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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结 冰,寒冷则 ...
融冰
文/蜉蝣梦呓
一
首领。男子满额冷汗,垂下眼,恭顺地向雕花木椅正坐的女子道,刺杀失败,玉玺下落不明。
女子一挑秀丽的双眉,蹙起眉头,本就冷艳的脸更是如同覆了一层清霜,叫人胆寒不已。
为何。女子的声音让人如坠冰窟。
那…那保护玉玺的少年实在厉害…属下技不如人…所以…这才……男子吞吞吐吐道,身子恐惧地战栗起来。
大声点!女子高声道。
属下…技不如人。男子颤抖着,声音破碎不成语句。
殁的规矩是什么。女子的眼眸闪着寒光。
不留弱者。男子颓然答道。
你自行处决吧。女子扬手,一个精致的小瓶自袖口飞出。
男子惨白了脸,抬起面前的小瓶。小瓶里装了剧毒,这男子心里十分清楚。
若是不吃,必定会死得更为凄惨,吃下,还得个痛快。首领的冷酷,他不是不知。二十出头的女子,却冷漠残忍如蛇如蝎。
谢首领赐死男子揭掉瓶塞,将毒药一饮而尽。饮下片刻,便毒发而亡。
厚葬了他,给他妻儿一些银两。女子平静无澜地命令道。
是,厅堂下数名心腹抱拳应道,恭敬而畏惧。
女子自椅上站起,身旁的侍女急急为她整理长长的裙摆,然后捧着裙摆尾随在她身后。
女子走过灯火通明的长廊,几番曲折,停在了一扇朱漆镂花门前。
侍女们垂低头,迅速自两边退下。
女子纤细的手推开木门,莲步轻移。
屋里的布置极肃穆,俨然是一个灵堂。这灵堂正中放置了一方石棺,石棺半开着。
女噙着浅笑,施施然走到石棺旁。
那半开的石棺里,躺的竟是一个活人。是个面目俊朗书生模样的男子。
静生,女子柔声唤他,你今天可好?
他见了女子,立刻恐慌起来,眼眸里满是难言的恐惧,他的气息乱得厉害,凹陷上午双颊像漏了风的鼓皮,上下起伏着。
今天是否还想着她呢,女子白皙的手轻扶着男子的额头,眉梢。她嫣然笑着,眸子却不带半分温热。若是没有,你遍眨眨眼。女子的手指暗暗加重了力道,笑颜随着冷了几分。
男子似是为了否认,睁大了双眼。
那你就是还在想着她了。女子面容陡然一沉,字字咬牙切齿。
他竟然还对那女人念念不忘,纵使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纵使被毒哑,纵使终日被囚在那暗无天日的石棺中,他竟然还在想着她。
女子阴沉着脸,猛一挥长袖,沉重的棺盖便“轰”地一声合了回去。
她也曾得到过他的温柔与深情,虽然那回忆已遥不可及,但她记得,静生也曾满心宠爱地唤她,辰儿。
辰儿,辰儿。
爹娘也是这么唤她的,他们就像是平凡的慈母严父,话里词间溢满疼爱。
然而,那两张冷漠无比的脸却也是他们的。
孩子,别怪娘,和你爹好好活!柔弱的娘亲何时力气如此大了,竟轻易地甩开了自己的手,和那个俊朗的男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和你娘一样,都是活该受人践踏。爹爹的双眼血红,把她卖进了青楼,换了几个酒钱。
那一年,她六岁。
朝乌辰,死在了那年。
现在活着的,叫玉寒水。
二
湛泸,玉玺的下落查明了吗。玉寒水问跪于堂下的女子,以她一贯的冰冷与淡漠。
是,首领。玉玺已确定落入了肃渊王手中。女子单膝跪地,恭敬地禀告。
玉寒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银镯,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混乱的年代。先皇驾崩,新皇即位,玉玺流落在外,谋朝篡位的暗潮汹涌无比。在这大风浪里,谁能夺走玉玺,谁就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玉寒水自玉静生手中接管了这组织,并令它成为了当今世上最庞大最严密的杀手组织。
来人,打赏。玉寒水扬声道。
三
喧闹的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
一个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跪在街中央,脖子上挂了块木板,上面写道:卖身葬父。
女子衣衫褴褛,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污脏的脸上写满凄楚,像是忍着泪一般。
看热闹的人将她围得水泄不通,然而愿出几个钱的人却很少。这年头,平民百姓生活拮据的很,哪里还有施舍他人的钱?
偶尔有好心人丢几个铜钱与她,她便感激的连连作揖,将那几个同她一般可怜的铜钱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
人群不知怎的开始骚动起来,原来是几个官兵正推搡着围观的人,神气地走了过来。
请你同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官兵不说二话,便叫几个手下把女子架起,又挤出了人群。
女子惶恐无比,极力挣扎,嘶叫,然而只是徒劳而已。
几位官爷!小女还要葬敛老父!请官爷放了小女吧!女子哭喊着。
肃渊王会把你的父亲风光大葬的,你只管让王爷高兴,好日子等着你呢。官兵半是威胁半是劝诱的告诉女子。
女子听了似是认了命,不哭也不闹了。穷人家的女儿,再凄苦也的忍。何况是遭见了权倾朝野的肃渊王,连吾皇也要让他三分。
官兵们领着她,进了一扇小门。
小门貌不惊人,门内却另有乾坤——肃渊王府的后花园。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好不华丽气派。
官兵把女子关了起来说是要去禀告王爷,便离开了。
女子上下打量着这屋子。普通的客房模样,并无任何异处。
女子的目光犀利如刀,泛着寒光的面容全无了柔弱凄楚之色,单薄的身子竟有慑人的气势。
嗒、嗒、嗒、
头顶响起微小而急促的脚步声。
女子定住身子细听,袖里的短剑蠢蠢欲动。
姑娘,姑娘。
屋顶的瓦被揭掉了一片,一张精致的脸凑在那空当里,小声的往屋子里喊。
你是谁。女子仰头问他。
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吧。这精致的脸的主人竟是一位少年,他的声音清亮而温和。
女子定定地盯着少年的眼。
一个人的眼睛是最难隐藏心机的地方,但这双眼睛比露水更澄澈透明,比太阳更耀眼。
你别这么盯着我,我会不好意思。少年羞涩地笑了,仿佛花圃里迎着太阳盛开的雏菊。
何人在屋顶上!屋外突然响起呵斥声。
少年立时慌张起来,他站直身子,却不小心踩裂了脚下的瓦,伴着巨大的碎裂声摔进了屋子里。
兴许摔得不轻。他哀鸣着,艰难地站起来。
女子只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以她一贯的的冰冷与淡漠,并未打算扶住他或是问什么话。
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清瘦得似一棵翠竹。
对不起。他急忙道歉,尴尬得满面绯红。
何人擅闯王府!一个官兵大声呵斥着,持剑踢开了屋门。
官兵凶狠地冲进来,挥剑砍刺少年。
少年的剑术平庸至极,三招两式便已不敌,渐渐被逼至死角。
女子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地旁观。
长剑猛然劈来,少年已无法脱身。
他惊惶地睁大了眼,却只见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带着冰凉的暗香——
暗香未散,官兵已颓然倒地。
少年惊愕地看着官兵脖项上裂开的口子,那里喷薄而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
好、好厉害。少年半晌方才回神,不由得惊叹。
在下冒昧了。少年向女子拱了拱手,面有惭色。
为何跟着我。女子沉声道。
我刚刚看见你,本来想帮帮你的,但无奈身无分文。少年垂下了头。
女子并不理会他,只是自袖中抽出一方丝帕。递了过去。
擦掉脸上的血,然后离开。她说,一样是让人如坠冰窟的声音。
谢谢姐姐。少年温顺羞涩得像只白兔。
女子冷眼看着他,一挑双眉。她说,还不走。
少年这才手足无措地退出了房间。
姐姐我叫微儿——少年忽然又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晶亮得像沾里露水的黑葡萄。
傻瓜。女子微微牵动嘴角。
湛泸——知道该做什么了吧。女子的面容恢复了冷艳,那抹不着痕迹的浅笑早已消失无踪。
一名黑衣女子悄无声息地自屋顶落下,半跪在女子身前,恭敬道,是,首领。
四
王爷。女子眉眼妖娆,欲语还羞。
你叫什么名字?肃渊王只觉眼前一亮,这女子娇媚如带露的玫瑰。小女名叫辰儿,与王妃是同乡呢。女子抬眼望望站在王爷身旁的中年女人,柔声道。
哦——那可真是巧了!王爷一听,更为开怀,没注意王妃那铁青的脸色。
王爷…妾身有些不适,想先行退下。王妃抚着胸口,声音虚弱。
王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嫌她败坏了兴致。这女人病恹恹的模样叫人烦透了。
辰儿,那本王便把别院赏赐给你,今后你就伺候本王吧。王爷豪爽地大声道。
女子像是惊喜,楞了一会儿方才温婉地谢礼。
谢王爷。她的笑容妖媚横生,那小女就先退下了。
她万分娇媚地望了望王爷,这才在侍女的引导下离开了。
王爷只觉得魂都已随着佳人而去了。
辰儿随侍女穿过曲折的回廊,竟遇上了被侍女搀扶着游园的王妃。
辰儿向王妃微微颔首,谦卑之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衬出了她的倨傲。
擦肩而过,王妃低声道,辰儿,为了恨我,这样不值。
你高看自己了。辰儿回答,语调漫不经心,嘴角噙笑,眼神却如寒冰。
辰儿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复活,与仇恨某人,毫无关系。
五
温烫的水散起白雾,和着花瓣的芬芳,令人迷醉。
揭掉一层假面,意味着又覆上一层假面。此时的假面名为,玉寒水。
六岁时便学会了倔强与残忍的女子,用冰冷的心来旁观这人世,直到八岁时遇上他,那个叫做静生的少年。
他为她另取了名字,寒水。他说,你的眼睛总是那么冰冷。但他却知道,寒水冰一般的双眼,在凝望他时是盛满温暖的。
十四岁时寒水嫁了他,却只是做他的妾。他的爱太多,注定不能恒久于她一人。静生也许是心怀歉疚,教授功夫时,比以前更用心了。
寒水心里清明如镜,于是只是顺从地学武,忍受正室的责打,婢妾的排挤,旁人的讥讽。他唤她,辰儿,她便带着笑温柔地到他身边。
十六岁时她做了母亲。可惜的是孩子生下来几天便夭折了。诊治的郎中说孩子身子太虚,是活不长的。可是她知道,那可怜的孩子死时浑身青紫。她只有忍受,她每天哭啊哭,静生新娶的妾便在屋外发狂一般的笑。
她甘愿忍,是相信静生还是爱她的。
可她用了性命来爱的男子,却再也不唤她,辰儿。他改了口道,寒水,雪儿是姐姐,你要顺从她。
顺从她。所以眼睁睁地望着自己被毒死的骨肉暴尸荒野,只能终日守着几件小衣哭泣。
孩子总归还是会有的。她想把这个喜讯告诉静生,可是,那男子眼里只剩那女人。
他们在闲适的游园。
相公,寒水又有孩子了,她的孩子会和我的一起降生吧。雪儿温柔地依偎在他身边。
会吧。静生满眼宠溺。
我不要那个贱人有孩子!她能生出什么好东西!雪儿突然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般用尖锐的声音惊叫起来。
那就——叫她把孩子打掉吧。静生柔声哄着她,像是在说什么平淡的事。
他们笑着,去了花园的另一边。
她的笑容僵住了,身体也僵住了。
浑浑噩噩地在房间里呆坐了一天一夜,她终于醒了。从一个她自己编织的梦里醒来了。
原来静生早已不爱她了。
她的眼神终于恢复了冰冷。
她把毒药撒进井里,在饭食里下毒,玉家不断有人死去,却无人怀疑至她身上。
他们以为,她依旧温驯。
直到她用剑指着静生的脖颈,他们才发现她已经变了。变成了寒冰。
她当着他的面,挥剑砍下了雪儿的脑袋。
那一年,她十八岁。
但那些,已成过往。玉寒水轻轻挪动身子,让脖子也浸到热水里。她疲倦地合上双眼,面容忽然憔悴许多。
出来吧,你躲了好久了。她忽然开口,轻声说道。
对不起…一个清瘦挺拔如翠竹的身影从屏风后漫漫挪出来,他背对着她,我是来救你的,但是你…
没关系。她闭着眼,却可想像得出少年那双叫她自惭形秽的眼。
那王爷是个坏蛋!你快离开吧!少年羞涩地说,我可以给你给你找个安身的地方!
玉寒水不禁觉得好奇。难道他看不出来吗,自己并非是个纯良的女子——
你叫微儿?她问。
是,今年十七岁了。微儿严肃得像是回答老师提问的孩子。
姓氏呢。她又问。
畸原。微儿对答。
玉寒水藏在花瓣下的手颤了颤。
那我,可以问姐姐的名字吗?微儿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玉寒水答。但,名字?朝乌辰,玉寒水?
我叫冰。她迟疑了片刻。
把榻上的衣裳递给我。玉寒水说着,从木盆里直起身子。
微儿慌忙埋低头,红着脸把床榻上的衣物递过去。
玉寒水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裙,见身旁的少年依然紧闭着眼,便伸出两个手指,将他的下巴用力抬高。
走吧。她用没有温度与神采的眸子看着他。
去哪儿?他反而疑惑了。
带我离开这儿。玉寒水走向那扇装饰华美的木门,轻轻推开它。
要小心。微儿赶紧抢在她前头出了门,一只手很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
一只手温热,一只手冰凉。
六
姐姐,你要吃糖葫芦吗?微儿神情愉悦,步伐轻快。
不必。玉寒水目不斜视,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给你。一低头,一串鲜亮的糖葫芦已在眼前。
玉寒水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却并不吃。
姐姐葬敛了你的父亲了吗?微儿忽然认真地问道,澄澈的眼似天上明月。
玉寒水怔了怔,没想到少年竟还记挂着这事。
恩。她含含糊糊地应道,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
微儿听了,似乎很高兴,高兴了,他便自顾地絮絮叨叨地向玉寒水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的生辰那天,哥哥会让我离开家出去玩一会儿。今天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父母,也几乎没离开过家,不知道为什么,哥哥好象不喜欢我——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因为发现玉寒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姐姐要去哪儿?微儿追了上去。
玉寒水不说话,只是往前走。
微儿于是安静地跟着,因为他感觉到了,玉寒水那冷艳丽的脸隐隐弥漫开的哀伤。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小巷,走过一片空旷的山地,来到一片树林里。
今晚的月明亮极了,树影班驳下,有一方矮矮的坟冢。
这是——微儿不敢问,怕说错话。
我的孩子。玉寒水只是阴沉着脸,把那些散乱的石块细心的垒好。
微儿心里一惊,赶忙上前,也跟着垒石块。
姐姐的相公呢?微儿问,语气里竟有淡淡地不满。
玉寒水停下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道,他已经死了。那年我的家乡闹饥荒,他和孩子都被饿死了。
微儿听了,面容生出了深深的怜悯,他从腰间摸索出一个吊坠模样的东西。
姐姐,这个玉观音送给你。他能保佑你平安。微儿将手伸向玉寒水,单薄白净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雕刻细腻精致的指尖大小的玉观音。
玉寒水迟疑了一瞬,接受了。
我也不能白要你的东西。这个给你,算作交换吧。玉寒水从怀里掏出一只镯子,递过去。
琥珀色半透明的镯子,有冰凉的暗香。
微儿愣了愣,还是很高兴的把它揣进怀里。
玉寒水的眸子更冷了一些。
两人又一前一后的走出树林,走过一片空旷的山地,再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巷。
街上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冰凉的夜风缄默地穿梭着。
玉寒水才觉冬天已经到来。
一件还带着淡淡体温的长衫悄无声息地披在了玉寒水身上。
天冷了。微儿浅浅笑着,自然得仿佛这是他分内的事。
玉寒水只觉心里一颤。这话语,自己是什么时候听到过了?
啊…是啊…静生似乎也这么说过——
有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前方有一队人马好象正向这来了,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糟了!姐姐!一定是哥哥派人来找我来了!你快跑吧,我不能连累你!微儿慌忙把玉寒水旁边的小巷中。
玉寒水站在黑暗里,并不离开。
她冷艳的脸上挂着阴狠的浅笑。
玉寒水是何人?能操纵殁,能够屹立于这江湖朝廷间的惊涛骇浪,她早已摒弃了所有所谓的爱,善良,真诚。留下的不过只有冷硬如坚冰的心。
此前派出抢夺玉玺的杀手曾交给玉寒水一块玉佩,说是在同保护玉玺的少年打斗时从他身上偷来的。玉佩上刻了两个隶书小字:畸原。
也就是说,这少年可能是肃渊王的人,他平庸的剑术,以及搭救自己,这些未必不是伪装。
那样清亮的眸子,那样单纯的笑容。
这世上已经不存在了,这肮脏的人世已经不会再有那种东西了。
玉寒水的眸子紧缩着,面容刹时阴冷起来,像是一条隐匿于竹叶间,暗藏杀机的青蛇。
微少爷,请你和我们回去吧。一大汉翻身下了马,向微儿道,模样没有一点谦卑之色。
我不想回去!你们回去告诉哥哥,我不会回去的!微儿愠怒地大吼道。
那由不得你——大汉面目狰狞,招招手,一队人马立即将微儿团团围住。
我们杀了你,回去再向主子随便编个理由,反正你对他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大汉冷冷笑道。
上!大汉一声令下,便见剑锋的寒光闪烁起来。
微儿赤手空拳,哪敌得过。
躲闪不及,剑锋刺中了微儿的手臂。
微儿紧紧按住伤口,连连后退。
拿箭来。大汉喝道。
他拉开双臂,引弓,将箭向着无路可逃的少年。
少年并无惧色,对大汉怒目而视。
大汉冷笑着松开了拉弓弦的手指。
箭离弦而去!然而却被一只突然出现的飞镖射作两段!
大汉惊呆了,不知是何方神圣。
今天遇上高人了,咱们撤!大汉一声吆喝,调转马头。
一众人马随即离开。
姐姐!是你吗?!微儿向着小巷里大喊。
玉寒水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紧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
唰——剑锋一转,抵住了微儿的脖颈。
此时的玉寒水是殁的首领,一个杀手。
你究竟是谁。她的眼睛冒着寒气,目光锐利。
姐姐,你为何又…微儿有些惊慌,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你是肃渊王的手下。玉寒水笃定地说。
什么…王…什么手下啊…微儿茫然道。
废话少说。玉寒水一挑双眉,已挥动长剑。
立时有鲜血飞溅出来。微儿痛苦地护住脖颈,满眼的不解与痛楚。
姐姐…我只是想救你…微儿月白的衣衫染上了如一簇簇樱花一般的鲜血,他的脸变得极苍白。
玉寒水收起剑,面容冷艳至极。她说,我不相信任何人。
微儿摇晃着走向她,气息紊乱。
这是一个受过多少伤的女子——微儿模糊的看见了她的灵魂,瑟缩着,正柔弱而哀伤地哭泣着。
微儿只觉得呼吸困难,他尽力伸直手臂,想要抓住这冷漠女子的手,然而,他不过踉跄了几步,就无力的倒下了。
玉寒水的心中怒火升腾,自己刚才又救了他,竟没下手杀了他。五年了,她已记不起自己杀了多少个人了,但为何今日竟会心慈手软?她本可以一剑让他毙命的——
是因为那双自己已失去了的清澈的眼睛吗?抑或只是那被人关心的感觉?她说不清。
玉寒水凝望着自己的影子。此刻她安静地躺在她脚下,亦步亦趋的,可怜的跟着她。就像是一个一直包容着她,忠于她的亲人。
玉寒水竟有些想哭。
犹豫片刻,她把裙摆撕下一片,然后将布片紧紧缠住微儿脖子上的伤口。
她带上他,如燕般轻盈跃起,迅速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七
好好照顾他,这是事关我们计划成败的一个人。玉寒水命令侍女们,冷艳的脸让人不敢直视。
她平静无澜地瞟了一眼依旧面色苍白昏迷着的少年,离开了。
肃渊王府。别苑。
肃渊王没有来吗?玉寒水难得惊讶的反问。
是,首领。名叫湛泸的女子,半跪在玉寒水面前。
玉寒水沉默着。肃渊王这等好色之徒,竟然弃如此美人不顾?
好了,你退下吧。玉寒水挥挥衣袖。
湛泸站起身,恭敬地退出门。
这老狐狸,难道真的对她的意图有所察觉?可除了侍女及少数心腹,见过玉寒水真面目的没有几人。
玉寒水走出门,像只敏捷的黑猫攀上屋顶,轻盈地跃起,落在另一个屋顶上。
她用纤细却有力的腿勾住房檐,倒吊在窗子上方。
屋里有人说话。
王爷,你要保重,妾身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虚弱的女声竟是王妃。
肃渊王紧握着王妃的手,满脸悲痛。
王爷,你昨日见的那位姑娘,妾身以为,她是贫苦人家的女子,必定能为您持家。您…咳咳…以后照顾您的重任就交给她吧。王妃咳出血来,脸色像白蜡。
我答应你——王爷悲痛道。
我现在…好想见见我的女儿啊…想跟她说一声…娘亲实在对不住她——那时候她还那么小…我却…咳咳——假如我还有来世,我还要做她的娘…王妃哀哀地哭了,眼泪凄楚。
窗外,玉寒水心头微皱。
王妃咳得更厉害了,似是要将心肺都咳出一般。
玉寒水竟不忍了,她犹豫了片刻,扬手打出一枚银针,丝毫不差地射断了烛芯。
她风一般飞进屋里,乘黑带走了王妃。
辰儿!王妃惊喜地道。
辰儿,王妃满目期待,你原谅娘了?
玉寒水不回答,只是以她一贯的冰冷与淡漠道,躺下休息吧,我会给你找郎中的。
王妃欣喜的点点头,有些激动的模样,竟像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一般,羞涩地坐在了床榻上。
我给你机会补偿我。话音落,玉寒水已经出门来。
玉寒水埋怨着自己的妇人之仁。
但是,也许,有些错,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救赎的机会。
八
微儿醒了,虽然伤口还疼得厉害,但脑子已经清醒了。他回想起了女子那冷艳的脸。
原来她并非是什么贫苦人家的女儿,她犀利的眸,矫捷的身手,隐藏于心底的哀伤——这个女子像个难解的迷。
微儿忍着疼痛,从床榻上挪下来,惊动了守在一旁的侍女。
公子!你醒了!侍女赶忙上前扶住微儿。
微儿笑笑,只得由侍女扶着,坐回了床榻上。
首领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可千万怠慢不得你。侍女至多十六七岁的模样,言行并不谨慎。
首领?微儿诧异。
是,难道公子不知道吗?侍女问。
知道的。微儿答,顿了顿,又问,你们首领以前…
首领不让问她的事!侍女急急接口道,首领非常不喜欢人家问她以前的事,多嘴的人会被惩罚的——
我看公子你似乎对我们首领不太了解…我悄悄告诉你,首领从来都不笑的,她的脾气很古怪得很,动辄几杀人,你可要小心说话,不要惹恼了她。侍女以极小的声音说道。
微儿听完,却笑了。笑容温柔而灿烂。
那也一定是有原因的。微儿敛住笑容,满目怜惜,轻声道,她一定,是个可怜的女人。
没准儿呢,侍女说,听其他侍奉时间长的姐姐们说,首领是被她相公背叛了,好惨,好象有一个孩子都死了——
微儿心里一惊。她的孩子…并不是饿死的。
那她的相公呢?微儿追问。
侍女看看微儿,忽然神色惊惧地噤住了声,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首领…侍女声音颤抖。
下去。玉寒水沉声命令。
侍女面露恐惧,连忙离开了。
听到的把它忘了。玉寒水优雅地坐在桌子旁,将两只青花的茶杯置好,白如葱根的手指轻捏茶壶柄,为两只茶杯斟满了清香四溢的茶水。
那是真的?微儿并不碰那茶,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你把他杀了吗?
玉寒水轻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答道,那又如何。
为什么?非杀不可么。既然他已经背叛你了,那就放了他,为什么让自己徒劳的恨呢?微儿说得释然。
玉寒水放下茶杯,竟然笑了起来。她冷艳的脸刹时似极了雪花飘飘时盛放的梅花。
微儿看得不禁有些心疼,她的笑美极了,也悲哀极了。
你还太小了,不明白那种感觉。玉寒水站起身,就在这儿,哪也不要去。
我明白!微儿大声冲着那个背影喊。
玉寒水停住了,似乎是想听听这个在她面前不过是个孩子的少年能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来。
我只明白,且只看清了一点。你的心很痛吧,痛到极至因而原谅不了也释怀不了!微儿鼓起十二分的勇气大声喊道,他紧张得呼吸急促。
玉寒水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九
辰儿,快起来吃早饭了。王妃温柔地向里屋喊道,摆放碗筷的模样俨然一位贤妻良母。
你身体好了?玉寒水看到一桌丰盛的菜,盯着王妃,淡淡地问。
是啊,安稳地睡几觉就好多了。王妃声音轻快。
玉寒水不再言语,只是端起碗,开始缓慢地吃饭,夹菜。
多吃一点。你这几天总是回来得很晚,不要累坏了。王妃为玉寒水夹了一个丸子,关切的话语如和风细雨。
丸子是豆腐炸制的,沾了特别的酱汁,颜色很漂亮。
玉寒水盯着那丸子,停下筷子。
怎么了?你以前最喜欢吃它。我原模原样的做了一盘。王妃有些紧张地问。
玉寒水沉默着,将那丸子送进嘴里,细细嚼着。
正在这时,一个侍女急急忙忙地跑进屋里,附在玉寒水耳边低语一阵。
玉寒水冷艳的面容不再平静淡漠了,她秀丽的双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霍然起身,她一言不发地走出屋子,侍女惶恐地尾随在后。
玉寒水走进一道位置隐秘的石门里,穿过灯火通明的长廊,曲曲折折到了一扇大开着的朱漆镂花木门前。
几个侍女畏畏缩缩地在门口跪成一排,见玉寒水来了,立时不住地磕起头来。
首领大人…他执意要闯进去,我们拦他不住,又害怕伤了他——请首领大人饶了奴婢们吧——侍女们哭泣着乞求玉寒水。
去领死吧。面无表情的玉寒水阴冷地吐出几个字,便大步急促地走进门里。
房间里的情景让玉寒水冰冷的瞳仁猛地一缩。
原本应该一动不动躺在石棺里的人,此时却平躺在地板上,而那少年,微笑如雏菊的少年,捏着一枚细长光亮的银针,将它缓缓扎入平躺在地的人的身体里。
微儿竟然在给他——那个她永远不可能原谅的人针灸!
你在做什么——玉寒水颤抖的声音压抑着极度的暴怒。
他是姐姐你的相公吗?微儿抬起头,无畏的迎着玉寒水的怒气,他的眸子闪着坚定的光芒。
为什么这么对他呢,这样折磨自己是为什么呢——我要医好他,为你减轻一些罪责。微儿说着,又在那人身上扎上一枚银针。
滚开——!玉寒水像是发了狂的兽,暴怒的嘶吼着,猛然扑向微儿,一掌将他击出几丈开外。
微儿重重地砸在墙上,然后又颓然地落在地上,他吐出一大口鲜红温热的血,艰难的睁着眼凝望那疯了一般的女子。
她美丽的脸此时狰狞得有些扭曲。她的身子战栗着,手慌乱无措的去拔那些银针,一枚又一枚。
她拔下那些银针,将它们砸在地上,视它们为瘟神一般,用脚以骇人的力量碾做一地的支离破碎。
然后她又跪倒在地,去搬动那人的身体。
未敢离去的侍女们被首领大人可怕的举动吓得噤住了声,连哭泣也忘记了。
这是微儿第一次看见这么失控的冰。
但此时,在微儿眼里,她只是一只受伤的兽。因为伤口太疼了,疼得连哭泣也不能缓解,只好这样麻木自己,让疼痛不那么清醒。
微儿用尽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踉跄地走向她,他知道,失去理智的她也许会杀了他。
但现在微儿只是想,死去又怎样呢,只要有一天,冰能够融化,能够又一次…真心的微笑。
只要如此,便就足够了。
微儿不知道自己单薄的身体也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他用并不强壮的手臂环住她,然后拥紧她。
玉寒水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包围了她,就像那时候——
天冷了。少年浅浅地笑着,就像一朵绽开的雏菊。
玉寒水的眼前开始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竟是微儿温柔精致的面容,自己刚刚下了好重的手打他,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忘了吧。微儿的声音有些飘渺。
这美丽的女子,这冰样的女子,这悲伤的女子,这强势的女子…
现在的微儿才发现,她的身子那么瘦弱她只是这样一个受了伤的普通女子。
忘了吧。。。微儿抵不住那头部传来的阵阵晕眩,终于松开了手臂,倒在地上。
十
十月初四。
一切都安排妥当。成败只是一夕间的事。
表面平静的无澜的肃渊王府暗伏杀机,殁的杀手为这一战几乎倾巢出动。
杀手们在浓农夜色的掩护下,将身形藏匿于黑暗之中。
玉寒水假扮卖身葬父的可怜女混进了肃渊王府,已经周密地布署了一切。
肃渊王府华丽的大堂
乐曲轻缓的流动着,大堂中央,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跳着一支空灵而秀美的舞,舞姿如白鹤轻飞,如游鱼戏水———
好轻纱遮面却可见秋波流转的明眸。
肃渊王几乎看得呆了,甚至没有注意到为他斟酒的丫头不知何时已换了人。
肃渊王书房,一名黑衣女子矫捷而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他胸有成竹的将那书桌上的砚台用力摁住,放开,只见那砚台自动移向一边,一个暗盒显现出来,那里面盛了个金色绸缎包裹的盒子。女子那出那盒子掂了掂,便将它绑在腰上,自窗子飞身而出。
片刻后,天空亮起了作为攻击信号的烟花。
十一
微儿被送回来已有四天了。
哥哥的手下在路旁发现了身受重伤的他,便将他带了回去。
微儿向哥哥撒了谎,说自己偷溜了出去玩,被来历不明的高手打重伤,好不容易才逃过。哥哥相信了。
为新皇效力的哥哥,有许多仇人,微儿又长得与哥哥一模一样,会被寻仇也是并没有什么异常。
微儿又被关回了自己的屋子,可是思绪是关不住的。微儿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冰。
冰送给他的琥珀色半透明镯子,他一直很好的保存着,可是冰把它收回了。那镯子是用居毒药汤熬煮过的,如果接触久了,必定会中毒。
冰其实不希望我死。微儿心里窃喜。
当务之急是逃出这个牢笼。微儿的生日就在明天了,向哥哥求情的话,他或许能让我出去。微儿打定注意,向着哥哥的房间走去。
哥哥卧房里有说话的声音,微儿有些好奇,便悄悄躲在窗下,想一听究竟。
玉寒水那里交代好了吧。哥哥问。
是,大人。我已经吩咐了他们十月初四动手。另一人答。
剿杀行动要彻底。哥哥的声音透着令人心惊的阴狠,这群妄图以蛇吞象的杀手,这次非得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那事成之后…卑职…那人笑道。
事成之后,我自当向圣上为你请头功!哥哥豪气地大笑道。
大人,咱们就快飞黄腾达了!借殁的手杀了肃渊王这老贼,又可歼灭殁!一石二鸟,绝了!那人张狂地笑着。
两人间的对话让微儿有些云里雾里。但略一思忖,他便慌了。
玉寒水。寒水——不正是冰么?!而冰那高超的剑术与武艺,侍女称呼她为首领——冰就是那个杀手组织殁的首领!
他必须逃出去,他必须去告诉她,他们会被埋伏!
但是该怎么办?哥哥因为上次偷跑把他看得更紧了——
怎么办——
十二
天空亮起了作为攻击信号的烟花。
哎——怕是有人放烟花为本王助兴,不观赏太过可惜了——肃渊王听到烟花声,带着一众宠妾侍女走出了大堂。
奏乐的乐工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乐曲声渐渐停了。
身姿曼妙的女子停下舞蹈,略有些恼怒地随众人也出了大堂。
埋伏在黑暗中的杀手们接到信号,一个个像矫捷而敏捷的豹子,从四面八方冲出,杀向人群。
然而令他们措手不及的是,竟有一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官兵围了上来,将肃渊王保护了起来。
身着夜行衣的玉寒水自杀手们身后走了出来,因为她远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母亲。
玉寒水恍然明白了。
母亲为了她的男人,又一次出卖了她。
杀出去!玉寒水大声命令。
身着黑衣的杀手们立时与官兵们展开了厮杀。
玉寒水凝视着她的母亲,那妇人羞愧难当的别开头,玉寒水的目光像利剑,穿过人群刺像她。
肃渊王——玉寒水飞身跃起,落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
玉玺在此——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就将它还你。玉寒水手在中拎着一个金色锦缎盒子,高声向人群说道。
你竟找到了玉玺?!——好,留下玉玺!我放你们走!肃渊王为那玉玺费了多少周章,怎可轻易舍弃它。他不得不答应。
官冰们从厮杀中收拢回来,将肃渊王及其家眷保护起来。
撤——玉寒水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杀手们便快速四散而退,消失在夜色里。
王爷,后会有期!玉寒水冷笑着,向肃渊王一拱手,便纵身跃入黑暗,消失无踪了。
肃渊王顿时暴跳如雷,怒吼道,给我追!
然而不知何时,一把闪寒光的匕首已悄然摸上了他的脖子。
肃渊王大惊失色!竟是他花钱请来的舞姬。
王爷答应让他们去,便让他们去吧,何必又穷追呢!舞姬冷冷说道,将匕首抵紧了一些,叫他们原地站好!谁敢动,我就杀了他!
一群人就这么僵持了许久。
舞姬估摸着玉寒水他们已走远,总算露出了轻松一些的笑。
她微笑着遥望夜空,突然将匕首反手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首领大人,湛泸终于还了你这条命了——
十三
快马加鞭。
微儿骑着马,向肃渊王府狂奔。
他恨不能再快些,再快些——晚到一刻,玉寒水的性命便多一些危险。
哥哥所派的人手是以往执行任务时的几倍,如是殁落套,恐怕难有活路。
微儿想救她,想让她活着。
想到她会死,微儿就觉得喘不过气。
只要能赶到那儿,只要我赶到那儿,就可以救她,若是救不了她,至少,也能和她死在一起。
微儿眼见肃渊王府已近,迫不及待的跃下马,奔向那里。
王府宽阔的院子里只有一些星星点点的血迹,几个官兵正在清理。
怎么会?难道哥哥所说的剿杀地不是这里?!微儿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轰——炸开了。
如果不在这儿,会在哪儿?!微儿已几近崩溃,他开始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
对了!微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来不及上马,便寻着记忆中的路赶向那里——冰的孩子的坟冢。
微儿极尽全力地奔跑着…
你们想灭了我们?玉寒水冷笑,我手上可有你们要的玉玺。
你那玉玺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为首的男子讥讽地笑着,虽蒙着面,那轻蔑的神情却是可以想见的。
什么?玉寒水暗自大惊,急忙拿过那锦盒,查看了那玉玺一番——竟然真是假的!
这一次真是大意了,上了这些官兵的当。原来这群奸诈的小人是想借殁之手除了肃渊王,然后又将殁一网打尽——
首领大人,这群官兵太阴狠了!既然我们已经在劫难逃,不如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一个杀手激愤地向玉寒水高呼。
好!玉寒水此时就像一位威武的将军,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势自她略显瘦弱的身子里迸发而出。
殁的规矩是什么?!玉寒水问。
不留弱者——
杀——!!玉寒水挥剑一呼,一众杀手立时与官兵们奋力厮杀起来。
玉汗水是殁的首领,虽然冷酷,却是个令人信服并愿为之赴死的首领——
杀手们面对着十倍还多的敌人,一个个面无惧色,奋力拼杀。
战斗惨烈至极。
玉寒水脑子里只剩下,砍,刺,杀——
这些追随了她五年的杀手,从对她的置疑到绝对的服从,到现在与她肩并肩浴血奋战——
必须冲出去,必须活下去!
玉寒水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倒下,更加凶狠地挥剑,那些迸溅地鲜血几乎浸透她的黑衣——
呼…呼…她将剑拄着支撑住疲累的身子,急促的喘着粗气。
官兵还在继续增加,而玉寒水身边只有五个人了。
六个人要面对的,是三百,甚至更多的官兵。
我们谈一谈——玉寒水眼神冰冷,向那在一旁安稳看戏的蒙面男子大喊。
你已经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了。那男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玉寒水。
玉寒水向男子踱了几步,一列官兵便将她拦住了,不容她再靠近半步。
玉寒水厌恶地皱了皱眉,将手中的长剑抛到一边。
你剿杀了殁,朝廷能给你多少赏金?玉寒水笑道,殁在这十年里赚了多少钱,你可以想象吧。你若是放我们一条生路,我就将黄金的藏处告诉你!你们这里这些人,可以一世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如何?
官兵们因为这巨大的诱惑,开始窃窃私语。
而杀手们却紧张了起来,都将自己的长剑攥得更紧了。
当真?男子也似乎有些动心了。
自然。玉寒水的笑容妖媚起来,她慢慢向男子靠近,不仅黄金,连我,也是你的——
你这女人啊——若是早些不吝惜这些钱,你们也不用牺牲这么多人了!男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目光定在了玉寒水那倾国倾城的面容上。
玉寒水妩媚地撩了撩耳边散落的发,步履妖冶地走近。
男子胜券在握,不免大意了。
玉寒水理着自己的发髻,手指顺着发丝而下,敏捷而准确地抽出了脑后的发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马,将还未回神的男子挟制住了。
她的长发散开了,瀑布一样倾泻在身后。
放他们走。玉寒水那嫣然的笑已不见踪影。
蒙面男子愣了愣,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自若,冷冷道,你跑不了的。
那你是想陪葬了!玉寒水愤怒于他的镇静,眼见男子蒙着面,便一把扒了那蒙面的黑布。
男子的面容…竟是…微儿?!
玉寒水手里的簪子竟有些攥不稳了。
然而这一瞬间的分神足以要了她的命。
埋伏在草丛里的弓箭手看准时机,引弓,射出一箭。
这离弦的箭快似闪电,势如飓风。
——
目标渐渐地近了…
微儿万分惊喜,汗水涔涔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他看见那林子里有隐隐约约的人影——
他们一定,一定在这里!
微儿按捺住狂喜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靠近。
他的眼忽然睁大——
眼前是一个惨烈的战场,遍地是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的尸体
玉寒水用剑拄着自己的身体,黑色的夜行衣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血液浸透了,紧紧地贴着身体,她满是血污的面容却挂着妖媚异常的笑——
微儿又着急又觉蹊跷,于是悄悄更向前靠近。
不知道冰在和他们说些什么,官兵们都定住了身型。
微儿顿住了脚步,因为他看见草丛里埋伏着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如若靠得太近,一定会被发现的。
冰带着那迷惑人心的笑,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面前的蒙面男子——那骑在马上的人,正是微儿的哥哥。
正当微儿疑惑之际,情况却发生了突变。
冰拔下了脑后的发簪,跃上了马,将蒙面的男子挟制住了——身手快得微儿几乎没有看清。
冰一定是想威胁哥哥放了他们——微儿这样想着,眼睛再不敢松懈半分了。
冰将簪子抵住男子的脖子,不知男子是说了什么话,激怒了冰,冰一把扯下了男子的蒙面的黑布。
微儿的哥哥和微儿长得一模一样。
冰一定把哥哥当成自己了——冰那美丽的脸上一瞬间写满了惊愕与受伤。
埋伏一旁的弓箭手已经蠢蠢欲动。
冰有些发愣一般,手里的簪子险些滑落了——
冰这一瞬间的分神让弓箭手有了可趁之机。
糟了!!
微儿心中惊道——
——
箭出,却未射中玉寒水。
玉寒水分明地看到了从一旁突然蹿出的身影——竟然也是微儿!
那支箭几乎穿透了他单薄的身子。
微儿?!男子大惊失色,慌张地跳下马,将微儿抱起。
哥哥。微儿白皙的脸片刻间便失去了血色。
玉寒水吃了一惊。那人原来是微儿的哥哥!
放她走吧。微儿精致的脸因为剧痛皱作一团,,就当我…用过去五年的自由和你…换…
你怎么会突然冲出来?!我关着你是怕仇家加害你!什么用自由换?!胡言乱语什么!男子将他清瘦如翠竹的弟弟横抱起来,焦急道,哥哥会救你的!
我喜欢她…微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玉寒水凝视着已经虚弱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微儿,心疼得蜷缩起来。
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哥哥会救你的!以后比她美比她年轻的女人,哥哥会给你找一大堆的——男子已经慌了手脚,自己不谙世事的弟弟怎么会和这女子扯上关系!
放她走吧——微儿态度坚决。
我带他走。从此以后再也不同你们官府作对。玉寒水冰冷的语调里带着深深的乞求。
男子忧郁着,眼见怀中的微儿气息愈发弱了,只得咬咬牙,将微儿交给玉寒水。
玉寒水跃上马,命令几个杀手,上马!我们走!
五六人遂骑上马匹,狂奔而去。
姐姐,我如果死了…你会流泪吗?微儿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闭嘴。玉寒水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句话。
我会,绝对。
那我活下去…姐姐会笑吗…开心地笑…微儿眼神飘忽,意识涣散。
我会。你要是再说话,我就要生气了。玉寒水不断扬鞭抽打马匹,只恨这马不能再快些。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回殁的总府。
玉寒水背着微儿冲进屋里。
她将微儿轻柔地放在床榻上,吩咐侍女们道,快去找郎中来。
首领冷竣的神情使侍女们也慌了,急急忙忙领了命令去寻郎中。
玉寒水守在床榻旁,眉眼间是隐藏不住的紧张与担忧。
微儿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昏迷,精致的面容仿佛蒙上了灰一般暗淡毫无生气。
玉寒水握紧他的手,那手已不似先前温暖了。
郎中到了吗?!玉寒水越发着急地大吼了起来。
郎中来了!不知是谁大喊。
郎中见伤者伤势严重,不由也立即紧张了起来,迅速为伤者诊脉,查看伤口。
真是个幸运的孩子!这伤口若是再向右偏一寸,他必将当场毙命——郎中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感叹道。
不必说那些——你只说,他不会死了,是吗?玉寒水打断郎中,急切地问。
暂时不会。郎中伸手探了探微儿的额头,没有发烧的迹象。要小心照顾他,千万不要让伤口发炎。
郎中开了药,收了诊金便离开了。
玉寒水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个笨小子——这个执着得让人心疼的人。玉寒水轻柔地拉起微儿单薄柔软的手掌,忍不住把它贴上自己的脸颊。
和静生长年用剑的粗糙而厚实的手掌完全不同。
是啊,微儿与静生,又何止这些差别?
那时候,微儿虚弱却坚定的话语还萦绕在玉寒水脑海中——…忘了吧…
微儿啊…真的能够忘记吗——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真的可以忘得了吗。
玉寒水无力地闭上双眼。
静生的身影…何时已变得这么淡了?
玉寒水张开双眼,突然起身,走出了屋子。
——
布置得极为肃穆的房间,正中放置着一口半开的石棺。
玉寒水慢慢踱到石棺旁,面色沉静。
静生啊——她轻声唤道,声音竟有些哽咽。
石棺中紧闭双目的憔悴男子闻声缓缓睁开了眼,那干涸而板滞的眼珠子先是一阵慌乱地转动,然后慢慢平静了下来,竟显出了疼惜的神色。
这是多少年来,玉寒水第一次用如此的心情同他说话——没有恨意,怨意,有的只是大梦初醒的释然。
细细想来——那也并不是你的错。玉寒水道,白玉一般的手轻抚上静生蜡黄瘦削的面颊,我…对不起你…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眶温热,一滴泪已悄然滚落。
如若此生我不曾遇见你,又将是何种命途?不过只是落于风尘,凄惨而终罢了。你救了我,娶了我。我于是不懂了知足,竟苛求你的中情——对你百般的折磨,我竟未想过停手…我的心变得这么狠了。
玉寒水略微颤抖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静生缺乏神采的眼睛闪过一丝惊疑的光。
若是他愿意,我会永世陪着他——你说我是冰,可是静生,冰也会融化…冰也是会融化的啊——玉寒水像是明白静生的惊疑,她说着,就像喃喃自语。
静生眼里开始浸出浑浊的泪,盛满了打皱的眼睑。
对不起。静生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
玉寒水震惊地睁大了眼。
她将手伸进石棺里,轻轻搂住静生脆弱的肩,终于失声而泣。
还以为…你会恨我…就像我恨你一般地恨我…会至死都憎恨我…为何你却…如此…如此轻易地说了原谅我的话?——
静生带着一抹淡如清风的笑,合上了那双疲惫至极的眼-他就像是卸下了所有重负,飘然离却了。
有些结,只要牵开那某一根线,便会散开。
十四
几日来,微儿的身体渐有好转,已能下床行走了。
微儿今天的脸色极好,因为玉寒水笑着和他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那时微儿疑惑地问。
去了不就知道了!玉寒水露出短暂而灿烂的笑,像一现的昙花。
一定是一个能让冰忘却忧伤的地方吧。微儿愉悦地想。
现在的冰,对微儿来说,简直温柔得像水——也许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吧。
虽然笑容和言语还是那么少,可是冰已经变成了温暖的冰。
微儿——玉寒水轻步进了房中。
微儿见她进来,赶忙自躺椅上站起。动作过于急促,牵扯得伤口一阵剧痛。
玉寒水见他捂住胸口,慌忙扶住他,责备地道,这是做什么?我是鬼吗,把你吓成这样!
微儿羞赧地笑笑,躺回了椅子里。
我雇了轿子,我们午时在。玉寒水一刻也不闲,此时手中正削着一只苹果。
好。微儿顺从地点点头。
玉寒水看着微儿,短促地笑了笑,傻瓜。
午时。
一顶红色的小轿缓缓行进着,旁边跟随了一名绿衣的年轻女子。
姐姐——你来坐轿吧!再这样走,你会累坏的!微儿不知第几次撩开轿帘,要从轿子里下来。
停下吧。玉寒水无奈地命令轿夫们。
这固执的小子,他看不见吗,走了这么一段路,自己连汗也没留一滴。他以为这十几年的功夫白练了——
玉寒水轻松地点了微儿的穴,让他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
小轿停在了一个远郊的小山村里。
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半隐在颜色苍凉的树林间,偶尔飘起的几缕袅袅的炊烟,像是连着天的丝带,美得缄默。
玉寒水解了微儿的穴,扶着他下了轿。
微儿只得为此报之一个苦笑。
轿夫们气也来不及喘匀,又得赶回城去。
玉寒水自腰间摸出一锭银子,递与一个轿夫。
这么多?!那轿夫喜出望外地喊道,随即与其他轿夫连连作揖道谢,谢谢您了!真是个好心的姑娘!
玉寒水递银子的动作滞了一瞬,她绽出温婉的笑,将银子放在交付那粗糙的手掌里,柔声道,说笑了,这不过是你们应得的。
轿夫们喜滋滋地离开了。
玉寒水本想同以往一样灭了这些轿夫的口。刚才的一瞬,她冷冷地眸子盈满了毒蛇一般的杀机——
可她终究没有,生生压回了袖中待发的毒针。
因为坐在一旁石头上的微儿,一直挂着温柔的笑凝视着她。
玉寒水扶着微儿,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玉寒水拍了拍那扇红漆班驳的木门,扬声喊道,李婶——开开门!我是辰儿!
片刻后,只听见院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就被打开了。
一名老妪迎了出来,满脸惊喜地拉住玉寒水,又向院里喊了一声,静儿——你娘来了!快出来吧!
微儿看见正屋门内探出了一颗小脑袋,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先是怯怯的,然后就欢快起来。
只见一个五六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孩子从正屋里飞奔了出来,一下子投进了玉寒水的怀里。
娘——娘——您为什么这几个月不回来看静儿!静儿可想你了!天天都在等你回来——孩子撒娇地埋怨着,两只小手紧紧地抓着玉寒水的裙摆。
我的好静儿——娘这不是回来了吗?娘也想静儿啊。玉寒水哄着静儿,将她抱了起来。
微儿虽然对眼前的景象一头雾水,可看到冰对这孩子这么温柔,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了——
姐姐…这是…微儿迟疑地问。
我的二女儿。玉寒水摸了摸静儿的后脑勺,垂下了眼帘。
二女儿…?微儿愣愣地重复——原来,是冰和她的相公的另一个孩子…
娘,这是谁?静儿盯着微儿,满脸好奇地问道。
这是你微儿哥哥——玉寒水笑着回答道,微儿哥哥是娘的大恩人,静儿要好好尊敬他,知道吗?
大恩人——?微儿心里开始闷闷不乐了。
微儿哥哥,我是静儿。小小的脑袋带着友好的小,伸到了微儿眼前。
不要叫我哥哥——微儿蹲下身,捏了捏静儿的小脸,要叫叔叔,畸原叔叔。
可娘说要叫你哥哥——你就是哥哥,不是叔叔。静儿一板一眼的性格像极了某人。
微儿还想再说什么,可玉寒水已向正屋走去了。他只好撇了撇嘴,牵着静儿跟了上去。
正屋布置得简单而朴素。
微儿像是初见公婆的小媳妇,紧张得有些坐立不安。
微儿哥哥——你和我一起去做泥人吧!我老早就希望能有个伴儿和我一起做泥人了!静儿抓着微儿的衣摆,甜甜地笑着。
静儿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很有好感——白净,漂亮,而且目光温和。
哥哥是大人了,不能玩泥巴——系着围裙的李婶从门外走了进来。
哥哥是孩子!不是大人,怎么不能玩泥巴——静儿闻言,嘟起了小嘴。
娘——你跟静儿说,微儿哥哥已经是大人了吗?静儿跑向安坐于椅上的玉寒水,睁大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问。
玉寒水八静儿拥在怀里,温和地道,微儿哥哥是孩子呀,而且是像静儿一样的好孩子。
婆婆,你看吧——娘都说微儿哥哥是孩子了!静儿得了这满意的答案,得意地跳着,笑着,抓住微儿的手就往屋外走。
微儿面色有些为难,只得向玉寒水与李婶尴尬地一笑,随着静儿出去了。
——
晚饭很丰盛——想必李婶很是费了些心力。
微儿面对这一桌的盛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笑着接下了李婶热情夹来的菜,但微儿却吃得有些意兴索然的模样。
玉寒水有些担心地看着微儿那颜色依然苍白的面容。
微儿——玉寒水轻声唤道,你的伤口又疼了吗?
微儿听到玉寒水的问话,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有点累而已。
是饭菜不和口味吗?哎,我们这儿太偏僻,也没有什么好菜…李婶有些局促地说道。
没有没有!微儿赶忙摆手道,已经很丰盛了。喊没谢谢你的款待呢——
那你就多吃一些啊——李婶满带笑意的说道,顺手又向微儿碗里夹了一块肉。
微儿只好大口大口地把碗里的饭菜给扫荡光。
李婶满意地看着微儿狼吞虎咽的模样。
微儿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被细碎的刘海给掩住了——他是强迫自己吃了他们的。拒绝别人的好意向来不是微儿的强项。
玉寒水蹙起眉,沉声道,微儿,你该休息了。
微儿抬起埋在饭碗里的脸,惊讶于玉寒水话语间的怒气。
是。微儿顺从地放下了碗筷。
玉寒水搀着微儿来到西侧的厢房里,扶微儿坐在床榻边上,就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微儿见玉寒水面色不悦,心里忐忑而又疑惑。
玉寒水端着半盆热水回来了。
她浸湿一块毛巾,为微儿细致地擦了脸和手。
微儿像只温顺的小猫,任由玉寒水摆弄。
明明吃不下,还勉强自己。玉寒水蹲下来,一边说着,一边为微儿脱去两只鞋。
微儿的脚像他的主人一般的清瘦白皙。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注意一些怎么行——玉寒水絮絮叨叨地说着,轻轻用手指按压微儿脚掌。
微儿凝视着玉寒水青丝盘绕的头顶,满目的温柔与深情。现在的冰。就像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畸原微的…妻子。
你这么不懂照顾自己,我有些生气…玉寒水自顾地说着。
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吗?微儿忽然开口问道。
玉寒水浸在热水里的手指轻轻颤了颤。
在你眼里,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吗。微儿的语气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玉寒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埋低头,继续刚才顿住动作。
真的只是个孩子?——不能照顾自己,不能承担责任,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微儿见玉寒水一言不发,渐渐有些恼了。
玉寒水对微儿的怒气无所适从,抽身想要离开。
好好休息——玉寒水淡淡地说道,站起来,转身,迈步。
微儿敏捷地一倾身子,环住玉寒水的腰。
玉寒水失控地跌进了微儿的怀里。
微儿的手臂铁箍一般圈紧了她——从未想过微儿纤细的手臂也有如此大的力量。玉寒水无法挣脱,无法呼吸,只有心脏疯了一般跳动着。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微儿温热的唇贴着玉寒水微凉的肌肤,像是承诺一般柔声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喜欢你,我可以对你负责,可以照顾你——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我不喜欢你那么坚强——那伪装的坚强,我看了很心疼。我再也不小想叫你姐姐了。微儿松开了手臂。
玉寒水扬起脸,不解地望着微儿。
微儿单薄的手掌坚定地捧住玉寒水泛起红晕的双颊,——可以嫁给我吗。
微儿的唇压下来,像清冷的霜露,像温润的珍珠。
天旋地转。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
当微儿松开了手,玉寒水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愿意吗,你愿意吗?微儿急切地问道。
玉寒水凝视着微儿热切而真诚的双眸,紧抿着唇。
半晌,玉寒水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快休息吧。
那答案呢——微儿焦急地抓住玉寒水的手臂。
以后再给你。玉寒水抽出手臂,端起木盆,然后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微儿盯着玉寒水离开的方向,一时反应不过来——以后…再给我…?
这是拒绝吗…还是…
微儿无力地倒向床榻,闭紧双眼,脑中纷乱不已。
心乱如麻。可是疲倦的微儿还是抵挡不住周公的召唤,辗转反侧了一阵,便沉沉睡去了。
是夜,深沉如墨的夜。
那窗外久久伫立着一抹黑影。
有那么多的事情还没处理好。我需要时间。
你会等我吧。
十五
清晨。阳光明媚地洒在这农家小院里。
娘,你可要记得给静儿买糖葫芦啊。静儿牵着玉寒水的衣摆,叨念着自己爱吃的糖葫芦。
辰儿,你要早些回来。李婶嘱咐道。
冰——微儿欲言又止。
我不过是去城里几天,你们不必担心。玉寒水微笑道。一身农妇打扮悄然将那美丽隐藏了起来。
我同你去吧——微儿道。即便帮不上什么忙,微儿也想跟着玉寒水去。
你的伤刚恢复了一些,不要四处走动了。玉寒水道,顿了顿,她浅笑着牵起微儿的双手。
一双手温热,一双手冰凉,就像那时微儿说,天冷了。
玉寒水无语地抬起双眸,有些贪婪地用眼神逡巡着微儿精致的眉眼。
微儿眼波一转,突然将玉寒水拉进怀里。
呀…静儿他们还在呢——玉寒水惊道,随即挣扎起来。
微儿却将手臂箍得更紧,像个耍赖的孩子,说道,我舍不得你去,看不见你我就难过。
说什么呢——玉寒水温柔地笑着,眸子却暗了下来,——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要记得,我在等你。微儿沉声说道,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
玉寒水绽出绝美的笑,说,我知道了。然后背上包袱,向静儿和李婶挥挥手,坚定地转身,离开。
回来就告诉我答案!——我在等你——微儿冲着那略显瘦弱却美好至极的背影大喊,心里开始狂烈的不安起来。
玉寒水咬紧了牙关,才忍住想要回头,想要扑进微儿怀里的冲动——
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玉寒水此时的脆弱。
我会回来的,回来和你一起过平凡的日子。
——
几天前,玉寒水偷偷去城里打探消息。
大街小巷都张贴满了通缉玉寒水和畸原微的告示。
玉寒水暗暗吃了一惊,原来微儿的哥哥畸原渺因私放要犯而遭革职了。
玉寒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但仔细地一想,玉寒水却有了疑问。
那天剿杀殁的是畸原渺的手下,就算他私放要犯,也只要下命令封口便可,怎会被上级发觉?
——畸原渺定是遭人出卖了。
玉寒水陷入了沉思里。
街上行人匆匆,迎面走来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踉踉跄跄地,竟一个趔趄扑倒在了玉寒水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哑着嗓子道了歉,又踉跄着离开了。
玉寒水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却发现腰间多了一件东西。小心摸出一瞥,原来是一块玉佩,繁复的雕纹烘托着一个隶书小字——渺。
玉寒水不动声色地收好玉佩,转身寻着男子的踪迹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近郊一座破庙中。
你是微儿的哥哥吧。玉寒水冷着脸问。
眼前与微儿有着相似面孔的男子,正是微儿的哥哥畸原渺。
微儿还好吗?畸原渺面无表情地问道。
托你的福了——他很好。玉寒水不无讽刺地答道。
没必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找你来这不是为了斗嘴。畸原渺面容刻板地答道。
玉寒水却暗自发笑。微儿精致的脸,总是挂满和风细雨般温和笑容的脸,做出这种严肃而刻板的表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看见街上的通缉令了吧。我相信以官府的能力,很快就会找到你们的。畸原渺道。
那又如何?你是要我和微儿收拾行李赶紧逃命去?——玉寒水冷笑道。
你们哪儿也难逃去。他们并不是为了抓你而抓你。畸原渺不理会那冷笑里的不善,接着说道。
他们是为了你的黄金。那天你所许诺的,殁的全部钱财。说这话时,畸原渺脸色微变,——要知道,连我都动心了,他们就更别说。
那天的许诺——玉寒水并未忘记。
那不过是我为了脱身所作的权益之计。玉寒水面色凝重起来。
殁的钱早已被我平分给下属了,我留在身边的钱不过只够生活。
玉寒水叹了口气。
我相信你,他们却不。
那我就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玉寒水满眼阴鸷。
不为微儿想想吗。畸原渺的口气渐渐温和了一些,他那么喜欢你。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单纯,透明,傻瓜一样的孩子。
我不会放任他难过的。畸原,渺坚定的目光里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你有办法?玉寒水挑眉问道。
恩。你带着他离开之后就开始计划了。畸原渺沉吟道。
——
将近傍晚的时候,玉寒水到达了城里。
她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了下来。
夜深了,白昼里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像泥沙般沉淀下来,归于宁静。
玉寒水悄然自窗户跃出,敏捷地攀上了屋顶。
她从怀摸出召集部下的短笛。
短笛其貌不扬,却另有玄机。
玉寒水吹响短笛——笛声并不悠扬,低沉得像是老牛的哀鸣。
用玉寒水内力吹出的笛声,可以传播得非常远。听得懂的只有殁的成员,在听到笛声后,他们都会向着这里聚集。
玉寒水片刻不停地吹着笛子。
晨曦微现时,仅剩的七名部下已聚在了玉寒水身旁。
辛苦各位了。玉寒水无波无澜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万死不辞。众人齐声道。
我们走。玉寒水低吼一声,引着杀手们跃下屋顶。
——
上天也算是眷顾着我们了。畸原渺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玉寒水盯着畸原渺,恍然看见了微儿——她微怔了一瞬,然后点头。
他们走几个时辰,来到了西郊林。
西郊林极为茂密,又有野兽出没,故只有以砍柴为生的樵夫会冒险入林。
五天后带着你的手下来这里。我会联系官府来这与你会面。畸原渺遥望远处连绵的青山,缓缓说道。
为什么?玉寒水不明就里地问。
我会告诉他们你愿意说出藏金地,而那个藏金地就是西郊林。畸原渺解释道。
林子那边有个断崖。到时我会装成微儿的样子——我们从那崖上一起跳下去。畸原渺又接着说。
走吧。不等玉寒水再开口问,畸原渺已转身向着背离西郊林的方向走去。
玉寒水满心疑惑地跟了上去。
绕过一个矮山头,畸原渺停下了。
他停在了一个周围长满杂草的半人多高的小山洞前。
玉寒水实在想不出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山洞能有什么玄机。
进去吧。畸原渺率先猫着腰钻进洞里去。
玉寒水犹豫了片刻,跟着钻了进去。
山洞里开始十分逼仄,但慢慢就能让一个人伸直腰身行走了。
前方有一团明亮,想必就是这山洞的出口了吧。
这山洞是…玉寒水迟疑地问,渐渐停下了脚步。
你到出口看看。畸原渺沉声道。
玉寒水只得向那光亮处走去。
然而她险些出险。
这洞口外竟只有一尺来宽可以站住脚的地方,而这小块石板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青烟缭绕的石壁间,不过只有一些小鸟偶尔掠过。
凭我和你的功夫,从崖上跳下是要落在这石板上并非难事。畸原渺不知何时已在玉寒水身后。
逃跑的话,总有一天会被抓到的。而如果死了,并且连尸首也寻不到——畸原渺噙着阴狠的笑,说道,就彻底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了。
玉寒水俯视着这兽口一般散发着戾气的无底的深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十六
好久不见了,两位。安稳骑在马上的中年男子带着揶揄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查大人。我交出我所有的金银财宝,你就放我们一条生路。玉寒水绝美的脸庞比往常冰冷十倍。
当然,查姓男子笑道,能把黄金藏在这西郊林里,真不愧是殁的首领。快走吧!带我去哪儿,我都等不及了!
微儿,我们走吧。玉寒水阴冷地瞟了一眼查姓男子贪婪而丑恶的脸,轻轻牵住身旁身型瘦削的少年的手。
那手掌同她的一般冰凉。
他不是微儿——玉寒水恍然。
畸原渺把自己眉宇间的戾气与冷漠天衣无缝地换成了微儿的温和与清澈。
嘿嘿…微少爷。查姓男子怪声怪气地笑道,你真是痴情——你真愿意娶这女人吗,你连公主都不屑呢,竟然看上她!
她的确是美艳无双,可心狠手辣的,年纪较你也显大了——你年纪小怕是难消受啊!男子自觉胜券在握,话语间不禁张狂了起来。
前面带路的两人不理会他的讥诮与刻薄,只自顾地迈着步。
玉寒水冷艳的脸上满是压抑着的怒气,阴暗的眸子里盛满杀意。
如果这时身边的人真的是微儿,他一定会极不服气地反驳的。
玉寒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微儿的模样,那些影象走马灯一般闪现着——
微儿羞涩地笑着说,你别这么盯着我,我会不好意思。
微儿睁着一双晶亮得像是沾了水的黑葡萄的眼睛说,姐姐,我叫微儿。
微儿递来一串鲜亮的糖葫芦。
微儿说,天冷了。
微儿说,忘了吧…
微儿说,你要记得,我在等你。
——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这么离不开微儿了。
玉寒水的手不禁攥得更紧了。
一队人马已走了几时辰,眼见就要到山顶了。
马匹在这既陡斜又狭窄的山路上已没了用处,长时间的步行弄得一行人筋疲力尽。
究竟还有多远?!查姓男子气喘吁吁地胡乱抹了一把涔涔的汗,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穿过前面的林子就到了。玉寒水面无表情地答道。
好!料你也不敢耍花样!我若不能得到那些黄金,你必将一世不得安宁,到时江湖、官府——哼,那种四处奔波的日子,恐怕你也不会喜欢吧!查姓男子狡诈地一转眼珠,威胁道。
玉寒水对此充耳不闻。
林子渐渐近了。
隐藏的杀机像躁动的兽,等待着撕咬出血腥。
一队人马陆陆续续进了林子。
杀——!!玉寒水大吼一声。埋伏在林中的杀手离弦之箭一般冲出。
查姓男子已是先自乱了阵脚,他大惊失色地叫道,玉寒水!你还真敢?!
但见对方人数不多,查姓男子强自镇定下来。
他在拼杀间,瞥见了躲在树后的微儿。
查姓男子抽身跃起,持剑向微儿直刺去。
玉寒水自顾不暇,见状更加焦急,奋不顾身地飞奔过去。
皮肉撕裂的闷响。
查姓男子的长剑刺穿了玉寒水的肩膀。
玉寒水冷艳的脸刹时痛苦地皱作一团,她飞起一脚将查姓男子踢开,抓住满脸惊愕的少年,向着悬崖那边奔去。
给我追!!查姓男子从底墒翻爬起来,气急败坏地嘶吼道。
随行的官兵们于是立即放弃了与杀手们纠缠,向着玉寒水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
计划里没有这一项。畸原渺看了看玉寒水肩上正汩汩往外涌出鲜血的伤口,奇怪地问。
不过只是怕漏出马脚罢了。玉寒水漫不经心地答道,但苍白的脸色已透露出了她此时的虚弱。
并不只是如此——那一刻,让玉寒水不顾生死挡下那一剑的,是微儿。
玉寒水看着那样酷似微儿的面庞,不假思索地就冲了过去。
两人的步伐并不快,为的是能让官兵们追上——爬了这么久的山路,官兵们的动作已难以十分迅速了。
当身后官兵们的脚步声又近了一些,玉寒水同畸愿原渺才迈开步飞奔起来。
终于两人被人数众多的官兵给逼到了崖边上。
你这可恶至极的女人!还不束手就擒!查姓男子怒吼道。
我玉寒水,自走上杀手这条路,就从未期盼过善终!你们这群卑贱的小人,用如此卑鄙的伎俩让殁落到如今这田地。我纵使要粉身碎骨,也不会给你一个铜板!玉寒水满腔悲愤地怒骂道,转头看向微儿,满目怜惜,只是微儿,今天要与我共赴黄泉了。
慢着!查姓男子见大事不好,惊慌了起来。
好商量好商量!我发誓,只要你交出黄金,我就放你一跳生路!你身后可是万丈深渊啊!查姓男子道。
这样更好!那就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尸首了!玉寒水大笑道,你就等着回去领罪吧!
言毕,玉寒水毅然决然地抓住微儿,如扑火的飞蛾一般,不顾一切地纵身而跃。
不要跳啊——!!查姓男子惊叫一声,随即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他喃喃道,呆滞着,像个制作不精的木偶。
查姓男子就这么面如死灰地呆坐了半晌。
大人…一名官兵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撤——!!天杀的!查姓男子勃然大怒道。
官兵们扶起他,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向着山下走去。
——
呼…呼…玉寒水痛苦地喘着粗气,无力地轻倚着石壁。
他们离开了。畸原渺侧耳仔细听了一阵,欣喜地说道。
成功了吗…玉寒水勉强牵动嘴角,虚弱地一笑。
成功?畸原渺笑了,还差一点。
你过来了。畸原渺向玉寒水招招手,你来看看那是什么。
玉寒水疑惑地强打精神,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山洞口。
畸原渺却突然用力将玉寒水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勒得玉寒水的伤口一阵剧痛。
你这是做什么?玉寒水问,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
刚才那一瞬间,你把我当成微儿了吧——那样奋不顾身。畸原渺的声音充满了悲哀的味道,看样子,你是真的喜欢他。
因为觉察到这一点,我对你感到歉疚。畸原渺甚至把脸埋在玉寒水的颈间。
这个时候,你就把我当成微儿吧。他的声音忽然又轻快了起来,欢快而又诡异。
玉寒水渐觉有些不对劲。
因为这是你和微儿,最后的拥抱。畸原渺接着说,在玉寒水耳后落下一吻。
玉寒水的眼瞳瞬间张弛。
畸原渺手中的匕首残忍而毫不犹豫地扎进了玉寒水的脊背。
匕首上沾满了艳丽的红色。
玉寒水连惊愕的力气都流失了,她不甘地睁大了双眼,软软地靠向畸原渺。
为什么…她微微嚅动嘴唇,像个极渴睡的人,艰难地撑住眼帘。
你怎么能配得上他——你只不过是残花败柳,那样的微儿怎能娶你?畸原渺温柔地轻声道。
你只是他年少时心性未定的错觉罢了。怪只怪,你太过危险了,惟有让你死,我才能安心。畸原渺抱着玉寒水靠近崖边。
你可以把我当成微儿——畸原渺托住玉寒水的后脑,凝望那双盈满泪水满是恨意的双眼,笑容冰冷而残酷。
匕首上上已经涂了剧毒,你会死得很轻松地。
就此别过了。冰——
他轻轻送开了手,吝啬地收回了手臂。
玉寒水的身子就那么软绵绵地从他手边滑走,坠入深渊。
就像是被偶然掠过的清风无意拂落的柳叶,打着旋儿,带着悲伤缓慢下沉。
静儿…李婶…还在等着我…
静儿…糖葫芦…娘怕是买不回来了…
微儿——我不想走啊…
微儿,微儿。
再用你温热的手牵住我,用你清亮的眼睛凝视我——
你的名字已经那么深刻的烙在了我的心上。
你在等我啊!
微儿——!!
玉寒水尖声撕心裂肺地长啸。宛如鹤唳。
只能,就此别过了。
十七
火光如凄美的晚霞染红了天际,冲天的黑烟巨蛇一般狰狞地盘旋而上——
这偏远的小山村,变成了红色,像一个没有了机会愈合的伤口。
所有人都在沉睡,并将,一直沉睡。
——
微儿满身疼痛地惊醒。
梦里的冰面容失去了血色,望着他嘤嘤地哀泣。
你醒了——这欢快的声音如此熟悉。
哥哥——微儿半惊半喜地喊道,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畸原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缓步走向床榻。
为什么我会在这儿?微儿一边打量屋子一边疑惑地问道。
微儿——畸原渺将粥放在圆木桌上,腾出双手轻轻握住微儿的手。
我有消息要告诉你。畸原渺沉痛不已的开口,你所住的小是山村被官府的人给烧了——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除了你,我无法救出别人。
什么…?哥哥…你说什么?微儿惊愕地问。
全村老小都…畸原渺沮丧地垂下了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微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激动地叫喊着,李婶和静儿还在屋里,我要去救他们!
微儿!好弟弟!他们都死了,连骨头都化成了灰!畸原渺轻而易举地扣住了挣扎着要下床来的瘦弱的微儿。
我是扫把星!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们——冰回来的话,该怎么承受这个消息——微儿想到玉寒水,不禁开始哽咽。
微儿——哥哥还要告诉你,冰,死了。被官府追到悬崖上,失足落崖,连尸首也找不到。畸原渺重重叹了口气,艰难地说道。
晴天霹雳。微儿的身子一瞬间僵住了。
冰…死了…微儿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明晃晃的泪,他的声音颤抖得组不成句子。
官府已经撤消了对她的通缉,她真的已经死了——畸原渺戴着悲痛的面具,演着一出戏。
你骗我!!微儿突然暴跳如雷,嘶吼着,猛地推开畸原渺,从榻上跳下便要冲出屋子。
畸原渺追上去,一掌将微儿击晕过去。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你会慢慢忘记她的。到那时,你也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可笑——畸原渺轻轻拥住微儿,用手轻拍微儿瘦削的脊背,柔声哄着。
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怎么能丢下我和那个女人走呢。就这么陪着哥哥——就像以前一样,每天陪则后哥哥,有什么不好吗?畸原渺小心地为微儿盖上锦被,自言自语道。
对,我就是那么自私。可是微儿,你从来没为哥哥想过吧。哥哥不像你,你难过了,我可以像父母亲那样安慰你。可是,我的心却满含悲哀,无处发泄。你陪着我,我才觉得心里会好一点。我怎么能让你离开!
畸原渺悲戚地说道,说完了,他抵抗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疲惫,他趴在床榻边,不多时便沉沉地睡着了。
——
微儿醒来之后,竟没有再追问冰的死了。
畸原渺因而每天高兴得像多年缠身的重病不治而愈了一般。
但他也不安。
微儿笑容的勉强,眉宇间浓重的忧伤,和日渐消瘦的身体——他无比担忧。
他们早已搬离了那座盛满各种回忆的繁华的城,来到了一个小镇,以卖艺为生。
畸原渺以为,日子也许会永远这么平淡的过。
这天,他从街上卖艺归来,踏进屋里时,某种异样的气氛,让他突然不安起来。
畸原渺冲进房里——还好,微儿还安稳地躺在床榻上。
但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畸原渺有些踉跄地走近,颤抖着手触了触微儿的鼻息,然后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微儿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畸原渺哭泣着,在木桌上发现了微儿给他的信。
哥哥启。信封上三个端正的楷书小字。
拆开来,微儿清秀的字密密写了几页纸。
哥哥,是你杀了冰和那一村的人。那一天,你并没有打昏我。你的话,我听得分明。我遇到过那几个轿夫——他们把我当成你了。官府那边,我也悄悄去查过了,你的计划,我明白了几分。
我恨你呀,可你是我哥哥,我没有权力恨你。那么辛苦为了我奔波的你,我怎能责怪?
我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却还想给冰幸福。我知道,我就算等到死,冰也不会回来了。
我的心像花期流逝了的花,无法遏止地凋败了。
我才知道冰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的名字是冰。因为,她一定很害怕,温暖会融化她,因为,冰融化了,就会消失——这样反而会让人更悲伤吧。
可是,既然冰融化了,那么,我也消失吧。
请哥哥原谅我的懦弱。对不起。
——
畸原渺捏着信,惟有悲泣。
为何如此善良,如此愚蠢——我的弟弟…
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有两股袅袅的白烟,那么相互萦绕着,伴随着升起,然后,弥散在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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