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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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吴越早早就到食堂吃饭，吃完又打了一份回去。子龙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打车来回要二十分钟，肯定没时间吃饭。
他回到宿舍漱漱口，换一下衣服，赵子龙就来了。
“越！”他叫一声，抱住吴越就吻。
缠绵一会儿，吴越推开他：“子龙，吃饭。”
“我不吃饭，我要吃你！”
“别胡闹！”
“我们很久没有……”
“你怎么象只饿狼？两个星期就把你憋成这样？”
“看到你我就变成狼了！”
“别闹了。吃饭，乖。”吴越把饭盒放在赵子龙面前，帮他打开，拆开筷子。“快吃吧，都快凉了。”
赵子龙又狠狠亲了吴越一下，才满肚子不情愿地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极不优雅，总是喜欢大口大口地扒饭，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吴越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眼神不自觉柔和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涌出。
“慢点吃，别急。”吴越把汤往赵子龙面前推了推，“喝点汤。”
赵子龙也不用勺子，端起碗咕嘟咕嘟猛喝两口。
“慢点喝，别呛着。”
赵子龙的眼睛有点湿。他在家里吃饭，燕妮只会笑他吃相难看，象饿死鬼投胎；母亲看惯了，也不管他。在他印象里，母亲从来就没有微笑着，或者放柔声音跟他说过话，每次不是吆喝就是骂。他知道她心情不好，脾气不好，他不怪她。燕妮则是小孩子性情，要哄着。他活了二十七年，所有的温情、柔情，都是吴越给的。至于父亲出事前母亲有没有温柔地对待过他，赵子龙已经记不起来。他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吴越，等吃完饭，饿狼已经想成小白兔了。
赵子龙枕着吴越的腿，抱着他的腰，躺在沙发上休息。虽然没做什么耗时耗力的事情，但当天下午他还是迟到了半小时。原因是他赖在吴越身上不肯起来。
赵子龙发现中午一个小时不利用太可惜了，于是他天天来吴越这里吃饭。吴越也改成在食堂买两份回去陪他一起吃。吃完饭他们靠在一起坐会儿，喝喝茶，说说话，偶尔做点会让赵子龙迟到的事情。
一天中午，赵子龙和吴越正喝着茶，他接到一个客户的电话，要他帮忙做点事情。他到书房找纸、笔做记录。打完电话，把纸笔放回抽屉里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纸团。赵子龙随手把纸团展开，居然看到自己家的电话。
“越，你怎么有我家的电话？我记得没抄给你过啊！你还把它揉成一团！”
“什么？”
“喏！”赵子龙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吴越面前一放。
“这是你家电话？”吴越知道坏了。
“是啊！”
吴越想了一下，严肃地说：“子龙，你过来，坐。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前些日子，有人写了匿名信到所里，说我是同性恋……”
“谁？谁这么坏？”
“而这个人，后来又打电话到所里来，用的……正是这个电话。”吴越看了看赵子龙手里的纸条。
“什么？是……真的吗？”赵子龙懵了，他的脑袋嗡嗡响。妈妈知道了！肯定是妈妈知道了！如果是燕妮，早就跟他闹了！
“子龙，你没事吧？”吴越拍拍他的脸。
“越……我妈，那肯定是我妈。怎么办？”
吴越并不知道那段往事。他想子龙父亲死得早，他母亲肯定把所有的感情和期望都投在子龙身上，而子龙怕让她失望。
“没事的，子龙。你又不是gay，你喜欢女孩的，跟你妈妈说清楚就行了。至于以前做过的事，认个错就行了，没有母亲会记恨子女。”吴越劝慰他，劝得自己心里发酸。
“越，你不知道。有些事，我没跟你说。跟你在一起，是我做过的最自私最自私的事情。我总想，不让我妈知道就行，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我伤了她的心！我是个不孝的儿子！”
“没那么严重。你这不已经结婚了吗？”在吴越看来，只要儿子结婚过“正常”的生活，即便他是同性恋，父母也不会太在意。
“越……你知道吗，我爸爸，在我五岁那年死了……”赵子龙喃喃地说。
“知道，他得了病，你跟我说过。”
“我骗你的。他是自杀的。”
“……”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和一个男人好了……所以，我妈妈恨同性恋，非常非常恨。”
赵子龙的父亲在他五岁时爱上一个男人。这件事被发现后，他被厂里开除了。旁人的嘲笑和辱骂，亲人的责备和哭泣压得他透不过气来。终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和他的情人吃了一包老鼠药，抱着死在一起。从此，痛苦和耻辱就只有赵子龙和他母亲来承担。同龄的孩子追着他在后面喊：“同性恋的儿子！变态的儿子！”邻居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赵子龙痛恨那个勾引了他父亲的同性恋，而他母亲则痛恨所有的同性恋。后来，老房子拆迁，他们搬到了新的地方，赵子龙心里的阴影逐渐淡化，但烙在他母亲心里的屈辱和恨却永远也无法抹去了。经年累月的怨恨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变得尖刻。赵子龙怕面对她，和吴越一起后，更怕面对她。他怕自己成为同性恋，部分是因为童年的阴影，最主要的却是因为他的母亲。他知道，做什么事忤逆她都不会比成为同性恋更伤她的心。
“子龙……”吴越这才知道，为什么赵子龙死也不承认自己是gay，为什么他要千方百计证明自己不是gay。他把赵子龙搂进怀里，心疼地轻拍他的背。“没事的，子龙，你跟妈妈说，你不是同性恋，你喜欢女孩，跟我在一起，只是年少无知做的荒唐事。她会原谅你的。大不了……大不了……你向她保证，以后……再也不见我了……”吴越说得心里难受，只能把赵子龙抱紧一点，让他贴着自己的胸膛。
“可是，我……做不到。”
“子龙……”
两个人抱着，沉默着。
“子龙，该去上班了。”吴越说。
“嗯。”赵子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吴越，“越，对不起！我妈妈做的事情，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他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
“我……走了。”
“嗯。”吴越站在门口，听着赵子龙的脚步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送走赵子龙，吴越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也伤过她的心。他不清楚母亲养育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心血，但他知道，妈妈很爱他，在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妈妈更爱他。但他还是让他难过了，为此，吴越一直很自责。
他本来一直想以“找不到合适的”为理由一辈子不结婚。他不往家带女孩，父母也没逼他，所以他过得很消遥。但这种消遥很快被他分手的前男友毁了。那个男人打电话到他家告诉他父母是吴越的男朋友。吴越被叫回了家，父亲打他骂他，逼着他去相亲。吴越说：“我不会结婚，我不想害人！” 于是，他就被父亲用扫帚打出了家门。事后，那个男人说：“你总是骂我不负责任，骂我害人，我想让你知道被家里人逼着结婚是什么滋味！”
吴越感受到了是什么滋味。父亲的打骂他不怕，母亲的眼泪他却不能不在乎。每次看到母亲伤心地落泪，他都很痛恨自己。但再怎么恨也没用，他是gay，天生的，无法改变。他可以不跟男人在一起，但绝对没办法跟女人在一起。
想起往事，吴越就很担心子龙。子龙的妈妈受过一次打击，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抚养大，知道他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会多伤心？他知道，母亲有多伤心，儿子就有多痛苦，就有多恨自己！子龙，你怎么熬过去呢？
吴越知道很难熬。那段时间，他整天浑浑噩噩，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他一会儿想，不如找个人结婚吧，一会儿想，生病死了算了……但他也明白，真的死了，母亲会更伤心。好在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妈妈和妹妹就来看他了。妈妈摸着他的头说：“小越啊，不管你做什么事情，妈妈只希望你过得开开心心。”吴越哭了，哭过就重生了。
父亲还是不让他回家，他放出话来：“不结婚就别想回家！”吴越不在乎，反正妈妈已经原谅他，并且每年都会和妹妹一起来看他几次。在吴越心里，和妈妈比起来，父亲的位置占得太少。他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母亲是为他和妹妹活着，而父亲是为自己的面子活着。
赵子龙忐忑不安地回到家。燕妮刚到家不久，正在阳台上煲电话粥。母亲象平时一样在厨房忙碌。
赵子龙躲到房间里，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在等候吃晚饭的五分钟里，他的心脏跳了六百下不止！
“吃饭了！”燕妮敲门叫他。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饭厅，燕妮已经把饭盛好。
赵子龙和母亲沉默地吃着饭，只有秦燕妮给这顿饭增添一点趣味。她时而讲讲公司发生的事情，时而夸夸老太太菜炒得好吃，时而给老太太夹点菜，还不忘说上一句：“妈，这个您多吃点，对身体有好处！”不会干活，马屁总要懂得拍。
赵子龙禁不住想：活泼的女孩多好！要是娶个文静的回家，不闷死才怪。
一顿饭，赵子龙偷偷看了母亲不下十次，但老太太自顾自慢慢地吃饭，偶尔回应一下燕妮的话，一次都没有看向他。赵子龙更忐忑了。
吃完饭，秦燕妮自觉地去洗碗。赵子龙给母亲冲了杯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说：“妈，您喝茶。”
“嗯。”老太太应了声。
赵子龙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陪老太太看了会儿电视。
“妈，您身体好点没？”赵子龙受不了压抑的气氛，开口说话。
“还那样。”老太太说着，揉了一下胃。这段时间，只要赵子龙打电话回家说不回来吃饭，她都说自己胃疼，要他回家陪着。
“妈，不如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看看吧？”赵子龙已经建议过母亲去看医生，都让老太太以“老毛病，不碍事”为由拒绝了。
“不用。你坐这儿陪我看电视，我就不疼了。”
“哦，好。”
秦燕妮洗完，也挨着赵子龙坐下看电视。
九点，老太太准时去洗澡，她九点半要睡觉。
赵子龙心烦气燥，他不大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知道了。那个电话是自己家的没错，但母亲为什么不问他，不骂他呢？以他对母亲的认识，如果她知道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肯定会很激动，很愤怒，即使不把他赶出家门，也会打掉他一层皮，但她什么都没对他做。如果没装病的话，真的什么都没做。这不合理，赵子龙想。难道是燕妮？更不可能。她整天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肯定不是她！还是母亲。
等老太太从洗手间出来，赵子龙就跟着她进了房间。
“妈……”他低着头，搓着手心的汗，问：“您是不是……打电话……到生物所去了？”
“怎么了？”老太太一抬眼。
“我……我……”
“有话直说。”
“我……你……你有没有写信去？”
“你知道了？”老太太冷冷地问，“他告诉你的？”
“妈……我……”
“你打算怎么办？”
“我……”
赵子龙一犹豫，老太太火了。“你什么你？你还打算跟他来往吗？嫌我活得太长是不是？”
“不是！不是！”赵子龙慌忙说，“妈，我跟他没什么，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哼！他是同性恋，普通朋友都不行！”
“妈，你怎么知道他是同性恋？”
“赵子龙！你真的想知道？”老太太眼睛一眯，吓得赵子龙心脏抖了一下。
“妈，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你普通朋友多的是，少他一个，不至于寻死觅活吧？”
“妈……”
“今天你就给我一个保证吧！”
“……”
“说！”
“保证，什……什么？”
“赵子龙！要不要把你父亲的照片拿出来，上柱香，发个誓？”
“不要！不要！”赵子龙怕看到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他自杀前不久照的，记录了他的悲伤和绝望。
“那你就给妈妈一个保证吧！保证以后再也不和那个姓吴的贱人来往！”
“妈……”
“不说？那你明天搬出去！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儿子，你就当我死了。” 老太太刻意压低的声音更显威严。
“妈！”赵子龙怕母亲，从来就不敢违抗她，但他还是说不出和吴越绝交的话。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叫我妈！”
“妈……我……我以后，再也……不找他了。”他屈服了，缘于历来对母亲的畏惧和不愿伤害母亲的心。
赵子龙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地想自己说的话：“我以后，再也不找他了。”想多几遍，他的心就开始疼，一抽一抽的疼。自从结婚，吴越就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发过短信，更别提找他了。“再也不找他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和他要慢慢将彼此遗忘？这样才算彻底正常了吧？呵呵，正常了，正如赵子龙一直盼望的那样，再也不用回避性向的问题，再也不用努力求证什么，只要离开吴越，他就“正常”了。赵子龙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