀疑，少年笑得肆意张扬。
他穷其一生，听些妈咪好声好语，结果到最后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被压迫的脊骨，谈玟想，他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万丈光芒。
*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谈玟才发现除了自己和宁思远，所有人都换了位置有了新的同桌，只有他们俩很坚定的坐在最后面，宁思远左边是她，右边是垃圾桶……
谈玟叹了口气，接过前面传来的新书，自己拿了一本，让宁思远把多的送到讲台上。
宁思远又变得懒懒散散，无悲无喜，无怨无恨，沉默着把书放到前面。
谈玟前面坐的是李芊，她依旧很开朗，抱住谈玟道：“好姐妹！还是你啊！下课一起去厕所？”
女生和女生的友谊，大部分情况下来自“一起去厕所”。
李芊旁边的是万柏，凭实力的倒数第一，和谈玟莫名有种知音相逢恨晚的感觉，她目测180，于是开始怀疑自己165的身高到底凭什么坐最后一排。
不过白毛同桌似乎很坦然且享受，转笔转到飞起，余光瞥见谈玟疑惑且不解的眼光投过来，很无奈地道：“再看收费。”
谈玟：“……”
李芊拉着谈玟的手，眼睛亮亮的，卷舌翘舌混起来说：“谈玟儿，我是不是瘦了！”
谈玟和李芊过去就认识，李芊之前被渣男伤透心暑假怒胖10斤的事她至今历历在目，点点头很诚恳道：“特别瘦，我能把你当标枪扔你懂吗？”
李芊也不管她说的好赖话，就全当她夸自己瘦，拿出桌肚里的热牛奶给谈玟道：“先不说了，先去食堂。”
谈玟点头，任由李芊拽她走了一路，热牛奶的吸管被她咬成洞洞管，李芊压根停不下来，“那个白毛帅哥，就你同桌，你能帮我跟他要个电话号码吗，太帅了忍不住了。”
谈玟咽下最后一口热牛奶道：“别了吧。”
李芊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谈玟把壳子扔进垃圾桶，眼神到位，“他可能，家里没有座机，体谅一下。”
路过的宁思远：“……”
他去要了张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大步走过去，李芊几乎幸福到昏厥。
宁思远把纸塞到谈玟手里，语气温柔，“同学，这是我电话号码，有空打点钱接济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何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