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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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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画家。为了防止故事后面出现对我身份的误解,不妨就在这里阐述清楚。我是一名女画家,所谓的印象派画家。这就是我,这样一个人。
我所要讲的这一切,可能就发生在你脚下这片土地,可能属于未来、过去、或者现在,这样的故事总是在发生。它可能是真实的,但不如就假设它是假的吧,把它当作一个蹩脚作家编的故事。
我的啰嗦可能已经让你着急了,那么开始正题吧:我说,我是一名画家。故事开始。
在我还很年青的时候,大概是18岁或者15岁,还只是一名学生,一名自认为是印象派的,却画着现实主义的肖像画和广告画以谋生的学生。那些时候,我的作品固然卖得出去(价钱也不算太差,够支撑起我的各类生活支出),然而实在是缺乏感情的东西,没有不朽的灵魂,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是真正的画家。那时的我希望着有一天创作的欲望能驱使我完成真正的艺术,等待着、准备着,以便于在那机会——不必说,成为真正画家的机会——接近的时候抓住它,攥在手里。
这么等待着,度过了好多好多日子,我努力地为其到来做好铺垫,像布置一个完美的故事,现在只等主角出场。终于有一天,它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来到我的视线里。我于是欣喜地跳起来,像设想过无数次的那样,抓住它。然而生活毕竟不是小说,事情远不如想象的那般简单轻松,甚至可以说十分波折。
出现了一些非常严重的问题,我不愿分析这一切是我还是她导致的,就此事来说,她决不能算毫无过错——甚至可以说,是主要成因——但同时我也没法把自己分离出来看,因为我就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存在在那里,这绝对影响了我评价的客观性——懂吗?评价她、我、这件事,没办法客观,因为我也身处局中。话说回来,我决定先简单介绍一下那个女人。严格来说,还算不得女人,只是女孩。一个非常年轻、情感饱满的女孩,一个交际花、高等妓/女、职业情妇,然而是一个有追求的少女。
她是缪斯,是女神。我渴望接近她,那种我从来没感受到过的、鲜明的、美丽的印象,她被这种渴望所吸引,以至于事态向着不可控的地步发展而去。
也许我应该在这里对我们的初遇作出描写,考虑到故事的完整性,那么便这样告诉你吧: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我起床;我梳洗;我作画——一如既往的作品。这样不值得叙述的内容一直截止到我来到公园。
我曾设想过如果那天下雨了,或者我没有出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是甚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这绝对是一种必然,我终有一日会遇见她,“黛西”是一种症状,是一场可怕的、无从避免的发热,最离奇的是,我处于那么一种不健康的状态,却不愿痊愈,反而还渴望这痛苦能无限延长。
好,切回正题,我进入了公园。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她,没有人能不看她。她坐在那里,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奇迹。戴着一顶庸俗的阳帽,插着廉价的羽毛,穿着一条放荡的纱裙——那本身是一条绝无仅有的好裙子,这么形容它只是为了我亲爱的姑娘,她当时怀着别样的情绪穿着它,满心希望它看上去足够放荡可爱,其理由可能与她脱离布尔乔亚的身份,进入那样一个阶层的原因一样。再将视线向下移动,你会看见她还穿了一双镶金边的白色皮鞋。她身姿纤细,哪怕胸前的蕾丝花边层层叠叠遮掩修饰,也不难看出那对贫瘠的□□真实的大小。她的眼睛是绿色的,这一点完全是客观事实,然而我甚至不能更肯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那双眼睛是褐色的,温暖而美丽的褐色。
这是一个现象级的人物。
事实上,这一身装备显得可笑,与这个平淡而缺少色彩的小公园格格不入,可能和任何场景都不般配,更何况她是那样一个孩子气的人,它们本身也不配她。然而所有人都在注意她。不是因为那可怕的违和,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氛围,自成一个小世界。那种稚嫩拙劣的美,哪怕被俗物层层遮盖,却也能清晰明朗地透出来。
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个人该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幅充满阳光、长满雏菊的油画。当邻居家的女孩清晨打开窗、当阳光照在你爱人的棕色发辫上、当大百货店的售货员撩起额前碎发,如果这么些时刻有人将她们记录在画布上,那我的雏菊就是从这样的画里长出来的。
她坐在那里,相信自己能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她也确实做到了。我的眼睛完全反叛了,再也不是我随心所欲观察世界的窗口。每当我们遇到真正的倾心之人,简直无法对自己的心灵有任何保留,我感到不舒服,因为我知道此刻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句话,都会让本我暴露无遗。我品味着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希望着与她结识,或者忽然出现一位我认识的达官贵人与我问好——尽管我并不认识什么达官贵人,不过当时这种可能性——即有显贵因倾慕我的才华而主动与我问好——在我心里几乎与和她结识的可能性差不多,结果最终我与她结识了,但还是不认识什么所谓显贵,至少没有熟到会在路上高调地问好的程度——这多少可以证明,某些印象可以在极大程度上影响个体判断,特别是这印象与爱情挂上钩时——好在她心底保留下我的地方,直到我们再次见面。如果这时我能以我朋友的身份在旁观察,就会发现我的面目变化的是那么厉害,以至于根本难以认出。我望着她,心里想着:我的等待并不能说是毫无怨言的,但如果她就是等待的结果,确实非常值得。
我站定在原地,被她的美搞得心神恍惚,我想走近些看看,实际上常常有这种情况——就是当我遇见一个似乎非常可爱的模特儿,不等我靠近就得以发现她身上不尽完美的地方,例如双眸不够明亮、笑起来有怪相、脸色不自然等等。于是我大着胆子溜到她身边,但越是观察,越发现她漂亮的实实在在,绝对的不因距离而改变。
她的阳帽下是一头卷曲的秀发,不端庄地披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是带香气的、难以约束的植物,可爱的、玫瑰色的少女,让人直想尝尝那双颊是什么滋味。她忽然站了起来,拿起之前靠在一边的阳伞,似乎要走的样子。此时我结识她的欲望到了巅峰,而在我看来,此时便是最不合适的时候,于是这种欲望便燃烧一般困扰着我,同结识她所能给我带来的快乐在我心中的分量也越发重了起来。然而,哪怕我的理智拼命地阻挠我冒这样的风险,意愿还是控制着我上前,贸然地开口搭话。那并不是一次糟糕的对话,可以说,甚至比我们之后所有的对话都要好,很和谐,不包含任何有毒的、神经质的、充满强烈感情的东西。我那时几乎神志不清了,激动地期待着她说话时唇将会怎样地张合、颤动,发出声音,几乎比第一次读唇语的聋子还要认真而紧张。然后,我听见她说:
“黛西·雅明,你呢?”
“雏菊。”我小声重复。
“对,雏菊黛西。”她笑了起来,欢快地吐出那几个词语。我极其热爱她说话时那副天真可爱的模样。
“你叫什么?”她又发问,语气执着。
“佩蒂特,赛琳·佩蒂特。”我回答,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佩蒂特小姐?”她似乎将我的名字反复咀嚼了一下——开始时我以为这是她交际中所惯有的习惯,目的是让发言者感到尊重,后来我发现这似乎仅对我,不得不说,这个发现让我很得意——然后张口笑了起来,卖弄风情般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肩膀,睫毛动人地在空中划过。她的一举一动都像舞台上的角色,充满戏剧性,夸张、做作,但你不能不承认,完全无法想象不这么做的黛西是什么样子的,就算能想出来,那个黛西绝对无聊透顶,绝不可能这么惊人的可爱。她的每个动作都完全适配于这个人。
这种魅力完完全全地征服了我,从她毫不见怪的态度上来看,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她似乎司空见惯。
“我是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要说什么,“我......你......”
在她无意装出讨人喜欢的样子时,常会露出毫无耐心的面孔,有人因此觉得她非常讨厌,然而,你何曾见过如此美人没有性格上的缺点?大概率上你连如此美人都未必见过。反正不论人家在背后是怎样评价她的,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不在她在场时微微颤抖着恭维、眼光乱瞥,有这样的美貌,似乎多么没耐心也无所谓。她微微扬了扬眉毛:“怎么?”
“真美。”我紧盯着她生机勃勃的面庞,只是那么一晃神,这么一句奇怪而粗鲁的赞美就脱口而出,势不可挡。
不过她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也并不执着于这个问题——我的黛西,她从来不费心思对付已经到手的东西,像答案、赞美和爱情之类的,她是不在意的,因为从来不缺。
“你在等谁吗?”我后悔刚才轻率的言语,巴不得迅速转移开话题,“也许我能为你效劳。”
“亲爱的,”黛西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她早已忘记我还在这里,“就在今天早上,我决定......我想,现在对你说可能还太早了。”
最终她又补充:“反正你迟早会知道,这点我算是很清楚。”
“雅明小姐,”我来了兴趣,“我迟早会知道?那......”
“亲爱的,”她忽然低下头,“我在想,你能不能陪我喝两杯。”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