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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の夏 16岁的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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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の夏》
此时正值八月仲夏。再过一个月,我就满十六岁了。
暑气今日犹盛,褪去平日里繁复的和服,只单穿着一件浴衣随意躺在和室门前的木制廊道上,太阳刚好背到另一面去,被廊檐笼在下面的廊道上清清凉凉的,徐徐微风送来,正是舒服。
院墙那头新抽出了几条未曾见过的枝丫。仆从们也是懂些风情,知人多聚集太热,便都去了侧屋待命,现在正是可以有读书的闲情逸致的时候。
朗朗晴空,青色的天空尽是云卷云舒,一群闪耀着洁白亮丽羽毛的飞鸟在屋檐上叽喳一会儿又飞到墙外去,优雅轻盈,能困住它们这些可爱生命的,怕是唯有幽蓝苍穹了罢。不似只能卧于这廊道上贪得一丝凉风的鄙人,终一身于禅院毕恭毕敬。若无禅院,也有咒术,如何也不能挣脱这桎梏,其实,也是不想去做这无果的费力挣扎罢。
看书看得无聊了,便闭目听蝉鸣。
清风徐徐,太阳将庭院照得明晃晃的,直叫人睁不开眼。听着这“吱——吱——”叫着的蝉鸣声,不觉间困意袭来,恍惚想起昨夜独自一人如厕时的可怖图景。
那时正值夜半,月光幽幽,在庭院中投下繁茂树木的影子,像是无彩的黑白图画,远处不知名称的虫子在拖着长长的嗓子发出求偶的响亮叫声。迷迷糊糊地,廊边那棵树上似是有什么东西发出奇怪的声响。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起来。月光变得惨白,被廊柱切成一块一块铺于走道上,拐角处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内心虚无。可能是树上发出的诡异声响惊扰了我,虽然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咒灵潜伏,但也再难入眠。“自己真是个胆小鬼。”
悠然甜腻的夏日,绿浪招摇。我在梦与现实之间辗转徘徊。
仍记得幼时,我偶然从仆从那里得知,在禅院家中,竟有一人没有任何咒力。“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这是我从小时候起便一直牢记在心的话。如果没有术式的话,“简直就和外面那些爬行的蛆虫一样嘛。”年幼时骄傲自大的我不由得这样想。
“该是怎样徒劳地想捕捉他人怜悯呢,一定脆弱得像只斑驳的玻璃花瓶,一碰就碎吧。”虽是这样想的,但其实我很想看看无咒力的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我一样有鼻子嘴巴。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没有咒力的人。
弱小可怜的印象在我初次见到那人的一刻土崩瓦解。甚至,即使与他共处于同一时空只不到一分钟,然而却确确实实地,他的一部分烙刻在了我的影子里,此生与我共生共灭。我从未料想到,只是看一眼竟有如此大的威力。幼时我初次目睹本尊时的光景历历在目,恍惚如昨日。
也是仲夏,因我记得甚尔君将一只手臂揣在和服前襟里,多露出了一些肌肤。犹记得我似是要赶去某个别的院子,在走道里快步行进。我身后的仆从突然对我低语,说前面迎面走来的那位就是之前提及过的无咒力的下贱之人。那时我虽年幼,但却是禅院家嫡子,十有八九最后会坐上家主之位,况且虽说长我几岁,但他没有咒力自然是不能在我面前抬起头来的。因此等那人向我行礼之时便可好好观察一番,顺便还可奚落几句。
但那人步伐迅速,快要到我跟前了却仍然不见其减速行礼。年幼的自己仰头看向他的面孔,想瞧瞧他是怎样一种怯懦又畏惧,但下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滞一般,禅院甚尔这个人,这张脸和他锐利的瞳孔,像是炙热的烙铁一般永远地印刻在我眼里。已过去十年有余,他的面孔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的表情,和一双似是紧盯着猎物似的青色眸子。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过我,仅仅是凝视着前方,我不知前方有什么诅咒能让他表情如此严峻。现在想来,那应是一种死灰下隐藏的惨烈决绝。或许是因身在禅院不得自由罢,嘛,谁知道呢,那不重要。只是,自那之后,我的影子里总是浮现出甚尔君的那只青色的眼。
禅院,咒术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御三家之一,是人人挤破头也不一定能进来的力量之王都。却唯有那一人目光如炬,不惜消陨也要冲出这壁笼。
不过,后来的确如他所愿。
初次碰面不久后,他就和禅院彻底撇清关系,独自远走高飞了。我以为他会像个普通人类一样生活,不再与咒术有丝毫瓜葛,但他却仍然在咒术界混口饭吃,干得还是暗杀术师咒灵的活儿。真的是,每次都能让我的愿想落空呢。
“哈哈…”这可真是讽刺,是因为他生来无咒力才可以去摆脱这桎梏吗?不,仅仅是因为甚尔是甚尔,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只有禅院甚尔才做得到。
想到这儿不禁笑出了声,像个傻瓜一样在夏日的廊道上捂着肚子扭来扭去,脸上的肌肉也因为失态的扯着有点酸痛。
“啊…禅院…哈哈…”肆意的笑声回荡在这青天之下。
嘲笑?当然只能是嘲笑。谁?甚尔君,毫无疑问。因为像个傻瓜一样啊,在上个月死了的人难道不应该嘲笑吗…当初逃一般地出了这个名为禅院的牢笼,结果呢,死了,还不到三十吧。咎由自取,若当初骨气没那么硬没有离开禅院,若再稍微忍一忍,若装作看不见这些丑事,若…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已经全部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能对已经沦为孤魂野鬼的人说什么呢?这只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单相思罢了。
啊啊,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不得不叫人把眼睛眯起来。有什么凉凉的东西顺着眼角滚落下去,砸在身下的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真吵得我头疼。干脆就这样闭眼睡吧,让情绪清零。且昨夜失眠,双目十分酸涩。让我潜进影子里去睡一觉,不知一直在那里的那只青色的眼还在不在,我现在想见见他。
只希望梦醒之时,恰逢此世与彼世之界限的黄昏罢,其他又能奢求什么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