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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孤魂野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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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置身于无止境的黑暗中。他的头发变成了黑色,眼睛上的丝带和背上背着的剑不翼而飞。此地绝非现世。
他向前走着,慢慢加快了脚步,最后拼尽全力地奔跑,却仍然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直到他看见,远处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那是……
*
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纽约街头,人人都行色匆匆,大家都赶着回家和亲人一起过圣诞节。没人注意到街道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一周前,男孩的母亲带着他坐车来到了纽约广场。母亲让他在树下玩一会儿,给了他一块面包和一杯水,说待会儿来接他。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
小男孩儿流落街头,孩子们会拿小石头砸他,骂他是小流浪孩,大人们会议论他,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
男孩儿的母亲是法国人,而小男孩则是中法混血。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也没有工作,白天帮人洗衣服,晚上把他锁在衣柜里叫他别出声,然后外面传来令人作呕的声音。
半年前的一个夜晚,母亲回家了,手上提着的袋子里装了一堆奢侈品,她兴奋地告诉他,他们就快过上好日子了。从那以后,母亲常常夜不归宿,回来了也是醉醺醺的。
但后来,母亲望着他的眼睛里总有愁绪,还含着一丝不舍。一周前,母亲带他来到纽约广场后独自上了一辆车。临上车前,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嘴里喃喃着:“Xiu,不要怪妈妈……妈妈也是身不由己……”
一阵寒风吹过,男孩裹紧了身上的棉衣,找了会避风处坐着。“假如我数到1000,妈妈应该就会来接我了!”他数了起来。当他数到999的时候,面前被一片黑影笼罩了。
他抬起头,面前站了一个穿着西服的男人,他微笑着,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朝男孩伸出了手。
男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抓住了那只手。
他以为那是救赎,实际上却是噩梦的开始。
*
“又添了个新人呀,不过新人可没什么看头呢。”决斗场里的人们嘲弄地笑着,他们迫切地想要看到刺激的场景。
三四岁左右的男孩儿骨瘦如柴,脏兮兮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决斗台对面同样站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孩,那小孩衣服上还有未干涸的血渍,手中的匕首滴滴答答的流着粘稠的鲜血,他块头很大,眼神如一头凶恶的狼盯紧了猎物那样,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裁判喊道。男孩抖了一下,他仿佛预料到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场景。他明明……只是想填饱肚子而已……为什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对面那个小孩大喊一声,握着匕首朝他冲了过来。利刃刺进□□的声音响起,男孩的肩膀鲜血淋漓。本能地,他伸出脚想踹开那个大块头,对方却举起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男孩的头部。男孩开始头晕眼花,浑身剧痛,嘴里漫开了铁锈味。紧接着,利刃瞄准了脖子。
那一刻求生的愿望战胜了一切,他扬起短刃,刺进了对手的脖子。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四溅。
他活下来了。
看见面前死不瞑目的尸体,他像突然惊醒一般软倒在地,浑身颤抖地呜咽了起来。
“我、我杀人了……”
围观的男人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是个好苗子!从明天开始带去格斗场培养!”
男孩瞳孔涣散,抱着脑袋蜷缩在笼子角落里,他感到浑身发冷,最大的恐惧仿佛要淹没了他。尽管处于这样的地方,他还是不想丢掉理智,良心,还有……爱。
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搭在他肩上。
“别怕。”
修回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中国老人。而自己的视线矮了很多,双手也变得很小,是八岁时的自己。
*
飞速行驶的火车里,穿着西装的大汉们正一节一节车厢地搜寻。他们手里捏着一张相片,相片上画了一个八岁左右的棕发混血男孩,面容精致可爱,但眼神阴郁。
在火车的另一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慌张地窜进最后一节车厢,车厢里只坐了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国老人。他惊讶的看着突然闯进来的男孩,小男孩眼神凶恶地扑上去,指尖弹出一柄小刀,抵住老人的大动脉:“别出声!”老人没有丝毫慌张,用手在男孩手臂某处一点,男孩整条手臂都麻了,小刀哐当一声落地。
男孩绝望了,那些人……马上就要找到这里了!他像落入陷阱的遍体鳞伤的野兽幼崽,发出稚嫩又绝望的嘶吼。
老人叹了口气,抚摸了一下男孩的小脑袋,温声道:“睡吧,孩子。”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了男孩,他想抵抗这困意,但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老人随手捏了个法诀,躺在卧铺上的棕发男孩变成了一个蜷缩在被窝里,穿着白衬衫,满脸病容的黑发小孩子。
砰的一声,车厢大门被一群持着枪的黑衣大汉撞开,为首的男子手上拿着一张照片,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有没有见过照片上这个小孩子?”
老人摇摇头。
男子警觉地走到卧铺间:“床上的是谁?”
老人说:“是我得了肺结核的小儿子,在纽约治了两年病情有所好转,我准备带他回国内继续念书。”
男子还是有些狐疑,他一把掀起盖住床上那人的毛毯,被子里,一个十分虚弱的黑发小孩子酣睡着,男子的动作幅度太大,小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几声。
男子鞠了个躬:“打扰了。”一边带着其他人向外面走去。他愤怒地用法文大声骂着:“等抓到那个逃跑的叛徒,一定要把他当众处死!”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耳边是火车的轰鸣,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车厢,车窗外面是呼呼的风声,天早已黑透。老人带上了老花镜,正坐在长椅上读一份报纸。
男孩猛地坐了起来,“这里是哪?”
老人看了他一眼:“我们现在在温哥华市。”温哥华离纽约大概3000多公里。
男孩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开那个地狱般的地方了。喜悦的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流下,开始是小声的呜咽,后来转变为嚎啕大哭。
哭吧!让曾经的痛苦都被这泪水冲刷掉吧!
老人问他:“我看你根骨不错,可否愿意拜我为师,跟随我在中国学习剑法?”
男孩下了床,跪在老人面前说:“我愿意!”他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喊了一声师父。
*
看到这里,修眼眶一红。那是他和师父的初遇。
眼前的男孩和老人缓缓消散,修又往前走了几步,面前出现一座小院。
夜深了。
那个小院里还点着灯。
十五六岁的修端着一碗滚烫的药汁,喂给床上的老人。“师父,你真不去医院看看吗?”
老人今年已经300多岁了,他躺在床上,面上浮现出沉沉的暮色。他时日无多了。
看着修沉痛的脸庞,老人笑了:“哭啥,我阳寿已尽,自然要去回馈天道了。”
老人抚摸了一下修的头顶,说道:“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龙纹双凤玉佩,“等我死了,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江州峨眉山上,我早年收的另一个徒弟在那里。她会收留你的。你在山上,练习切不可懈怠,每日须挥剑三万次,偶尔可以找你师姐对练,现在先用之前用过的木剑练,等你到了大乘期,识海里自然会形成本命灵剑,还有我传给你的那本剑法《易水》,那是我们峨嵋派从千年前传下来的剑法,你将它背下来后即刻焚毁,现在没参透不要紧,剑招的领悟需要一定的契机……”《易水》剑法修从拜入师门起就开始练习,里面的所有动作和心法他早已滚瓜烂熟,但并未领悟那些招式之间深刻的含义。未领悟的剑招,修拼尽全力也只能发挥出三成的威力。
易水剑法,每一招都空旷寂寥,悄怆幽邃。写下这本剑法的先祖是数千年前的一位大能,这位大能早年间肆意潇洒,得罪过不少人,但因为修为高深,无人敢惹。后来觅得所爱,膝下有一子,正准备归隐,但其子在秘境中历练时遭人暗害而死,其妻身体本就不好,闻此噩耗悲恸离世,只剩大能一人在世。大能一夕之间失去了自己爱的所有人,悲痛不已,对天长啸天意如刀,创下了闻名千古的剑法《易水》,后自刎而亡。其弟子继承了他的宗门峨嵋派,世世代代修习此剑法。到如今,门派已没有多少人了。
若要真正领悟此剑法,须得有和大能同样的心境。“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沧桑巨变,才能明白天意如刀四个字的分量?这种剑法,若没有相应的心境,除非机缘巧合,否则绝难使出,故而,即使他们有无与伦比的威能,我也宁愿你一辈子都不能用出罢了……”
老人讲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良久,才缓缓闭上了眼。
油灯里的烛光跳动着,好像在流泪。
那一夜,修枯坐院中到天亮。
*
几日后,修背着小包出现在了江州峨眉山下。大师姐褐月已有一百余岁,但面像仍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样,富有青春活力。修仙之人衰老的比一般人慢,看上去自然年轻很多。
师姐还有几个徒弟,都和修差不多大,根据师姐所说,没有一个人的天赋比得上修,她很遗憾没有收到修这么好的弟子。
这话不知怎的被有心人传了出去,师姐的徒弟们便开始偷偷排挤修,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私下偷偷嘲讽他。
修不在乎这些,不过是嫉妒之人跳梁小丑般的把戏罢了。
他的修为一日千里,且勤恳刻苦,尽管经常请假,学习成绩也还是名列前茅,跳级上了大学。十九岁这年,他大学毕业,修为也已到了渡劫期,不日便要飞升。
他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师姐,并准备隔日回峨眉山,找个好地方渡劫。
谁知第二天接了个电话,却听到了师姐的死讯。他站在校门口看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的人群,忽觉自己不过一只孤魂野鬼,和这个世界并无一点联系,心境微变,当下参透了半本易水剑法,连卡了许久的渡劫巅峰境界也有松动之势。
那一夜,他渡劫飞升,身死道消。
*
眼前的画面缓缓消散,修神色茫然地站着,不知何去何从。
他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一点牵挂。无论是凹凸世界还是地球,他都没有什么归属感。就如一簇无根的浮萍,飘飘悠悠,居无定所。天下之大,何处为家?
周围的空间躁动起来,地面如水波一般开始疯狂的颤抖,慢慢变成滚烫的岩浆。一双双干枯的手破界而出,扒住残存的地面,一点点的往上爬,猩红的血滴蜿蜒,无数双手伸向修,抓住他的袍角,想将他拉入无边地狱。
修不记得自己的记忆中有这么一幕。他只是本能地跑着,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这里。
“修。”
他抬起了头。上方出现了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只看见一头如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那雪白的圣洁的衣袍。他心中浮起一阵悸动,还有一丝欣喜。“大人!”修很惊讶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些感情,并且喊出了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好像他是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保重。”
那个金发的男子身影逐渐模糊,消失在修的视野里。
“大人!等等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修拼尽全力的向那个身影追逐而去,脚下的地面缓缓崩塌,他坠入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