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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卸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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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总说我不算是个真真正正的将军。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只算是个风流公子,与那些上战场拼杀、血浸透黑甲的勇士根本不一样。试问,有哪位将军打仗敢不穿盔甲的?我就敢。将士们对我指指点点,不止一次骂我去送死,更有甚者直接拦着军营大门,不让我出去。我又不可能一个人挑他们二十几个莽汉子,只好答应他们晚上回来开庆功宴的要求。对了,顺带一提,我一直觉得这种宴会叫浪费,有这些闲钱还不如早早平定了战事,分给他们拿真金白银的快活。
我不想与他们说些什么,安安稳稳过个三四年、解甲归田比军队哗变、尸骨流落塞外的结局好上太多。每天就坐在大帐里,喝喝酒,和他们聊聊闲天,这日子还就这么耗过去了。至于吃沙子,吃上个几年,你不想吃都不行,说不准还有朝堂上派来的人按着你吃。偶尔会请几个在北边住着的南方歌女,来营里头给他们寻点乐子。我嘛……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只喜欢那些歌女的曲,有时候也跟着学上几句。
刚打完仗,一个个都累的和不知道去哪鬼混了一样,吵着闹着要我去请歌女来唱小曲。派人找遍了边陲十二城,愣是一个人也没寻来。也是,又该跨年关了,敌军来抢劫也抢的勤,谁没事大晚上往好几十里外的军营里跑,干这个掉脑袋还捞不到多少钱的活计。营里头也没人会唱,本来想就此作罢,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嚎了句:“据说秦将军会唱!”
坑人也没有坑主将的吧,真不怕被乱棍打出去。要我说,趁早冻死在外头得了。今晚你有本事别进来,别进来抱着火炉子睡觉啊。
可我最终还是没这么损他。“唱啥啊,不会不会,散了吧。”我只摆了摆手,让他们把酒撤下去,“你们有没有想回城里头的,眼看着就是年关了。”“怎么能不想呀。”方才那个小将暗搓搓凑到我身边,一屁股坐我腿上,紧紧贴着我不撒手,“秦将军也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我?我就算了,刚好三年,你们也该轮换一波了吧?”我苦笑着拍拍他后背,“等诏书一下来你们就趁早走,免得在我眼前和花似的摆来摆去,不嫌聒噪。”
“咦,原来秦将军嫌我们烦啊。”他撇了撇嘴,“秦将军有没有什么要捎回去的话,我给您带!”被他这么一问,一时半会我竟说不出来。总有那么些个东西想说,但东西一多,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合适。“剪不断缕还乱”,折腾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尾来。吞吞吐吐半晌,才勉勉强强出来句不着边际的东西:“算了,没有,你好生回去歇着,和你妻儿多说点话,指不定哪年就说不上喽。”
他蹦蹦跳跳地走了,营里头突然热闹起来,大多都在打点行装。这时候最怕的不是他们走了没人打仗,而是眼睛尖的敌军发现营里没人杀过来。走了的也不让人省心,还有人得背后往皇上那告句状,捅你一刀。细细想,这一年我似乎也没亏待过他们,什么好酒好肉不是他们先吃,什么好兵器不是他们先挑。不对,我好像不用挑,那把剑足够防身了。只盼着他们别抢我饭碗就行,再让我安生过几年,谈不上打几次轰轰烈烈的仗,能完好无损地回去就行了。
天历的制度的确很奇怪,兵卒和副将都是三年一换,到了主将这就成了六年一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底下的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批了,迟迟没有换主将的消息下来。要我看啊,就是朝堂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上朝进城只会增加城里人数的那种,不如在塞外弄点事干,到时候死在外头,城里人也省心。什么时候打仗人没了,往乱葬岗上一丢,沙子一埋白雪一盖,就算草草结了此生,转过头去地府重新投胎。
挨着挨着挨到了腊月二十九,一大早起来就跑来跑去自己扫雪。看着没了小腿的厚度,恨不得立刻转换到七月让天上下点火全烧个干净。什么?发大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往北边淹。扫了一日,总算是全扫干净了。猛然发觉明日就是除夕,营里连点吃的都没有,这几天可算是饿坏了。算计着敌军一时半会应该也来不了,偷偷摸摸跑出营里头,换了身轻巧装扮,到城里打了两壶酒,又买了几个小菜,赶着天黑之前赶回营里点了火,不至于让敌军发现营内有变。
第二天一大早,城里头就吵闹开了。鞭炮声、锣鼓声,好不热闹。啊,也有可能是偌大个营就我一人的原因,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那就给弟兄们捎点东西去吧,好久没去看他们喽。这战事一紧啊,连营门都跨不出半步,每天看呈上来的纸看的腰酸背痛,还得随时应付某些热衷于打仗的将士提出的切磋要求。老兄弟们,本将提壶好酒来,可别不给我面子,怎么说也出来看看我,一起喝点酒,聊聊当年打过的仗。
缓缓登上个秃山头,这地界不长树,就地上有几棵稀稀拉拉枯黄败坏的草。胡乱立着几块碑,生了青苔,好久没人来了。起了壶盖子,倾杯斟半壶酒到土里,也不管新袍子会不会脏,直接坐土上望着碑发愣。山包是个乱葬岗,脚底下少说也有几千人,又懒得挨个立碑,说不定有人连个名都没有就去黄泉了,只好立了块无字碑,全当写个记念。
“我说你们啊,下次别投胎到穷人家啦,难免要吃些苦不是?不如寻个富贵家,好好过一生,也弥补了此生遗憾。今儿个……就我一人,要说什么尽管说罢,吓不到我。”我抬手摸上石碑,合了眼睛把这壶酒饮干,“说罢,我听着。”
等了好些时候,也没人说话,只好把昨天买来的几碟菜摆好,继续给他们讲故事:“你们走了呀,他们就好长时间没来喽。要说那一战,现在回想着还心有余悸。好长时间没打过那么难的仗了,说实话,看着你们一个个倒下去,眼珠子里流血,我也看不下去。但是还能怎么样,人死了就是死了,也就我,每年还能来找你们玩玩。再过些年头,换了主将,他才不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呢。再不然就让我下去陪你们,省着你们闹腾。”
突然山那头扬起片旌旗,仔细看去发现是陌生旗号,想必是敌军来了。可不知道这大三十的是闲的还是怎么着,好巧不巧选个这时候攻来。营里头又没人,粗略根据旗号估算大致两千人左右。一打两千,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胜算,人家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你淹了。但是这可是乱葬岗,地底下都是我家的人,他们在乱葬岗上动手,着实不是个好选择。“你们卸了黄沙,倒轻巧。就是……”
还有人说本将不是真正的将吗?同样的道理,阴兵也是兵啊。“兄弟们,喝了我的酒,就再给我干点活吧。待会打完了,我去城里头再买点,然后你们就上路,别老在这晃悠,你说说,吓到人是不是你的错。”我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笛子,聆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这有活人!”敌军大刺刺地喊,及至他看清我的时候,脸上的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秦醉吟!”
一声诡异的笛声低低回旋在山顶冰凉的空气中,霎时阴风大作,树叶猛的被卷起抛上高空。“弟兄们,最后一仗,重、整、旗、鼓!”我闭上眼睛,笛声猛然如凤鸣响彻云霄,地上尸体渐渐堆积成山,恶臭的腐朽味道直刺入鼻腔,逼得一阵阵咳嗽。耳畔安静下来,我睁开眼,迎接的是冬日的白光。转过身,看向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比了个“退散”的手势,“下去罢。”黑云渐渐退散,风止住,我拔出剑,挑起俯在我脚下人的下巴。“有时候,战场上啊,不是同归于尽就能一言以蔽之的。你总该知道将领应有的什么,不是大白话说说的武艺——那样你只能当个士卒,而是人心。”
言罢,手起剑落,鲜血喷溅到白袍上,一如过往杀红的双眼。也懒得伸手去收拾这些个尸体,晦气、实属晦气!你瞧着大过年的,还偏偏来送死,在家里头喝点酒聊聊天不好吗,非得到乱葬岗上。连敌军的底还没摸清楚,自己就先没了。也怪我,应该请你回去喝点,要不然你今天晚上来不来找我算账都是另外一码事。摸摸自己的酒囊,又掏出一壶酒,“诶,麻烦弟兄们了,再喝点,就当是请你们再吃一顿。如果今儿个不想走,那就留着,到营里头去看看;如果今儿走呀,也去营里头,给你们留了烧鸡,吃完再走。”
一个幽幽的、有些苍老的声音传来:“秦将军,营里没人吗?”“就我一个大活人,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走,陪我玩会去。哎哎哎!你别扯我袖子!扯坏了你赔!冥币不算!”“好了好了不扯就是了,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小气鬼,果然世家公子哥的脾气不是一时半会能改的了的。”说着,我的酒囊里头鼓鼓囊囊地,大概是塞了一堆不知道哪来的魂,跟着我往山下走。
“一见穿阴阳两界,把酒看悲欢人生。”我终是给他们唱了新学的曲儿,任他们在营里头走来走去,看着看那。“秦将军,这东西可是新添的,是不是陛下给的?”“诶我说小秦啊,你爹在的时候我可就打着那,今儿是不是多给我一杯啊?”“去你的吧。”我笑着再举起一杯酒,洒向地上滚滚黄土,“喝吧喝吧,再倚老卖老小心我把你魂都打散。”
那一夜,边陲上有人唱着未曾面世的歌谣,点燃一串纸灯笼,看淡蓝鬼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总归不是自己一个人过除夕了,至于陪着的,是人是鬼不都一样嘛。待我哪日也卸了黄沙,再捎只鸡、半壶酒,去山头看你们。若是走,那便走了,我也不留;但你要是还在,不出来吃饭,那我就咒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