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春》芫铧

20、第 20 章

　　从祁朝出发，离焚古约莫有足月的车程，自上次句芒剥离真身后，众人已在路上走了半月。
　　墨绚看了眼怀中的白发少女，启唇道“前辈，阿苧何时能醒？”
　　“她的伤势虽然已经恢复，但是强行剥离真身，对她来说，犹如剔骨焚心之痛，神力损耗极大，以她目前的状况，说不准，短则一年，多则，也许永远也醒不过来。”
　　圣女看着面前的这对男女，不由叹了口气，能够让司春之神甘愿献出真身的人，也许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只是苦了眼前的少年，日后怕是要承受非人之痛。
　　她活了这么久，看透世间的人世情爱，又怎会不了解这些少年少女之间的事，只是有些东西，除非自己去经受和选择，没有人能替自己承受。
　　“要这么久？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她尽快苏醒。”墨绚急忙开口。
　　阿苧说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如果因此耽搁太久，恐她醒来之后会更加难受，所以他想要让她尽快醒来，助她完成任务，重回神界。
　　圣女掀开车帘，凝望远处，目光所及之处，是章莪山。
　　想到了什么，她开口“传闻章莪山里有一神鸟毕方，它的赤炎丹是纯阳之物，若是能以之来重塑神君的双足，也许可以苏醒。”
　　“我去取。”墨绚果断地开口，只要有一丝希望，他拼尽全力也要替阿苧夺来。
　　他这般着急的模样，圣女看在眼里，多了几分担忧，问他“毕方乃是上古神鸟，赤炎丹是它修炼上万年而聚成的内丹，只怕不会轻易给你，你可做好准备，不论是何代价，都要替她取回这内丹？”
　　“不论任何代价！”墨绚回答，神色坚如磐石。
　　“少年，以你的妖力，若是强取，怕是以卵击石，记得要用，心。”圣女缓缓开口，她能说的，能做的，也就到这里，后面要怎么做，全凭他自己了。
　　墨绚颔首，开口“麻烦前辈照顾一阵子阿苧了。”
　　圣女莞尔一笑，说道“去吧。”
　　墨绚将句芒放在圣女身边，下了马车，来到容烨的马车旁，交代了一些事。
　　“容公子，你们去前方找个客栈先住下，我还有事要去办，等我回来再启程。”
　　“好，早去早回。”容烨淡淡道。
　　到了一间客栈，容烨下了马车，这地方看起来略显寒碜，但是如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看了眼怀里的阿苑，温柔的说道“只有委屈你几天了。”
　　突然想起圣女车里的句芒，他转身看向浣苓，开口“掌侍，你去照顾一下神君，阿苑这边有我就够。”
　　“是。”
　　圣女那边正准备下车，浣苓就掀开了她的车帘，看了眼她身边昏迷的句芒，从容的说道“前辈，神君我来照看吧。”
　　“也好。”圣女一口答应。
　　随后，五人一起进了客栈。
　　楼上，浣苓将怀中的句芒轻轻放在床上，顺势坐在床边，盯着眼前的白发少女，喃喃道“姑娘为了一个不爱的男子，都能做到这种地步，要是浣苓，或许没有你那样的胸怀吧。”她这话，看似在说句芒，谁又可知是不是说的自己呢。
　　忽而，她瞥见身后的铜镜旁有一把木梳，遂拿了过来，将句芒散落的头发一点点拢在胸口“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姑娘如今这般模样，怕是心爱的男子看了，也是要心疼的。”
　　其实她从未将句芒看作仇敌，虽是祁朝尊贵的郡主，但她从小就很叛逆，喜行侠仗义，执剑江湖，后来在她五岁的时候，遇到了容烨。
　　那时的他，是被九州送到祁朝的质子，在这陌生的地方，无亲无故，宫中随便一个阉人，都能对他拳打脚踢，肆意辱骂，后来她从那群人手中救下了他，替他打抱不平。
　　她和容烨成了朋友，他时常偷摸带着她外出游玩，俩人一起揍流氓，救弱小，就这样一步步见证了对方的成长，为了保护他，不再受人欺凌，她让父亲教她习武，偷摸建立了女子杀手组织-幻莺坊，亲手将这个利器送到他的手里。
　　她也渐渐的，把他放进来心底最深处。
　　直到，葶苧出现了。
　　那是一个幽若精灵一般的少女，她任性，狂妄，却又炙热，善良，连浣苓见了，都忍不住被她身上闪闪发亮的气质吸引，她就这样闯进了浣苓和容烨的二人世界。
　　在外人看来，侯府的葶苧小姐，不知廉耻，对容烨痴心妄想，穷追紧赶，但只有浣苓看的出来，他的眼里全是她，虽然容烨从来不当着外人给葶苧好脸色，装作十分抗拒的模样，但却时常在书房描摹她的画像，对着这些画像傻笑。
　　也许浣苓知晓容烨为什么要这样对葶苧，他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不能一辈子护着她，他只是没名没份的质子，终有一天会回到九州，那时，两人恐会变成了刀剑相向的仇敌，如果没有他想要的结局，那就不要让它发生。
　　而浣苓亦是如此，她从不期盼他会给她任何回应，只愿能一直留在他的身边，哪怕有一天，他会赶走自己，她也会乖乖听话，转身离去。
　　后来葶苧被杀，她不忍见容烨那般痛苦，就动用幻莺坊的杀手替她暗自探查，最终她得知是葶鸾的诡计害了葶苧，于是策划了一出，让鱼儿乖乖上钩的办法。
　　所以一开始，从葶鸾侍女口中说出，郡主两字，鱼儿就已经落入她的计划之中。
　　准确的说，玉离是她的人。

　　章莪山中，云雾缭绕，金色的阳光从云雾里渗透而下，映照在山顶那棵如卧龙般巍峨生长的参天大树上。
　　墨绚小心翼翼的探寻在林中，淡蓝色的雾气缭绕着他的身旁，足下是一片流光溢彩的花海。
　　缓缓来到一处静谧的小溪旁，忽而身后有人轻轻一笑，他转过头去，水声响起，只见一个十七八左右的少女正坐在溪边的枯木桩上，踏水嬉戏。
　　那少女披着一袭如火焰般的赤色纱裙，长发席地，肌肤胜雪，似是知晓来了人，她抬眸，看向墨绚，眸中满是好奇。
　　墨绚移开目光，看向她额间的赤色羽毛，心中有了几分猜想，莫非她就是毕方鸟？
　　看她这无辜稚嫩的模样，倒不像是传闻中十分凶恶的神鸟，如果真如圣女前辈所说，智取内丹，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脑中飞速流转，突生一计，附在身后的手悄悄施法，少女所在的溪水中，突然涌现一条毒蛇，向她袭来。
　　墨绚嘴角微微勾起，急忙开口“姑娘小心！”
　　少女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遂即扭头，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啊！有蛇！”
　　脚底一滑，坠入河流之中。
　　墨绚见状，跳进水中，徒手捏碎那条毒蛇，将少女一把抱起，带上了岸。
　　少女被墨绚的举动愣住了，见他这般抱着自己，脸上染上了一抹红，然后挣脱他的怀抱，向他屈身行礼“多谢公子。”
　　墨绚也没想到，一只鸟，居然还挺懂礼节，遂即温柔开口“情急之下不得已冒犯姑娘，还请谅解。”
　　他的声音落入少女耳中，她莞尔一笑，问他“公子为何在此，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林中有吃人的大妖怪呢”
　　墨绚笑了笑，开口“姑娘一介弱女子，都能来这里，我堂堂七尺男儿，又有何惧？”
　　这话倒也对。
　　只是两位大妖怪在这里互相恐吓对方，竟有些觉得滑稽。
　　少女被墨绚的话逗笑了，清清嗓子，开口“公子是来此有事么？”
　　墨绚想，要上钩了。
　　“实不相瞒，在下家中有一老母亲，几日前突遇妖兽袭击村庄，被它打伤，至今未醒，听闻这林中有一神鸟毕方，若是能拿到它的内丹，老母亲便还有一线生机，遂来此，碰碰运气。”
　　他真是撒谎都不带脸红的，句芒要是知道他口中的老母亲，说的是自己，估计能爬起来将他碾碎。
　　墨绚的话说完，眼前的少女眸中多了几分怀疑，随后开口“公子你真有勇气，竟敢一人前来取神鸟内丹，不怕死么？”
　　“听姑娘语气，似乎你知道这神鸟现在何处？不如替在下引引路，可好？”墨绚说道，那双异瞳露出几分勾人的柔情。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用上了美人计，想想就觉得可笑。
　　要是阿苧能轻易用美人计就对他投怀送抱的话，他不介意天天用，奈何阿苧根本不吃这一套。
　　许是见墨绚刚刚救了自己，少女对他卸下防备，开口“公子，你可听过这样的传闻，若要取毕方鸟的内丹，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杀掉它，一种是它自愿送，不过送人也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看来公子还是善良之人，我刚刚说的，你要直接忽略第一种，而是选择第二种么？”
　　“我不杀生。”墨绚开口，这自信的语气，好像他真的有能力杀掉神鸟似的。
　　“毕方鸟的内丹，犹如它的命，取出内丹，就等于放弃万年修为，如果取丹之人，愿与它结下死契，并且一生侍奉在神鸟左右，这内丹它可以拱手相送。”
　　少女的话，让墨绚陷入了沉寂。
　　原来圣女早就知道，所以才会问他，是否愿意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取回内丹。
　　他不知道死契是什么，但是他犹豫了。
　　那阿苧怎么办，如果不与它结契，她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若结了契约，他就要与阿苧分离。
　　如果选择强取，只怕他还没出手，就被毕方烧死了。
　　他不能死，他要救阿苧。
　　少女看着眼前犹豫不决的少年，开口“你要选择结契吗？若是两种你都不选，那你还是回去替你母亲准备后事吧。”
　　话音落，她转身就要走，忽而，纤细的皓腕被墨绚一把握住，他说道“我选择第二种。”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伸出手指，抵在他的心口，一束赤色光芒钻进他的身体。
　　她种下了死契。
　　墨绚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少女俯身贴近墨绚耳边，眼含笑意的低声道“我要你，娶我。”
　　半晌，他咬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