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能太太》梵高的日光海岸

40、第二章 黄金两小时

　　四十

　　寒雪的抑郁发作了，像月子里发作的一样可怕。“距离已经消失，要么创新，要么死亡”。现在她和那个同事的距离消失了，是碰撞后相背而驰的消失，不可能创新，唯有死亡。没有哪个愿意力挽狂澜，无论是气愤的训斥者还是委屈的被训斥者，更无论观众。寒雪从来没有病耻感，但抑郁者的本能是避世的，他们害怕这个世界，因为这不是他们的世界，他们躲起来，深深地藏匿起来，藏匿在属于他们的世界，天空，海洋，沙漠，星辰，宇宙，那些无边无际的肉眼看来空无所有的空间，他们躲在哪里，流着泪舔舐自己的伤口。空间是无涯的，时间也是无限的，他们将在那个遥远的角落慢慢下坠，进入时间的深渊，体验孤独、恐慌、死亡，最后出于本能开始挣扎，手脚乱动，哭嚎呐喊，企图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抓来抓去都抓不到，他们会更孤独，更恐慌，甚至直接扑向死亡。寒雪就这样藏匿、挣扎、哭嚎、呐喊，她的精神药品失去了作用，她走不出沙漠，爬不出深渊，她只能一天一天地发抖哭泣，勉强进食以维持生命。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藏匿、挣扎、哭嚎、呐喊，这样的反复持续了两个星期，最后，寒雪对丈夫说，如果明天周一还是这样，你就送我去医院吧！去医院吧，去换药吧，去加量吧，去住院吧，医生说干嘛就干嘛吧，该死就死吧！这一晚寒雪睡得特别好，第二天竟然不“这样”了，她稍微有了些力气，手没那么抖了，身上也没那么冷了，她又飘到楼顶，侍弄花草去了。
　　其实抑郁着的她每一天她都会机械上楼劳动的，只不过不是机器人而是纸片人而已，她感谢这一百三十几棵玫瑰、月季，感谢“柴可夫斯基”和“自由精神”，感谢“果汁阳台”和“秋日胭脂”感谢“紫丁香”“浪漫俳句”和“羽毛”……为了给它们修枝剪叶分散了她不宁的心神；感谢南瓜苗青瓜苗番茄苗番薯苗，为了培育它们转动了她快坏死的脑筋；感谢所有的虫子和每一根杂草，为了清除它们消磨了她难熬的时光；感谢阳光、雨水、风，为了浇灌、松土、捆扎调动起她几乎失控的手脚……因此她的花不可能长得不好，她的瓜菜不可能长得不大，因此，她的抑郁不可能永远持续。
　　走出抑郁，她更感谢的是李杨——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就算这并不是寒雪的有意选择——她藏匿的时候是巴望也藏匿在他背后的，只是她藏不了，只好让他找到，让他救——抱着默默流泪或嚎啕大哭的她，求她把痛苦说出来，把一切痛苦都说出来。就这样，寒雪在歇斯底里般的瘫软与癫狂中，把她作为同性恋的所有秘密、压抑和痛苦都说了，把她作为李杨的妻子几十年来所有的委屈、怨恨和内疚都说了，李杨的心都碎了，但是他依然坚强地抱着寒雪，说，我无怨无悔，我永远不离不弃。他越这样说寒雪越哭得绝望，寒雪越哭得绝望，他越坚定信念。
　　一个月后，寒雪虽还是战战兢兢浑身哆嗦的，但终于可以出门了，当然是飘着出门的，这一个月她瘦了十斤啊。
　　她可以出门了，学校通知可以办理病退手续了，总务处窗外的白玉兰在五月的阳春里开得很香，大片大片的绿叶青得像十七岁的少女，寒雪抖着双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