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吟》S嘉鱼

1、念念

　　转眼已经入夏，临城却是出奇般的热。大概是一二年，临城的居民都记得那年冬天，那是一个从没下过雪的冬天。整个冬天虽是寒冷，但是却一直没下过雪。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浪漫的冬季，许多人都选择在那个冬天向自己心仪的人表白，据说，大多数人都成功了。
　　临城有一条街，是叫晋原街，晋原的一整条街都是一些小摊小店，但还是比较受欢迎。
　　到了深夜，那条街上很少有人，但唯独街边那个酒吧最受欢迎，那里的年轻人几乎一抓一大把。里面有几处背景是漆黑的，但是头顶灯光照射，只显出几丝炫彩。
　　人多，杂闹。
　　酒吧内响着酒杯清脆的碰撞声，一个男人坐在程熄旁边“程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啊？”
　　程熄微微抬头，即使只看到侧脸，但也是极好看的，他仰着脸，眼神中尽显冷清。下颌线似乎与昏暗的背景几近虚散开。
　　他懒懒的开口道“下午和姓苏那姑娘分了。”
　　他旁边的男人不自禁地笑着“苏沁雯？她看着挺乖的，怎么，惹我程哥生气了？”
　　程熄摇头。
　　“不然这样，我还留着几个美女，程哥想要的话随时送去。”
　　他站起身，一手放在兜里“嗯，你随意。”
　　………
　　程熄回家后，差不多到一点了，他推门打开灯，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他只把目光放在那儿几秒，低头声音有些沉：
　　“爸，你来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
　　程父的语气听着有些气愤“我如果不来，能知道你在外面都闯了什么祸吗？”
　　他叹气解释道“我能闯什么祸。”
　　程父继续说“我这么长时间没来看你，都不知道你和谁成天混在一起，你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了？现在已经一点了，你觉得时间还早吗？人家一个女孩都找上门了，你老实交代，谈过几个女朋友？”
　　程父看向他，他只是待在原地，停了停才说一句：
　　“数不清了。”
　　“那个女孩子说，她担心你，让你回来记得联系她，还有…她不想和你分手。”程父无奈转达，看着他站在那儿怒火冲天。
　　程熄抬手拿下外套“出去走走。”
　　说完，门被关上了。
　　凌晨的天气依旧好，只是有时吹着几阵微风，不过，风都是暖洋洋的。
　　程熄一个人走在小区口的沿路边，路上偶尔驶过几辆车。
　　他右胳膊夹着外套，低头沿路走着，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程程？”
　　闻声，他回头。
　　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李姨。”
　　李姨和程父一年前领了结婚证，自从程熄的母亲去世后，程父对他比以前好了很多，到了现在，他完全不会阻拦两人在一起。至于他为什么叫她李姨，是因为程熄根本不会过问程父另一半的名字，所以，他仅仅知道程父的领证对象姓李，李姨又怕他不接受其他称呼，便让他随便。李姨人特别好，待人热情，温柔贤惠，关键是长得还漂亮。他想，程父和李姨在一起，也一定有这些原因。
　　李姨长发拂在肩上，朝他走来“程程，这么晚还不睡啊？”
　　程熄笑着摇头“没，家里有点闷，下楼走走。”
　　李姨也笑了笑“行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这不是有事嘛，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了，明天中午记得来家里吃饭。”
　　他点点头“嗯，知道。”
　　………
　　过不久，手机在外套兜里响了一声，程熄拿出来看，是程父发来的一条消息：
　　[先走了，你自己自生自灭吧。]
　　[还有，忘记和你说了，明天回家吃饭。]
　　程熄回道：[不太想去。]
　　程父很快回复了：[明天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只能听话回家里吃饭，毕竟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没过多久，他回了家，打开门后，家里的灯还亮着，只不过客厅比之前干净了些，应该是程父给他收拾了一下。
　　看一眼墙上的表，指针指向了“二”。
　　回到屋里，他打开窗户透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翻出了高三一本厚厚的笔记。
　　里面不光只有笔记，还夹着两张少女的照片，程熄两只手捏着照片一角，嘴角微扬起好看的弧度。
　　他平常都是不怎么笑的。
　　自言自语着“周吟，我现在很想你，你知道吗？还有，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见见我………”
　　见周吟？他认为现在见到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高考后那天的不辞而别，他记了好久。
　　知道现在想起，他也觉得遗憾。
　　准备了几周的告白，那晚却一直没等到她。
　　他觉得那是因为周吟没有看到自己发去的信息而错过了，但那一等就是五年………
　　程熄放下手中的照片，少女的笑容很灿烂，那时的她已经成为了程熄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照片又放回原位，笔记合上。
　　他走几步躺在床上，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头发被揉的有些凌乱，一下子睡意全无，明明刚才还很困，怎么突然一下就清醒了许多。
　　………
　　还没睡几小时，外面的亮光透过窗帘照到程熄的房间，他闭眼按了按太阳穴，伸手拿到手机给许凝打去电话。
　　那边好久才接起电话，显然还困着：
　　“喂，程哥，有什么事吗？”
　　“现在出来一趟，就在我家小区对面的公园。”
　　许凝直起身“什么？程哥，这么早叫我出去干嘛啊。”
　　他语气坚定“让你出你就出。”
　　许凝也不敢反抗，只能应道“好好好，等我一下。”
　　程熄身后跟着许凝，他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强忍着困意问一句“程哥，找我什么事啊？现在才六点，下次不会起的比鸡都早吧。”
　　他伸手打了许凝一下，说话正经起来“最近和周吟联系过吗？”
　　“你说小周妹妹啊，我们几年都没联系过了，你不会这么一大早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吧？”
　　程熄顿了顿，又点点头“嗯。”
　　此时的许凝心中充满无数个问号“程哥，你认真的？”
　　他又回道“嗯。”
　　这次他干脆说“当年不辞而别，害得你等她那么久，还念着她？”
　　“没有，不是念，是记，记了很久。”
　　许凝拍拍程熄的肩“行，我先走了，等着吃你们的喜糖。”
　　他看着许凝走了，心里暗暗想着：
　　难道我们就真的联系不上了吗？
　　中午十一点左右，程熄回家，在门口敲敲门，程父开了门“来了？”
　　“嗯。”
　　李姨在厨房见他来了，急着跑过来“程程，你饿了吗？今天挺热的，要不然先给你去倒杯水？”
　　程熄摇头淡笑“不用忙了。”
　　李姨说“那好，李姨给你去做饭，等着。”
　　他坐在沙发上，只剩他和程父的客厅确实有一些尴尬。
　　他们谁都没说话，只听门口响起开门的声音。
　　走进来一个女孩“妈，我回来了。”
　　李姨回应了一声“吟吟回来了，快坐吧，饭马上好了。”
　　程熄听到她的声音有些熟悉，抬头看向门口。
　　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可是再眨眨眼，他将眼前的人看的无比清楚。
　　“周吟。”他喊出了心中记了很久的那个名字。
　　两人的目光对上，周吟看着他，眼睛都不怎么动。
　　程父正想把周吟拉到沙发前坐下，她却开门跑了出去，程熄也随后跟了出去。
　　李姨走出来问道“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程父摇头“不知道。”
　　周吟独自坐在楼下花坛旁的长椅上，程熄一下楼就看到她了，而后跑到了她身边。
　　周吟见他也下来了，正想起身离开，可是右手却被他拽住“周吟，你能不能别走，你和我说说话行吗？”
　　她低下头“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不想见到你。”
　　程熄听她说完，立刻扯开话题“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啊，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你？”
　　周吟轻轻摇头“为了躲你，你满意吗？”
　　她抬头直直盯着他，周吟的眼神他读不懂，像是憎恨，又像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程熄突然感觉有人抱住了他，他回头，女人说道：
　　“看背影就认出是你了，怎么样，我够爱你了吧。”
　　他放开她抱紧自己的双手“苏沁雯你能不能滚？”
　　她特别听他的话，只不过这次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像是在对她发脾气。
　　苏沁雯站在一旁微微抬头扫一眼面前的周吟“程熄，这又是你第几个备胎啊？”
　　他看着周吟，甩开自己的手就走了。
　　程熄特别生气，转过头对苏沁雯说“都分手了缠着我有意思吗？不该来的时候偏要来，之后别出现在我面前，懂吗？懂了就赶紧滚。”
　　他找了半天才在小区后面的湖边找到了她，她站在栏杆那里，程熄走过去。
　　周吟意识到他来了，这次也没躲，她开口：
　　“程熄，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程熄看着她的脸，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想听你说。”
　　“其实，我只是在某一时段喜欢过你，并不是喜欢了好久。”
　　“为什么？”
　　“我对你挺失望的，以为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能重新改过，但是没想到你还是这样。”
　　周吟披着的长发被微风轻轻吹着，就这么随意地漂拂。
　　他说“直到你回来，我才发现，我是真的喜欢你，忘不了。”
　　她点点头“那也只能这样了，哥，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程熄没说话，几根头发挡在了眼前，他就站着，听到她现在这么称呼自己，心里难受却说不出来。
　　周吟走了，那就说明，以前的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着周吟走远的背影，眼眶不由得就红了。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而流泪。
　　对于程熄来说，她永远会待在自己身边。
　　如果能重回高三那年，周吟一定不想再遇见他。
　　“程熄，喜欢我，你后悔吗？”
　　“从来没有，永远都不会后悔。”
　　………
　　可是她后悔了，后悔之前喜欢上他，后悔再次见到他还是能想起从前。
　　程熄，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我的日记也最终停留在了高考那天。
　　………
　　三年后。
　　周吟坐在回家的车上，开车的是她的丈夫靳潇洵。
　　他们已经结婚一年了，两人在同一所大学相识。
　　他对她很好，周吟喜欢温柔的，靳潇洵正是她喜欢的类型，两人在一起很合得来。
　　她回家那天，李姨做了一大桌的菜，她说还要等一个人。
　　直到后来，那个人来了，周吟看着他，才知道李姨说的是程熄。
　　程熄嘴角勾着一抹笑，这种笑并不像先前那样。
　　“周吟，好久不见，你……都结婚了。妹夫很帅，对你一定也很好吧。”
　　他把自己脑子里想的全部说了出来。
　　周吟点头“嗯，好久不见，他的确对我好。”
　　程熄的语气像是很遗憾“抱歉，去年没能参加你的婚礼。”
　　“没关系，知道你很忙。”
　　他没得回，此时已经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能说的了。
　　靳潇洵在门外喊一声“吟吟，赶紧走吧，下午回去还有事呢。”
　　周吟答应着“好，马上来。”
　　程熄看她又准备走，立马上前拉住她“等一下。”
　　她回头“哥，我都结婚了，你这么做真的不好。”
　　程熄从桌里翻出一个日记本递给她“你的日记，我……每页都有仔细看过，可是，我知道我们现在不可能了，不过，你收好，就当做个纪念。”
　　周吟接过，抬头看了一眼程熄，程熄淡淡笑了笑“快走吧，等你下次有空回来，哥请你吃饭。”
　　周吟迟迟迈不出脚“程熄，你现在，还有女朋友吗？”
　　他摇摇头“没有，我不做那样的人了。行啦，下次见。”
　　周吟点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走了。
　　坐在车上，周吟的头轻轻倚在窗上，手机里一直循环播着一首歌：
　　我想念那个不下雪的冬天，
　　我想念你躲在我围巾里面。
　　我想念我们取暖的咖啡店，
　　想念你一切。
　　我想念那个不太热的夏天，
　　我想念两人牵着手的大街。
　　我想念你说过的那种永远，
　　离我有多远。
　　………
　　听着听着，周吟一闭眼，眼泪便顺势落了下来。
　　她的记忆里或许也只有这几个词：
　　冬天，取暖，牵手，大街，永远。
　　我们是同一世界的人吗？
　　也许我能回答：不是，但爱不分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