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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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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推开了宫殿的大门,沉重的大门两旁伫立着两只威猛的石狮子。两只石狮子谷踩一只绣球,威严的眼神圣不可侵犯,一股强烈的威压油然而生。
宋珅并未同意黑衣人进入他的寝殿,只是让他在外候着,即使如此,也是那些太监也从未有过的,宫里都传闻这寝殿中曾封着只鬼怪,或有失过人命。令人难以相信,皇帝怎会在此地设为寝殿。
“此枕有无何禁忌?”宋珅将黄梁枕放于腿上,细心地解开裹着枕头的几层黄绸缎,动作格外的熟练,“若无禁忌便退下吧。黑衣人低着头,思索着什么,却迟迟未曾说出口,只行了个礼,应了声“遵旨”,随即便关上了大门。
沉重的大门关上时发出“吱”的一声长吟,随即便又是死一般的宁静、空气仿佛凝固了,整个宫殿没有一丝光。宋珅轻轻点上蜡烛,漆黑的宫殿顿时有了人气,烛光毫不摇曳。宋珅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黄粱枕上的最后一层封布,一角玉色逐渐显露。他轻轻将整块布掀去,一块玉枕置于其中。
这玉不似和田玉,却也不似羊脂玉。其色不似脂膏,淡于脂膏;不似白瓷,柔于白瓷。盈盈如水出芙蓉,水润光滑;皎皎如云绕之月,柔和透亮。玉在山而木润、玉韫石而山辉。兴是传言中上古灵玉而制罢。
宋珅仔细打量着这个玉枕,不多时便放在床榻的一旁,和一旁的枕子相比,那千金难求的白瓷枕反倒沦为俗物。“此人为何献上此枕,却又如此不情不愿孤得取?敌国的阴谋?单纯的忧虑?事后反悔或他人强逼?倒希望是想多了罢。宋珅望着一旁的玉枕,有些疑惑。不多时,宋珅揉了揉眉心,准备就寝。
他缓缓脱下外衣、鞋子,将其拎起,整齐地放在一旁。他微微掀开锦被一角,准备睡觉。淮南的冬天真冷啊。
他并不准备现在就用这个枕头,得到了东西要先放一放,毕竟是福是祸都未可知,指不定放放就好了,这是还是很久前一个故人告诉他的一蜡烛被轻轻吹没,空荡荡的大殿再一次陷入了黑暗,只剩寒风飒飒声。不知不觉已深夜了啊。
……
黄沙四起,硝烟弥漫。烽火台的烟直冲云霄,天空被鲜血染成黑红色,青山上躺着无数人的尸体和人头,分辨不出是敌是友。无数支箭插在将士的胄甲、尸体上,还有在天空中的流箭,危机四伏。
一只手颤抖的扒着堆积的尸体,艰难的将整个身体从尸山中拖出,殷红的污血染满了整个脸,但依稀能分辨出这是宋珅。
他倚着身后堆积的尸体大口地呼吸,手中虚握着一把刀,白暂的手是那样的粗糙和污浊,一双凌冽的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四周,可干涩的双眼使他眼前一片模糊。他艰难地吞咽着,喉腔里泛着一股呛人的血腥味。一双手鲜血淋滴,沉重的胄甲压得他难以呼吸。
这是苍梧。十三年前的苍梧,曾经是他的家乡,青山绿水,院落桃花。十三年后,血流成河,刀剑铮铮,天渊之别。
战争的硝烟是使万物失色的火。
宋珅急切地望着四周尸横遍野的山林,他想找匹马立即去营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是最重要的什么在呼唤着他!他疯了似的跑向东边,也不管自己磕磕绊绊的狼狈模样,想冲向几里外的军营。可一个受伤的人能跑多久呢?
此地离军营不远,但宋珅刚冲没多久,就跑不动了,以至于之后的行程都能算是意志在拖着身子走。
刚见到军营一角,他踉跄的步子逐渐平稳、端正起来,急促地呼吸也开始平和下来。他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他开始拍着身上斑驳的血迹和泥土,希望可以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理了理头上松散的发髻,将头发上的束带勒得更紧些,至少人看起来是整洁的,只不过满脸的血迹难以避免。
宋珅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了几片叶子,擦拭着身上被鲜血染红的胄甲,用手仔细抹了把脸,一眼望去…… 好歹相比之前白净多了。他咳了咳,迈着大步走向军营。
刚走进军营中,接二连三的“军师”声便从四处涌来。
“军师好!”
“军师凯旋!”
“军师,将军叫你。”
宋珅听见了句令自己心情好点的话,脸上消了些不爽,严肃地说:“让他等等,我马上去。”话音未落,宋珅便大步迈向自己的营帐,他不想以一身污秽去见“那位将军”——苍麟渊。
将军本不姓苍,只不过他被逼随母姓。他曾告诉过宋珅,他娘是某“重臣”之婢,是那名重臣与她私通后生下的自己,但那重臣又不乐意多添一个杂种儿子,便只得随母姓,两碗白粥便是一日。只不过天道好轮回,那“重臣”贪赃枉法惹怒了太多人,被冠了个什么罪,全府上下,统统发配边疆,自然也包括他娘。
取名“不殆”是希望他未来平安幸福,不遇危险,毕竟这个封建迷信的人间使他出生都遭罪,说是冤鬼还是孽蛟转世,有反叛之心;表字“麟渊”乃一名诗人所言“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其中二字稍加修改,壮志豪言,应是望子成龙而不非孽蛟罢。
宋珅匆匆换好衣服,一身体面的米白色长袍,整洁的模样和战场上的士兵简直毫无关联,像是个什么府邸里的公子。他缓慢地走向苍不殆的营帐,没几步的路程变得格外遥远。
忽而他僵在门外,也不知该怎么说好。凯旋?真是可笑;战况惨烈?不如不说。他踌躇着,犹豫的手摇响了帘账外的铜铃。
“请进。”屋内传来了声,少年成熟不久的噪音,使人想再多听几句。
宋珅迟疑了会,轻轻掀开帷幔,骨节分明的手格外苍白。他弯了弯腰,缓缓地走进营帐,一抬眸,一个身着胄甲,乌发高束的男子坐在营帐中心,边喝着茶,边和一旁的女子下着棋。
男子侧目一瞥便收回视线,宋珅甚至难以捉住最后一丝余光。他愣了愣,随即单膝跪地抱拳:“嗯……伤亡惨重,现不知存亡几许,但得胜而归。”
其实只剩他一人了,一骑百来人的轻骑,能抵抗敌军一千多人,也算半个奇迹。
“捷报?呵。就只归来一人算捷报?若你并非军师,此时该当自刎谢罪。”男子轻合茶盏,瓷器相撞的脆响在窄小的军营中,格外刺耳。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宋珅,表现出一丝奇怪的轻蔑。
宋珅有些疑虑,这不是苍不殆!苍不殆从来不会这么对待下属,这么对待太失民心。
“到也不用自刎了,区区一骑轻骑,于军师而言,也当是微不足道的,对吧。”男子慢慢走向宋珅,冷嘲热讽的言辞令宋珅笃定了想法,但他不知该怎么做了。
杀了?真有趣,没武器还有人在场,更何况“他”身着胄甲,杀了都能从军营里出名;跑?无论是站位还是姿势都是至下之选;大喊?简直荒谬。怎么办!宋珅想着无数种方法,额上冒出了细腻的汗珠。
随着“苍不殆”的越来越近,宋珅感到一丝不太对劲。定是内心在作怪,隐隐间的杀气!一股若有若无、令人惶恐的杀气。
“你站起来。”一句毫无感情的话砸在宋珅的脑海里,宋珅隐匿着自己的惶恐,装作平静地站起,看着“苍不殆”身后喝着茶看戏的女子,不知为何,宋珅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如同蒙了层薄纱,但他隐约能感受到,她在笑。
“低着头作甚?你看着我,好好说说。冰冷无情的语调令人不寒而栗,“我该怎么罚?死了那么多的弟兄,怎么罚?”
宋珅踌躇着,连呼吸都格外仓促。额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流下,潮湿的水汽闷在米白色的衣领里,使得脖子和脸格外不适,好似有万千只蚂蚁在攀爬、啃咬。
他的双腿逐渐开始发麻,身上未处理的伤口也忽然在此时隐隐作痛,裂开的伤口感觉还在冒着血,破裂的伤口犹如火灼般疼痛。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野兽撕扯,剧烈的疼痛使他根本无法集中思绪。
宋珅艰难的吞咽着,他来得太匆忙了,滴水未进的他现在喉咙干得发痛,像是被撕裂了。他决定站起来,这也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反正他不是苍不殆,那么自己也不是他的下属,对他人跪,尊严何在!
宋珅咬着牙,双腿一提力,双手微微一撑,便如同没事人一般直立起来。可他还未站直,“铮”的一声出鞘声如雷贯耳,甚至整个剑鞘都在颤抖。不多时,宋珅感受到自己的胸口在往外冒血,殷红的鲜血霎时染透胸前,苍白的肌肤被染红的白衣衬得发紫。
“苍不殆”拔刀了。
“他”杀了“他”。
宋珅猛然抬头诧异地看向苍不殆,但麻透的双腿又能支撑一个临危的人多久?只是忽然一瞬间,他的眼好似不再迷离了,苍不殆冷酷无情的面庞出现在他的面前,半睁的眼里没有同情,隐约的有些嘲弄和讥讽。
宋珅却似是满足了一般,悬着的一口气突然松下了。他凝视着“苍不殆”,苦涩的笑了。
“所幸见到你一面啊……”他想
宋珅无力的手颤抖的伸向“苍不殆”,那人却似是嫌恶一般皱了皱眉,眉目间尽是嘲讽之色,准备转身就走。他咽了咽口中带血唾沫,略有些严肃地伸出颤抖的手,手还未触到了“苍不殆”的胄甲上,那人后退半步,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而宋珅的双腿也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砰”。
宋珅沉重的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