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不透

20、打学生很严重

　　吴越非常低调地走进实验室，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路过准备间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他：
　　“吴老师！来！”一个学生向他招手。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问：“什么事？”
　　“出大事了!”学生们兴奋地七嘴八舌讲起来，居然没有提到老太太、孕妇、同性恋等关键词。
　　听了好一会儿，吴越才算明白，原来，有个倒霉鬼代替他成为了研究所的焦点！而这个倒霉鬼，竟然是严老大。
　　原因是他打了学生！其实也不能算打，只是一时火大，张口骂人的时候右手趁势一挥，正好撞到学生脸上。现在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气！平常骂骂就算了，为了文凭都能忍着。挨了打可不一样，长这么大，父母都未必舍得打一下！
　　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自然免不了打电话回家哭诉一番。自读研究生以来遭到的辱骂和威胁一件一件地陈述出来，听得同宿舍的哥们心下恻然。有人愤怒了！这个社会已经堕落，它呼唤有正义感有胆识的英雄！于是一个佐罗诞生了！
　　当天晚上，有人以“佐罗”为马甲，在学校BBS发帖，指名道姓地谴责了严老大这种行为。帖子马上火了。有跟帖表示同情的，有加油打气的，有趁机骂自己导师的，有熟悉严老大者发些花絮的，也有“顶”的……学校领导发现事态严重，立刻下令封贴。这下惹怒了一群追求心灵自由、言论自由的学子。有人把帖子搬到几个国内影响较大的网站上，引来更多学生的围观。事情闹大了。
　　做完实验，吴越本想上网看看，结果被书记叫去开会。会议室里，坐着全所的老师。书记边上，还有副校长。
　　书记简短地讲了一下发生的事情。严老大满不在乎地坐在一边。他没有当场跳起来说：“我打了人又怎么样？”估计书记事先已经打过预防针。
　　接着严老大以基本上还算老实的态度说了些对不起、害大家、害学校受拖累云云，实在不象他平时的作风。吴越猜测是书记要求他这么说的。
　　之后，副校长慷慨激昂地说了通官话，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以集体利益为先，要以学校荣誉为重，不要幸灾乐祸，不能落井下石……然后才是重点：每个教师，都要到XX网站看贴，并针对不利于严老大、不利于研究所和学校的言论进行反驳。并且每个人要以自己的真正身份发一个帖，陈述自己对严老大的看法，当然是正面的。
　　书记又大致教了一下如何反驳，如何为严老大和学校正名之后，宣布大家各自回办公室上网。
　　吴越打开电脑，登录XX网站，严老大打人事件正在首页挂着。他点开帖子，看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回帖大致看上一遍。
　　他抬起头长长吁了口气，现在的网络，太强大了！帖子发到XX网上不足48小时，除了打人事件的始末，还爆出了严老大本科、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就读的学校，曾经工作过的单位和职务，在课题组立下的不成文的规矩，发过些什么文章，拿到过哪些课题……以及一些极其隐私的东西，如：出生年月日，祖籍，父母职业，身高体重甚至血型……当然，少不了某年某月骂了学生“蠢货”，跟某同事的明争暗斗，哪天在校长办公室拍过桌子，某天心血来潮跟保安人员吵架等等。应有尽有，就缺祖坟卫星图了。
　　虽然吴越一直不喜欢严老大，但此时此刻，也不免对他充满了同情。被围观的滋味他尝过，那一双双眼睛一张张嘴，能把你剥个精光，再任由群众想象给你穿上丁字裤、迷你裙、露背装之类。效果就是让你抬不起头来。现在的严老大，无疑是被脱光了放到全国网民面前示众。
　　同病相怜，吴越借题发挥，扬扬洒洒写下上千字的感慨，讨伐那些拿别人私事大做文章的马甲党。顺便发表了一下自己对打人事件的想法。他认为，据目击者描述，打人是失手，有过，但不算恶劣。由于没穿马甲，暴露了真身，很快招来疯狂的攻击。从小骂“拍马屁”开始，逐渐升级，到“同性恋，软骨头”等，到后来，居然有人有声有色地说他和严老大有一腿！吴越想，人的想象力可以创造出龙这样神奇的图腾，可以创作出《封神榜》这样不朽的著作，没想到，还能编造出如此下三滥的故事。
　　吴越忍着不适把那帖子又看了一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可以编这样不负责任的谣言？如果这世上只剩严老大一个男人，他宁可不做gay！故事里，时间、地点情节等描写得相当真实，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真是扭曲得可以，编造这些谣言的人对环境很熟悉，肯定是所里的，平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几十个人，除了严老大跟他关系差一点，其他人都算相处融洽。是什么原因驱使他编出这样的东西？人一披上马甲，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怪不得江洋大盗作案时要蒙面，一蒙上脸，不怕别人认出来，下手也利索些。
　　吴越很快发现有人给他澄清，马甲是“结巴”。不会是安平吧？看语气不象，那个“结巴”凶得很，骂人骂得很溜很刻薄。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不会是他吧？吴越推开隔壁办公室的门，刘萧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他走近一看，正和人对骂呢！马甲正是“结巴”。
　　“你为什么用这个马甲？”
　　“我喜欢，你管得着么？”
　　“别理那些无聊的家伙了，你越骂他越来劲。”
　　“我也很有劲啊！”
　　“你也够无聊的！”
　　“我就喜欢做这种事情，你别烦我，看贴去吧！你在这儿碍手碍脚，我会骂输的！”
　　果然有人乐在网中！吴越无奈，只能回去继续看贴。重点看所里老师的实名贴。大多数都不痛不痒地唱几句高调，歌功颂德一番，没有力度，没有诚意。看来，想看严老大好戏的人居多。吴越不禁想，这些人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刚歌颂完就转身披个马甲上去泼脏水呢？不过，被泼脏水也是活该，谁让他平时不知道笼络人心！
　　这时，“结巴”似乎猜出了造谣者的身份，几次刺探，吓得那人不敢露头。“结巴”等不到人与他吵架，只能闲着。不一会儿，有人以刘萧的名字发了个贴：
　　“打人没什么大不了！学生不努力，事情做不好，骂骂很正常，很多导师都会骂学生，这叫怒其不争。至于偶尔打一下，只要不伤筋动骨，本人认为也是可以的。旧社会当学徒的还不是整天挨打挨骂？都这么娇气怎么学得到东西？当然，我是教师，肯定要以教师的立场出发考虑问题。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估计不会这么想，具体会怎么想，已经不记得了。欢迎大家和我讨论。”
　　很快，刘萧又发了个贴：“说说严XX和保安人员吵架的事。我认为这正体现了他尊重劳动人民的美德。有很多知识分子，自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屑与体力劳动者有纠葛。拍校长桌子没什么，不畏强权的知识分子多了，不耻与下等人吵成一片的却少之又少，那多掉价啊！严XX可以自然而然地跟一个保安吵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说明了在他眼里，体力劳动者和他是可以平起平坐、平等吵架的。有这样的觉悟，难能可贵啊。”
　　吴越突然觉得刘萧除了花痴一点，其实还算个很不错的青年：热心，有正义感，颇具幽默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他认为应该适时地制止他再“畅所欲言”下去，所以他决定去叫他吃晚饭。
　　“刘萧！你再发几个这样的贴，书记要请你去他办公室喝茶了！”
　　“书记？书记长得还可以啊！就是略微矮了些，稍微老了点……”
　　“刘萧！”吴越立刻放弃要跟他深交的想法，实在太花痴了！“我去吃晚饭，你跟不跟？”
　　“跟！”刘萧一按电源，立马跟上。
　　所里的电脑被严密监控起来，但这年头，哪里不能上网呀？学生照样在网上闹腾地很厉害。凭几个看热闹的教师压不住群情激奋，校领导开始和网站管理者交涉。结果，恐怕大家都能猜到。这世道，容得蝼蚁们意淫，容得蝼蚁们挣扎，哪容得蝼蚁们改了潜规则？
　　严老大依然是严老大，实验室里依然能听到他的叫嚣声，路过的师生依然会心惊胆战。
　　唐老师说：“经历这么大件事，也不见他收敛点儿！”
　　吴越说：“狮子被角马踢过，就不是狮子了吗？”
　　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谁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少做些实验，少写点文章。唯一获利的恐怕是吴越了。他轻轻松松地度过了右脸消肿期，大大减轻了失恋综合症症状，茶余饭后，又多了些闲聊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