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顾今川

31、如果是我，那我原谅你了

　　韩深是被一阵消毒水味刺激醒的。他忍不住揉捏太阳穴，大脑里仍然感觉到十分混沌。当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入目一片洁白。失去的意识慢慢回笼，一想起母亲、韩疏等人，他下意识对医院有些抗拒。于是，韩深忍不住挣扎着想要起身。

　　只不过刚动作一半，就被进来的小朱赶紧扶住。

　　“老板，你终于醒了，你知道吗？你都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

　　身后被垫上两个软垫，韩深放松身子，任由小朱服侍他躺下。意识逐渐清晰，但是，那天晚上的事情，他不想再提起。不论是人还是事。可是，他就像是被大网缚住的雁，拼命挣扎换来的不过是越来越多的伤痕，和痛苦。这种无力感，让他窒息。更可笑的是，他这一生，前半生清高骄傲、后半生却只觉得苍老无力。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韩深仔细想想，那一年，他好像才23岁。

　　韩深的眼睛变得清明又空洞，小朱看着他的样子欲言又止。

　　“韩沥呢？”

　　“二少爷他......自首了。”小朱小心翼翼地说道，很多事情都有意外，就像他们都没想到韩沥会突然自首一样。但是时间无法理解事情太多了。

　　“嗯。”韩深点点头，目色变得更加的深沉，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正在他沉思间，从大脑里面传来阵阵抽痛，让他被迫从神游中抽离出来。

　　刚一侧头，就看见小朱在床侧神色纠结的模样，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在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之后，韩深还是开口问了，“梁浅现在？”

　　是他的错觉吗？在他刚提到梁浅的时候，小朱的眼眶突然变得有些红肿。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小朱将他收到梁占让人发送的信息后的一系列事情给韩深说了个明明白白。包括，梁占是怎么把两个人分开......包括梁浅浑身的伤，那条差点被废掉的胳膊。

　　小朱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韩深心里明白，如果小猪说的是真的，那梁浅的胳膊即使以后恢复了，恐怕也不能继续再继续担任一线医生了。对于梁浅来说，他的职业生涯是不是也算是因为他被毁了？想到这里，韩深从内心深出漫出一阵苦涩，然后灌注全身。

　　“国外的事情交给琳达，让文森回来吧。”韩深吩咐道，“还有，今天下午准备安排出院吧。”

　　“是！”

　　小朱很想问问，韩深要不要去看看梁浅，毕竟那个人现在还在重症病房里躺着。可是......

　　看着韩深和梁浅两个人的样子，小朱心里十分难受。但最终还是闭上嘴，退了出去。同样的错误，他不能再犯第二次。

　　“咔”的一声，病房的门被关上。韩深起身坐起，用手撩开胳膊上的布料，看着那青紫印记，眼神更加冷漠。

　　“别怕，我在！”梁浅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起，密切的喘息声，痛苦挣扎声，还有那令人羞耻的□□声......那晚的一切走马观花一样在他脑中重演，最后，落在梁浅将他护在身下，在耳边安抚的这句。梁浅长呼一口气，那一刻如果没有动容是假的。但是，程夏、韩疏......他们算是什么呢？

　　韩沥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韩深心里无比的苦涩。

　　当天下午，韩深就在小朱的安排下出院了。自始至终他都没在提过梁浅，即使，他就在他的不远处。可这什么都改变不了，不是吗？他们两个之间所有的牵绊，在那晚就该终结。

　　随着韩沥入狱，韩深及时操控股价，稳稳从老爷子手上接过韩氏，身价愈翻。可是，每当他站在顶楼办公室往下看的时候，心里都是满心空寂。落日的昏黄透过落地窗，给冰冷严肃的办公室添了几分暖色，韩深坐在办公桌前，将那个早就应该打开的U盘插进了私人笔记本，然后打开蓝牙耳机。

　　其实这个视频，韩疏几年前就已经交给他了，但是，他却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在潜意识里，他害怕听到他的遭遇，害怕程夏的怨恨......这就是人性。四年前的他，疯狂的想要回来帮他找到真相，帮他和自己报仇。他细心的收纳着程夏的遗物，但是去很少去自己真正碰触。他在逃避，他在害怕，他不敢去面对那个人，那个被他无辜牵连，最后用最温柔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他不想承认，其实他也是当年害死程夏的凶手之一。

　　如果，当年，他没有逃避。如果，当年他在被安排离开前，接了程夏的电话......可是没有如果。

　　看着弹窗出来的密码提示，韩深敛眸想了想，低头在键盘上摁下了几个数字。那是他们第一次打比夺冠的日期。进度条短暂的旋转之后，那份密封的视频被打开。

　　视频里的背景是程夏的家。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白净的窗帘被风吹的掀浪。穿着白体恤，干干净净的少年，用着电脑的给他录了段视频。韩深将那视频来来回回听了很多遍。在视频里，程夏没有跟他说过那些日子里自己所受过的不幸，只是像是害怕他会忘记他一样，简简单单的将他们所有美好的过往如数珍宝般讲给他听。末了，红着眼眶告诉他，那一天，他不后悔。

　　视频是8.27号录得，而韩深清楚的记得，韩疏告诉他，程夏是8.30日在家中自杀。

　　韩深紧紧闭上眼睛，嘴唇死死抿住，但是也是止不住那低沉的呜咽。黑夜席卷了整个大楼，此时此刻的韩深，卸下所有的伪装，在视频前哭的泣不成声。那个人，哪怕到最后，都没有说过怨恨......

　　他宁可程夏留下的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这样他还可以......

　　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口，簌簌地露着风似的。韩深感觉浑身冰凉。他忍不住伸手隔着屏幕抚摸着那瘦削白净的少年，眼泪砸在了黑色键盘上破碎成无数个光点，每一个都是写着思念和后悔。他不应该在那晚之后，就对着那人避而不见，到事发之后，来不及去见。一切就这样成为他心里最深的遗憾，午夜梦回过不去的魇。

　　程夏，韩深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咂摸了很多遍，每念一次，就在心里割一刀。千刀凌迟之痛也莫过于此，只不过，别人伤的是身，而他伤的是心。

　　就这样，他在办公室里，听着这段视频，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韩深在办公室里就接到了梁占的电话。说，希望他来看看梁浅。

　　他已经听小朱说过了，那晚最后是梁占带人救得他们。他跟梁浅之间的那点纠葛，想必梁占也早已清清楚楚。于是，韩深坦然答应了。有些事情也是该说清楚了。

　　他换了身常服，手上拿着一束向日葵，一步一步走到的病房前。门口的两个保镖应该是被提前吩咐过，看到是他，直接打开门让他进去。

　　韩深走了进去，梁浅还在病床上躺着，头上胳膊上还在缠着绷带。梁占也在里面，看到是他，两人也没有其他多余话要说，稍一顿首，就直接转身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个人，

　　梁浅的灼灼目光，从韩深一进门就就定在了他的身上。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将花放到他床边。

　　“你来了？”梁浅颤抖的声音里藏着侥幸和窃喜。他还愿意来看他，是不是......韩深愿意原谅他了？

　　“嗯。”韩深低声应着，眼里是融化不了的千年寒冰。

　　梁浅看着他的眼底的乌青，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碰，却被那人毫不犹豫地躲开。他讪讪的收回手，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话音刚落，屋内就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梁浅的眼睛自始至终那个没有离开过韩深，看着他蠕动轻颤的嘴唇，他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等到韩深正要开口的时候，梁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隐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行，他不能给韩深这个机会!

　　于是，他不顾身上的疼痛，强行坐起来将人深深地嵌入怀中，像是害怕自己的糖果被抢走的小孩子。韩深刚想挣扎，反倒被抱得更紧，火热的吻强行印在他的嘴上，灵活的舌尖完全不顾及另一个人的感受，强行撬开韩深的齿关，进去缠着另一个舌尖舞动。

　　韩深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梁浅会突然发病。短暂地惊愕过后，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将人推开！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淡淡的咸腥味在嘴里蔓延，梁浅看着韩深的眼里充满了戏谑和疯狂！

　　韩深被他这种眼神看的极不自在，就像是在昭示着他的失败！他深呼几口气，调整气息。

　　“梁浅，以后我们不要在见面了。”

　　听到这句话，梁浅脸上的表情逐渐从错愕变得扭曲，他咆哮着，“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你就不相信我对你是真心你的吗？我做那么多的都是为了你，韩深！你他妈的到底还有没有心！”声音越到后面越来越显得委屈。

　　屋外的保镖听到声音刚想推门进来，就被梁浅反手一个花瓶砸了过去，“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梁浅这个样子把韩深也吓得够呛，但是他还是强行平稳心绪。缓缓说道，“梁浅，如果只是我们之间的话，我原谅你了。”

　　听到这里，梁浅愤怒的火光瞬间熄灭了，看向韩深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期待，只是这份期待在几秒后，就被扼杀的干干净净。

　　韩深眸里像是沉着一滩死水一样，只听他继续补充着，“但是，我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你。梁浅，此后山高路远，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这个世界这么大，总有一个地方，我们是可以不用见到对方的。”

　　说完，就直接转身离开。

　　看着韩深决绝的背影，梁浅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手上的枕头拔去，跌跌撞撞地向韩深逼近，眼里全是骇人的血红。梁浅臂上缠绕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他往前走一步，韩深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最终身子撞上到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真的这么不可原谅吗？”他不甘的问道。

　　韩深抬头盯着医院被刷得惨白的墙面，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嘴角泛起苦笑，“你他妈，恶心透了......”后来，像是不够，又补充了句，“太脏了。”言语间毫不掩饰地厌恶，昨晚他将程夏留下的视频看了一夜。那把刀也在心上剐了一夜。

　　他清楚的知道，就算他可以原谅梁浅对自己所做过的一切，但是，他没有资格为死去的人说原谅。更何况，那两个人，一个是他曾经最好的兄弟，一个是他唯一的妹妹。

　　梁浅看着韩深绝望的眼睛，心里感觉像千刀万剐。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告诉他：他不想这样，他们也不该这样！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为什么一切都变成这样！他只不过是想挽回一个人而已，为什么？

　　“要不是他的建议，我哪里能够想得到这么好的主意，给你制造这么一部好戏，让你身败名裂......”“几年后，故技重施，他又成功拿下你，我的好哥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剩下的话，韩深不敢再细想。

　　这些话不停的在韩深脑海中浮现，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要炸掉！八年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几张照片把他从云端打入地狱，程夏的死......甚至四年后，他同样落入这人的圈套之中。韩深感觉身体瞬间失重，身子踉跄一步，眼睛紧闭。

　　韩深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能原谅他吗？

　　“八年前的你，才18岁。”韩深顿了顿，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像失了魂一般，踉跄着向外走去。

　　梁浅被他这个样子吓到了，怔了一下。抬腿向着那人追了过去。

　　“你，你别走！”

　　韩深定定站在那里，冷漠转身。看向他的眼里充满了厌恶，将胳膊从梁浅手中抽出。看着那无比熟悉的脸，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

　　梁浅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韩深的身影越来越远，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