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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采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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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天黑了,她动也不想动,只是垂头丧气地坐在长满青苔的地上看着淋漓的秋雨,心中正在天人交战,要不然还是厚着脸回去?不行不行,那不被哥哥笑话一辈子!不知怎么,手脚酸痛起来,脑袋也昏昏沉沉,意识也逐渐模糊。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扶在她的额头,冻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呢喃道:“茶羽,别碰我,手凉。”
迷迷蒙蒙中,一双手时不时地抚摸她的额头。
第二日一早,外面的雨从未消停,雨丝淅沥沥地打在薄窗上,打湿了四角。九歌睁开眼不知自己到了何处,浑身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扶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只见房间里四方昏暗,模模糊糊有些光影。她勉强寻到一处光亮,打开窗子才发现是外面的天光。江南小镇在这细雨秋风中变得潮湿而清寒,她从胸口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起雾变淡消失,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门打开,一袭麻衣白服出现在门口,用一种急切而嘶哑的声音说道:“你怎么起来了,再躺会。”她侧头望去是个女子,室内昏沉,不太能看清楚她面容“你是?”那女子走过来,九歌借着窗外的天光看见她的容颜,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惹得喉咙又痒又痛忍不住咳嗽起来。那女子十分着急,忙拉她过去躺下,然后点亮屋里的烛火端来一碗汤药坐到她床边“小姑娘,别急,先把药喝了。”九歌喝完药止住咳嗽才把嘴巴的话落出来“姐姐,你好美啊!”
任她也算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她也不曾看见如此柔美婉转的人。年纪应当也不小,却仍如那百花从中一朵初发芙蓉,在湿漉漉地春雨中静放姿态,撩得人心弦叮咚。皓齿蛾眉,冰肌玉骨,这才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可是,这美人姐姐听她这样讲却一点也不欢喜,反而愁容满面,怅然若失。九歌见这样一个美人泫然欲泣忙问:“姐姐,是不是我胡说惹你难过了?”她忧愁地看一眼面前的小姑娘,摇摇头。九歌看着她的愁容,只害怕自己伤了她的心,手忙脚乱地抓住美人的手握住“美人姐姐,你别生气,我再不胡说了。”
女子看她一双明媚的眼睛信誓旦旦地看着自己,心中的伤郁也消散不少。“傻丫头,不关你的事,我只是想起了自己死去的丈夫。”
九歌从美人姐姐口中才知道,美人姐姐名叫林采薇,丈夫正是那日被绞死的青年男子。丧夫之痛何其悲哀,即便如此林采薇见他人受难仍旧心怀善心,可见是个慈悲美人。
见林采薇心中郁结,也不敢再多问,便听从她的嘱咐又睡了下去。
连绵的几日秋雨把整个小镇淋个通透,掩着窗门都能感受到潮湿的气息混合着青苔的涩味和木头的霉臭味透进房间里来。九歌病殃殃地混了几日,身子终于舒坦了。病好以后,九歌自称九歌,在此处寻访神医替父治病,平日没事就出门走几圈,其他时候帮着林采薇一同经营她丈夫留下的胭脂铺子。林采薇性子良善,九歌好奇贪玩,逗狗惹猫,任性做些荒唐事她也能宽待,从不苛责。没几天,两人就把彼此当成姐妹。
这天夜里秋雨终于停了,九歌帮林采薇收拾好店铺,关上门,外面已是黑沉沉一片,只偶尔听见镇外的野狗断断续续嚎叫的声音。两人简单地吃完晚饭,正准备休息,就听见楼下的门板“砰砰砰”被拍的震天响。九歌准备去开门,林采薇皱眉喊住她“你别去,姐姐去。”走到楼梯处又转回来忧心忡忡地叮嘱她“你就呆在房间里别出来,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也别任性胡来知道吗?”九歌瞧她神色郑重,忍不住逗她说:“哎呀,放心吧姐姐,我一定像隔壁的大黄一样乖乖听你的呆在这就是!”林采薇扑哧一笑,一巴掌拍在她的头顶上“傻妹妹,又胡说!哪有人拿自己跟狗放在一起比的!”说着,披上外衣下楼开门,九歌眼珠子一转,躲在楼上的栏杆背后偷瞧着下面的情形。
门打开,一股刺鼻的酒气就扑面而来。林采薇一瞧见那人,双眼一红,胸腔里一股怒火燎原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恨恨瞪着来人,后退一步呵斥道:“你、你来做什么!”说着猛的把门关上,哪知那人伸出一只脚夹在门口从门缝里钻进来,伸手就要搂她的肩膀,满嘴胡说“哎哎哎,小娘子别急,知不知道我可想死你了!”林采薇躲开他,反手从鬓间取下芙蓉银钗,满脸怒红,意志坚决地指着他“刘青峰,你再不滚莫怪我不客气!”
那叫刘青峰的男子没有一点惧色,倒是趁机一把握住林采薇的香软酥手“小娘子,怎的还这么刚烈,小爷喜欢极了!”林采薇又羞又怒,却又无力挣扎。此时,屋里的烛火突然熄灭了,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一个阴冷的男声缓缓地说:“娘子,为夫回来了…我带了许多钱回来,快来瞧瞧……”说着,屋内不知飘起了什么东西,有些飘在刘青峰肩上,他凭着一点微薄的光亮取下来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张黄纸纸钱!
外面寒风渗骨,屋内那阴沉的声音更是冷到人心怀里去,吓得那刘青峰登时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只差点就失禁了。“啊啊啊……”尖叫一声,拖着发抖的腿肚子转身就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见他跑了,九歌打开火折子把灯点上,一脸得意地翻身坐到栏杆上,晃着双腿嗤笑道:“呸!什么狗胆子,本公……子一吓就破,还敢借着酒胆来当淫贼!”林采薇初时心中也打鼓,见她的样子才知道是这丫头使得坏。“鬼丫头,就你鬼点子多!”她说着把门关好,走上楼来“还不下来,姑娘家子也没个体统!”九歌笑嘻嘻地凑上来“姐姐,你怎么跟我哥似得,说话都一模一样。”
“又胡说!”
“对了,刚才那胆小鬼是什么人呐?”
林采薇低眉踟蹰,咬了咬嘴唇,将她拉到床边郑重叮嘱她“今日的事,你可别对他人言语。”九歌点点头“放心吧,我绝对不说!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林采薇重重叹息一声,手里紧紧抓着银钗,语音未落,眼泪先滑落脸颊“他叫刘青峰,是县令大人的外侄子。一直以来……对我都有些轻薄。有一次,竟拦我在屋内,被我相公瞧见,我相公一时意气,就对他动了手,没成想便成了这样。”
九歌终于解开心中的疑惑,原来此事还有这样的因由。当时听那老婆婆讲,她就觉得不对劲。这世上哪有青天白日就杀人劫财的?当时看那男子瘦弱的样子身子应当也不太好,若要杀人,必定事前谋划一番,勾结同伙夜半害人,然后趁着夜色卷财逃跑才是。
“姐姐,县令没有查问根由吗?”
林采薇说着说着已是泪眼朦胧,泪花砸在素衣上,瞧不出什么踪迹,悲愤道:“问了根由又如何,刘青峰是县令的侄子,我相公光天化日之下伤人许多人都看见了!”
九歌一听,站起来就要走“我去找那狗官理论去,什么东西!”林采薇连忙拉住她,厉声呵斥“你去做什么?你去了他就能审问自己的侄子?就能让我相公死而复生?”
九歌没听她说过重话,此时肯定是怕自己任性胡闹在别处吃亏,只好先服软:“姐姐你别急,我不去便是。”林采薇见她坐下来,才抹干净脸上的眼泪,软言软语地说道:“人生在世,没了就没了,即使你去理论出个结果,我相公也回不来了。我们平常百姓的,我又没什么依靠,现在只想平平安安地经营着这个小铺子,好好过完下半生罢了!”
九歌料到林采桑是这样想的,一时也无话,两人吹灯睡了下去。但九歌一夜无眠,翻来覆去,想着林采薇的话怎么都睡不着。
从小她几乎没吃过亏,吃了亏也绝没有忍让的道理,她有老太婆,有哥哥,谁让她吃了亏,她便能要了谁的命。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本就是孤零零的,无依无靠,像随风扬起的浮萍。
所求不过,安稳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