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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急性胃出血 ...

  •   吴越手术的日子很快到了。安平和刘萧在病房陪着他。吴越有点紧张,不停地跟他们说着话。
      “待会儿手术的时候,你们别傻等着,去给我买点吃的,我做完了要吃东西。”他紧张到胃肠不适。
      “得留一个在这儿。”旁边忙碌的护士开口,“万一有什么事,要签字的。”
      “其实医院不用搞得这么麻烦,手术之前签一个完全免责申明不就行了。”刘萧瞄了眼护士手里的本本,想看她在那上面写呀写的写了什么。
      “万一有突发事件,可能要另收钱,得留个人跑腿。”护士边写边说。
      “还怕他跑了呀?他手术后动得了吗?”刘萧又瞄一眼本本,上面的字龙飞凤舞,他实在看不出来是不是汉字。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病人手术没成功,家属不交钱跑了。”护士合上本本递给吴越一支体温计。吴越把它放在腋下。
      “啊?还带这样的?”刘萧想不通了,难道连那个也不要了吗?不过这倒省钱,省了好几笔钱。
      “这还好。还有很多人问医院索赔呢!”护士看看表,“所以有事才要家属签字。”
      “放心。我要是死了,绝对不找你们麻烦。”吴越说。
      “你当然不会”刘萧白他一眼,“你都死了!他们是怕你家属寻仇。所以要申明:麻醉死了不关他们的事,什么综合症不关他们的事,感染不关他们的事,大出血不关他们的事……反正,只要不割错器官,不把剪刀留在你肚子里,什么都不关他们的事。”
      “你……你们,胡说……些什么呀!”安平生气地制止他们。这些学生命科学的人,说话都没遮没拦的,也不知道避讳。
      “安平,我要是不幸出点什么事,你打电话给小因,让她先给我爸我妈吃几颗降压药。”吴越仰头看安平。
      “降压药不能乱吃!”护士朝吴越伸伸手要体温计。吴越乖乖拿给她。
      “刘萧,万一……那个,我的老鼠你要继续喂,好歹也让它们有个善终。”吴越又看向刘萧。
      “阿弥陀佛,我会把它们放生的。”刘萧双手合十,朝安平挤挤眼睛,不如我们煮一锅老鼠汤?
      “啊,还有!我电脑里有很多小说和video,都是我的心血,刘萧你可以把它们刻成盘收藏。”
      “小说?你自己写的?”护士睁大了好奇的眼睛。
      “我搜的。”
      “还有什么要交代?”刘萧认真地看着他。
      “嗯……还有,我有一本相册,放在书柜最顶层。到时候,把里面的照片烧给我。”其实里面就两张照片,一张自己的,一张子龙的。吴越觉得有点遗憾,一起七年,居然连张合影都没有。
      “小事。”
      “还有,我买过一份保险,身故赔付三十万,受益人是我妈。保单在书桌抽屉里。到时候刘萧你帮忙办一下这事。我怕我妈太伤心,忘了。”吴越有点后悔当初没买两份,如果有一份留给子龙……呸,呸,呸,想什么呢,这保单可是要留到六十岁拿本金和分红的。
      “没问题。”
      “你……你们可……不……可以……说……说点……别的?”安平听不下去了。
      “别的?”刘萧转了转眼珠,说:“好啊。不如我们来讨论讨论,用什么煮老鼠汤会比较鲜美呢?”
      “牛蒡!”护士大叫一声,“滋阴补肾!”
      “什么滋阴补肾呐?”又走进来一个护士,对他们说:“57号,进手术室!”
      吴越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突然想到自己发过的毒誓: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见赵子龙。如若不然……让我身染重病,遇到无德庸医,死于医疗事故!
      他心里发毛,发个誓而已,不用当真吧?希望如来佛组、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财神爷、关公、岳飞……天上诸神,都不曾听到。

      吴越的手术做完了,赵永康却没有等到移植手术。在找到合适的胸腺之前,因为一次严重的感染,他永远离开了爱他的亲人。
      送孩子的那天,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燥热,让人昏昏沉沉。
      秦秀容扶着端木,赵子龙、秦燕妮和母亲站在一边。
      看着小小的身体被推进那个门里,秦燕妮一阵眩晕。赵子龙扶住她,自己也晃了晃。
      过一会儿,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子拿给他们,秦燕妮抱住,贴在脸上。她没哭,因为已经没有眼泪。赵子龙没哭,因为绝望屏蔽了他所有的情绪。端木没有哭,因为生活早已把他磨砺得很坚强。两位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是因为她们比较软弱,而是她们还能正常地宣泄情感。
      五个人缓缓地往外走。落在后面的秦燕妮突然对赵子龙说:“康儿走了,我们离婚吧。”
      赵子龙没说什么,低头继续走路。他理解。这段时间,不仅他一个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燕妮天天守着孩子,恐怕比他更煎熬。他们两个都是没吃过苦的孩子,一下子要承担这样的重负,都有点吃不消。本来就不甜蜜的关系,在生活的重压下,更加脆弱。孩子走了,带走了父母的心,但同时,也让他们松了口气。这段婚姻,本就有点勉强,生病的孩子,又给他们添了太多痛苦的回忆。分开,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走到门厅,赵子龙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平,身边还有刘萧。他抬头看进来的一群人:一个女孩搀着个老太太,他不认识;还有一个女孩搀着个老太太,吴越的妹妹和母亲,他见过,吴越的母亲哭得很伤心,身体软软地靠在女儿身上;后面跟着的人赵子龙虽然不熟,但能认出几个是生物所的老师。他停下等这群人走过,其实是想看一看吴越。可几十个人陆续走完,也没看到吴越。赵子龙心跳快了起来,头有点晕。他快步追上刘萧和安平,问:
      “他呢?”
      “走了……”刘萧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说。
      “走了……”赵子龙重复着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突然想起去年同事在讨论的XX大学生物所同位素泄漏事件,想起在医院门口遇到吴越……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喷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
      人群一阵骚乱。
      “你!”安平瞪刘萧一眼,怎么这么说话?
      “我给你报仇。”刘萧无辜地眨下眼睛,然后掏出手机打120。
      一群人从火葬场折腾到医院。
      赵子龙母亲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凳子上,紧张地浑身发抖。秦秀容和燕妮坐在她身边,一个握着她的手,一个抚着她的背。端木捧着骨灰盒坐在一边。燕妮的外公在世时弄到一块家族墓地,他把自己和妻子旁边的位置留给了最疼爱的小女儿秦秀容和孙女燕妮。秦燕妮要把儿子埋在那里,等自己百年之后再去陪他。
      安平和刘萧也跟来了,他们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等待急救结果。
      安平急得不停走来走去,他嫉妒赵子龙,恨赵子龙,但也不希望他出事,因为他不想吴越难受。
      刘萧也有点害怕。他故意在那样的场合下那么说是想让赵子龙难过一下而已,没想到害他吐血,送医院急救。但愿没事。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门口的人齐齐站起来,着急地围上去。赵子龙毫无生气地躺在车上,挂着血袋。
      “子龙,子龙,孩子,你怎么了?”母亲抓住他的手。
      “家属不要喧闹。”护士说。
      “医生,他怎么样?”开口的是秦燕妮。
      “急性胃出血,基本已经止住。要注意,不能让病人情绪波动太大。”护士推着车往病房走。
      安平和刘萧跟在后面。
      “怎么办?”刘萧问。
      “告……诉他。”
      “既然没事了,告诉他干嘛?不如我们回去吧,那边老所长的追悼会不知道结束了没。”
      安平又瞪他一眼:“你……你去说!”
      “明天再告诉他吧?”
      “你……你……不怕……吴越回……回来收拾你?”
      “我想让他多难受会儿,谁叫他让我们都不好受!”
      “你……说不说?”安平有点生气。
      “说!说!”刘萧一听语气不对,立马软下来,“不过现在里面正上演亲情戏,我们等会儿再进去吧?”
      安平点点头,他们在门外等着。
      里面,赵子龙母亲又开始抽泣。她看着儿子空洞的眼睛,摇着他的手,说:“孩子,你怎么啦?别吓妈妈!”
      “你们别吵,让病人好好休息。”护士接好监控器对屋里的人说了句就走了。
      秦燕妮叫端木和秦秀容先回家休息,端木腰不好,站久了又酸又痛,她心疼。而她自己,不管是精神还是身体,也已经疲惫之极,只是于情于理,她都不能丢下赵子龙母子不管。
      秦秀容扶着端木离开。他们走之前还跟安平和刘萧道谢,以为他们只是在火葬场遇到的热心人。
      端木不知道,老天,又让他和周广鸿擦肩而过。
      安平和刘萧走进监护室,老太太和秦燕妮抬头看他们。
      “你来干什么?”刚刚慌乱之中,老太太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没注意周围的人,现在平静下来,她认出了刘萧。秦燕妮早在火葬场就认出了他,只是没心情去理会别的事情。
      “阿姨,我是来道歉的。”刘萧朝她鞠个躬,说:“我刚刚话没说清楚,吓到他了。”他看了眼赵子龙。
      “你说什么跟子龙有什么关系?”老太太不解。
      刘萧转向赵子龙,一字一句地说:“赵子龙,我刚刚说吴越走了,你可能误会了。他上个月到英国去了。”
      赵子龙缓缓转动眼睛,看向刘萧。“什么……”他好象没听清楚。
      “吴越到英国去了,没死。刚刚我们是去送生物所老所长,吴越的舅舅。”
      赵子龙闭上眼睛,心情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没有庆幸,没有安心,只是觉得自己象恍然做了场梦。梦里躲的,梦里求的,都不重要了。梦里对吴越的怨恨也烟消云散,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老太太怒气冲天,“那个贱人是死是活,到哪里去了,跟我们家子龙有什么关系?”
      刘萧拉着安平后退一步。老太太对吴越的侮辱,他听了极不舒服。本想说些什么反驳,但看到她象绷紧的弦一样的精神状态,看到秦燕妮疲惫的神色,他只说了句:“再见。”
      “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老太太朝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我们家子龙是累的,累的!”
      当天晚上,老太太做了一整晚恶梦。
      他梦到死去的丈夫让子龙坐在脖子上,一家三口出去玩;梦到丈夫拉着她的手请求她原谅;梦到丈夫冰冷的身体被人抬回来;梦到子龙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同龄的小朋友玩游戏……当梦到儿子的手渐渐变凉的时候,她吓醒了。
      老太太呆呆地躺在黑暗中,想着病房里的儿子,无法入睡。她摸索着起身,打开壁灯,拿出丈夫的照片在微弱的灯光下端详:浓浓的剑眉,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子龙除了下巴和嘴象自己,其他都象他父亲。看着看着,她想起了今天儿子空洞无神的眼睛,她真的害怕了。那种毫无生气的眼神,和丈夫悲伤绝望的眼睛融合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她心疼儿子,她恨丈夫。其实丈夫并不是一个可恨的人,他很勤快,对她很好,很爱孩子,如果不是那个贱人勾引他,他们会生活得很幸福。其实他们还是有机会幸福的,他对她说他错了,他愿意补救,可她不肯原谅他。其实即使不幸福也不一定要走到那一步,但她天天骂他、羞辱他——象其他人一样——直到他坚持不住。如果当时能不那么刚烈,不那么倔犟,如果能给他一点温情,给他一点谅解,结果是否会不同?
      胡思乱想了半夜,在天亮之前,老太太安慰自己:真是老糊涂了,子龙又不是同性恋,瞎想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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