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收之桑瑜

2、同桌（一） “你压我手

　　一中有个延续了很久的不成文人性化安排：周一早上可以迟一点儿到校。具体迟到什么时候呢，反正能赶到第一节课就行。

　　麟希定的闹钟是7:50响的，人是8:30醒的。

　　“妈，妈，妈！我睡过了！”麟希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觉得今天要凉。

　　苏北破天荒地起得“早”，此时正坐在大厅的榻榻米上玩手机。她听到房间里那只懒虫撕心裂肺的哀嚎，顿时感到无语：“我起床不见你人，还以为你早就出门了，没想到是睡过了。”

　　麟希换好校服，背上书包急匆匆地跑到鞋柜旁，随便挑了一双鞋换上。

　　“诶，现在来不及买早餐，你从冰箱里拿点儿面包去学校。”苏北无奈道。

　　“不了不了，我大课间可以去学校小卖部买点吃的。妈我先出门了。”

　　“那也可以，别跑得太急，过马路小心车。”

　　麟希同学压根儿没听她妈嘱咐完，就“砰”地一声拉上了门。

　　下了电梯向学校飞奔而去的麟希不知道的是，她这之前号的这两嗓子不仅把自己号清醒了，也把隔壁房间睡得比她还沉的表哥闹醒了。

　　程斐然过的这个暑假格外漫长，他的生物钟还没有调整过来。

　　他坐起身，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在床上“打坐”了好一会儿才下床，顺手关掉了空调，准备去卫生间洗漱。过程中连手机屏保上的时间都没看一眼……也有可能是忘记了。

　　不料刚一打开门，苏北就迎面甩过来一句慰问：“醒了，床怎么样，睡得踏不踏实？”

　　“还行，我不怎么认床。”程斐然顶着一头鸡窝似的深棕色头发进了卫生间。

　　程斐然站在洗漱台的镜子面前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猛地清醒过来，残留的那点儿睡意也烟消云散了。他没带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甚至是毛巾，一样都没有！

　　事实上，他就只带了一些换洗衣服还有四五双鞋。and放在书包小袋子的钱包里的一张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

　　程小少爷从小到大没有亲自买过什么生活用品，这次来也是打算在网上看季节买新衣服的。他决定这次月假得好好去购置一些东西了。

　　一向不愿意麻烦别人的程小少爷经过相对激烈的心里斗争，还是向小姨开了口：“小姨，我没带牙刷。楼下有便利店吗？”

　　苏北这时候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闻声应道：“全套洗漱用品都替你准备好了，就在洗漱台下面的抽屉里面，你拉开就能看到。”男孩子考虑不周丢三落四是常态，这点她早就考虑到了。

　　程斐然拉开抽屉，果真是全套，一应俱全。“找到了，小姨真贴心。”

　　听了自己外甥嘴跟抹了蜜似的，苏北也开心了几分，不擅长下厨的她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

　　等程斐然洗漱完成，苏北做的简易早餐也端上桌了。她招呼程斐然过去：“小然，过来尝尝小姨煮的粥，简单烘了几个三明治，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程斐然看起来生得矜贵，却并不娇生惯养，只要不是特别难吃的东西，他都能伸一伸筷子。

　　他咬下一口三明治，也没尝出什么口味，就说：“嗯，挺好吃的。”

　　苏北赶紧自己也尝了一口，觉得程斐然在哄她。吐司烤得太干，不喝水可能会噎着，炼乳放得太多，齁嗓子。

　　“瞎说，我都觉得不好吃。”苏北拦住味觉迟钝的外甥咬下一口三明治，“别吃了，怕拉肚子。我还是点外卖吧。”

　　“啊，行。”程斐然放下手里被啃了一部分的三明治，“那就直接点午餐吧。诶小姨，麟希过会儿回来吃吗？”

　　“她大概率就在一中附近找个餐馆凑合了。学校食堂的饭她吃不惯，回家又嫌麻烦。”苏北边在某软件上点餐边说。

　　“一中走读生不回家午休吗？”程斐然在大城市里习惯了午晚走读制，对此有些不理解。

　　“小县城的学生没那么金贵，听希希说他们同学一般很少有人回家午休的。都是趴在桌子上小憩到下午第一节课打预备铃。”

　　说话间，苏北在询问程斐然喜欢吃什么未果后，选了几个销售量大的菜品下了单。

　　吃饱，喝足，睡够之后，很快就到了下午13:50。

　　苏北还在房间里午休，程斐然单肩背起书包敲响了卧室门。“小姨，到点了，去学校吧。”

　　“好，等小姨一下，马上。”苏北由于嫌化妆麻烦，干脆没睡午觉，她换了一套休闲西装，很快出了房门。

　　***

　　程斐然跟着苏北迈进学校大门的那一刻，学校广播系统正好打了预备铃。

　　俩人一路绕到高二教学楼，苏北也不太熟悉学校构造，好一会儿才找到班主任办公室。

　　高二物化地A+班—572班主任谢政军是数学老师，在办公桌清好了课件教材准备去给别的班上下午第一节课。

　　苏北敲了敲办公室敞开的门，“请问是谢老师吗？”

　　“是，”谢政军放下手中的资料和教材，看着一身名牌的苏北和站在她身后稍显拘谨的程斐然，“你们这是……”

　　苏北一把将程斐然拉到谢政军面前，“这是我外甥，程斐然。之前他姨夫来学校办了转学手续，因为一些原因没能赶上开学，您还有印象吗？”

　　这么一说，谢政军就想起来了。当初他看到程斐然高一联考成绩的时候，简直是眼前一亮，更不用说他姨夫转载给他看的这孩子大大小小的奖项，那都是锦上添花。

　　谢政军当时就感叹这个学生名字取得好。斐然斐然，成绩斐然。

　　“有印象有印象，来坐坐坐。”

　　“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今天带孩子来正式报道，现在就能去教室上课。”苏北连连摆手，她可不喜欢在学校里久待。

　　谢政军巴不得家长这么爽快，他因为身高差的缘故，有点吃力地揽上程斐然的肩膀，说：“那程斐然小同学我就先带去教室了。”

　　“行，谢老师，我就先告辞了。”苏北两腿一迈出了办公室，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在楼道间回响，然后渐渐模糊。

　　“我们班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教材你还没来得及领，先和同学共用一下。晚饭时间自己找学习委员带你去科技楼搬书。”谢政军对成绩好的学生特别欣赏，此时看着程斐然的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好好学，老师看好你。”

　　“你寄宿还是走读？”

　　“走读。”

　　领着程斐然爬到了五楼，谢政军指着最左边教室敞开的后门说：“先去后排找个空位坐着，月底会重新排一次座位。”

　　程斐然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们班主任抱着一堆书“冲”下楼。敬业精神可歌可泣。

　　程斐然轻手轻脚走进教室，代课的英语老师正双手撑在讲台上讲一篇高考英语语法填空。

　　不料这位英语老师突然抬头，与程斐然来了个对视。这下可好，搞得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诶，这位同学，怎么上课这么久了才到教室？”英语老师认不全人，还以为他是迟到了。

　　全班齐齐回头注视着这位“迟到”的同学。

　　坐在第三排的班长路司哲第一个反应过来，对代课老师说：“老师，这位同学应该是新同学，不是迟到。”

　　代课老师有一瞬间的尴尬，随后恢复神色，“那新同学快请坐，上课时间很宝贵。”

　　教室的一个角落不合时宜地传出来一个声音：“这位新同学长得太他妈帅了吧，我都自愧不如！”

　　紧接着又有许多人跟着起哄，教室里悉悉索索，原先有些害羞的女同学也开始光明正大地盯着程斐然看。

　　程斐然虽然不是腼腆的性格，但是对于这过于热情的恭维也不太适应，他找准了一个空位，迅速放下书包，一屁股坐了下去。

　　“行了啊，上课别瞎起哄，有什么事下课再讨论。你们讨论出花来我都管不着。”代课老师开始不耐烦，“本来就听说你们班仗着成绩好没规没矩，要不是实在没人代课，我也不乐意带你们。”

　　“老师教训得是。大家打起精神来，不能给老谢丢面子不是。”副班长赵越赶紧拿出他那不值钱的威严维持局面。

　　同学们暂时收了心，这节课才得以继续。

　　“你压我手了。”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程斐然赶紧把越界的手肘往自己桌子上挪了挪，然后扭头一看，自己的同桌，惜字如金装高冷，除了昨天见过的那家伙，还有谁？！

　　“不好意思。”程斐然这节课也没心情听下去了，干脆撑着头开始发呆。

　　过了一会儿，云迟把试卷摆到两人课桌中间，修长的手指压在试卷右侧，手背隐隐约约看得见凸起的青筋。

　　程斐然正为难该不该说点感谢的话，那只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试卷抽回去了。

　　“你干什么？”程斐然疑惑。

　　“没什么。”云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做起了笔记。

　　云迟的字很是漂亮，有字体又不失工整，每个字收尾还带了一点笔锋。让从小练字的程斐然都有些自惭形愧。

　　英语课不算难熬，一节课很快就过去了。

　　下课铃一响，整栋楼都开始热闹起来。

　　班里同学在程斐然刚进教室的那几分钟闹得凶，可一到下课，也不是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尖子班的学生很有搞学习的自觉，有一部分甚至把下课也当上课。

　　不过高中生还是扛不住新鲜，有几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和胆大的女生陆陆续续过来找程斐然搭话。

　　首当其冲的是副班长赵越。他走过来坐到程斐然前面去上厕所了的那个男同学椅子上，笑嘻嘻地说：“新同学你好，我叫赵越，是本班副班长。认识一下呗。”

　　“我程斐然。”程斐然说完，盖上笔盖，把水笔连同试卷一起推回云迟桌上。

　　云迟正在看英语周报，睨了他一眼。长得过分的睫毛扑闪的幅度都清晰可辨。

　　“好名字，是斐然成章的那个斐然吧？”赵越又问。

　　“对。”

　　一个长得有点儿小漂亮的女生推开堵在程斐然桌前的体委文彦，递上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同学，能加个微信吗？”说完还对旁边的云迟痴痴看了一眼。

　　文彦被扒拉得立马不乐意了：“余嘉你扒拉我是什么意思？来问我程哥要微信，为什么还看迟哥啊？”

　　体委是有点儿江湖气息在身上的，逢人叫哥的习惯改不了。程斐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哥”搞得受宠若惊。

　　余嘉的耳根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她气恼，合上笔记本砸在文彦后背，“文彦你贱不贱啊？”

　　然后俩人就在教室里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远远站在一边的另外两个女生看笑了，差点忘记自己来的初衷。

　　赵越看了余嘉和文彦远去的背影，转头又说：“程大帅哥，是走读还是寄宿？走读的话晚上放学请你吃烤串儿，就当见面礼了。”

　　“等等，让我猜一猜。”赵越上下打量着程斐然，他穿着一套简约风格的运动套装，鞋也是低调的白色，不识货的人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牌子。

　　但是这位平时校服外套里面都要穿一件名牌的赵越同学，对各种大牌都颇有“研究”。

　　“少爷，真少爷！”赵越突然感叹道，“绝对走读生。”

　　这一身起码上万，有这钱买衣服，就是租房都不至于寄宿。

　　程斐然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行，放学校门口，不见不散！”赵越叫嚷着走回座位，一并把等着搭讪的两名女同学也轻推回去，“快上课了，知道你们要微信，人程同学肯定要进班群的，到时候群里加更方便。”

　　两名女同学不情不愿地回了座位，上课铃适时地响了。

　　接下来的三节课都是语文和地理，基本上用不着教材，程斐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过的笔记本，打算凑合过去。然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没有笔。

　　“那个，能不能……借支笔。”程斐然周围他就认识云迟一个，不得不豁出面子去找这个冰山脸碰一碰运气。

　　云迟从桌子上抓起一支多余的笔，程斐然刚要去接，只见那人忽视他伸出的手，直接把笔放在了他桌上。

　　程斐然也算是有点摸清了这人的脾气，忍下心里那股燃不起来的怒火收回了手，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