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夺自闭症“儿童”》阿螂螂

1、壹

　　一、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住在日本大阪市的一个叫作“友枝町”的普通小镇上，就读一所名不见经传的高中。
　　我的生活也是很平凡的。每天，上学，打工，回家，一层不变。
　　我并不觉得那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相反，对于内向加上有点自闭的我来说，这样的生活是最为适合我的，我很满足。
　　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冬天，那是一年四季最静悄的季节。在这个季节里，人们喜欢晚出早归，对于我在闹市区租借的简陋的小公寓来说，那时周围就会相对安静一些。这对于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在不用上学或者打工的日子里，我可以一整天窝在我最爱的被窝里，享受美梦。
　　可是现在，我美好的假日却被无情地破坏。而罪魁祸首，就是现在赖在我的床上不肯走的家伙——跻部泽。
　　他是学校每四年与国外高中的交流学生，从今年开始插班到我的班级进行一年的学习和进修。虽然这样说，但在学校，因为他过于优秀的成绩和灵活聪明的大脑，坐在班级里和我们一起上课实在是太浪费了。所以，学校默许他随意的翘课，不守纪律。只要不会造成过大的不良影响，几乎不会有人管他。
　　起初，我并不是很在意他。对于有轻度自闭症的我来说，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在班级里也没什么朋友，唯一说话的人也只有我的同桌——美堂望和前面的大西北斋。他们俩是从小的青梅竹马，现在也是秘密的恋人。望打算在今年新年的时候，会带着北斋对家人出柜。不过，据望说，他们两个都已经得到了对方母亲的暗地支持。那样应该会很顺利，接下来就是他们自己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了。
　　我并不是很关心周围的人怎么样，除了望和北斋，我几乎不和班级里另外的人说过话。因为学习和表现也一直是平平的，既没有什么大的错误，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成绩。所以，连老师都很少找我，我也因此少了很多的麻烦。有时，我会很庆幸自己有轻微的自闭。
　　北斋是第一个发现我有自闭症的人。他立志要考京都大学的医学系，所以，看过好多医学类的书。他发现我从不主动与人交流，也常常会出现情绪呆滞。在不是很确定的情况下，问过我，而我也没有丝毫的挣扎，只是“大方”的承认了。想起北斋当时错愕的表情，我还是觉得很好笑。我本来以为，他会借此而不再理我。从小，只要知道我有自闭症的人，都表现出嫌恶的样子，而抛弃了我，包括我的父母。而他却没有，所以，我把他当作了我的朋友，也仅仅只是朋友。望是第二个知道的，自然是北斋告诉他的。当初，他刚刚知道时候，惊讶得几乎无法言语，还冲动的拉着北斋要把我送进医院治疗。他有些粗神经，却是我很喜欢的人，也是我偶尔会主动交谈的人。对我来说，他们是我会留在那所学校的原因之一。
　　而第三个发现的，就是泽了。那是在他进我们班级的第二个星期，那天，轮到我和望做值日生，北斋留下来等望。于是，我们决定打扫完后，和往常一样，去我打工的中国餐馆吃晚餐。在那里，我们碰到了泽。那是我第二次注意到他，除了第一天他转学过来在自我介绍时，我注意过他之外。那次，是我第一次在近距离注意他。
　　也是那次，我发现，原来这个转学生是一个混血儿，有着欧洲男孩的高壮，却生着东方人的俊逸。加上优秀的大脑和学习能力，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人。我虽不会注意周围的人，却也听望说过，这个新来的转学生很受欢迎。不只在班级里，整个学校都有他的爱慕者。而那些，是与我无关的事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给我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觉。我们明明不曾见过面，却好像在哪里早就认识过了一样的，淡淡的熟悉。
　　那次，北斋和望与泽聊得很开心。因为泽的学识渊博，又与北斋的志向很多都很合，两个人便聊得很投机，而望见恋人高兴，也就跟着高兴。我只好一个人，也习惯一个人坐在一边默默用餐。只是，我没想到，泽一直在注意着我。等到我们吃完饭，我送走了望和北斋，留下来开始工作。在通往员工更衣室的走道上，我意外地发现泽竟然在那里等着我。外面冬日淡漠的夕阳斜下，在二楼最外隔窗的走道里，韵黄的夕光打在他英俊的脸上，微微的泛着柔光。
　　我看见他慢慢的向我走进，走到离我很近的距离。背着光，他俯下身来。逆光下的脸影，恍惚了那么片刻，我却仍是一片模糊的，看不清......
　　只是，我记住了那魔魅的声音：“自闭儿童，你将会是我的！”
　　我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他便向后退离了我。那张俊逸的脸孔完全呈现清晰，我却不再抬头看。
　　在那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交集，我们除了顶着同学的关系外，几乎不曾认识。而他，却说......我会变成他的......他......要我.....要我这个自闭的、残缺的人......他不是开玩笑的！当时，那是我唯一的感觉。
　　我不知道那天后来，我是怎么完成工作的。只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店子打烊的时候了。混沌之中，泽的那句“你将会是我的！”似乎也变得那样的不真实。只是，我知道，那样充满着魔魅的声音，从那时起，我不单单只是记住了它而已。
　　自那以后，我开始不自觉地注意到泽。连我自己都感到奇特，向来因为自闭而下意识地与他人疏离的我，竟然会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如此的在意。而泽......自那以后，似乎并不见得对我有什么特别，甚至，连话都不曾主动与我讲过。好像那天，在那条被冬日的余辉照亮的长廊中发生的一切，只是我......一时莫名的......幻觉。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竟会有些难过。
　　不知不觉，又是一个月过去了，日子还真的是象水一样，流过得匆忙。除了变得时不时地会在学校看着泽发呆之外，我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上学、打工、回家，轮到值日，放学的时候，与北斋和望一起去吃晚饭。也许是巧合吧！每次在我打工的餐厅吃饭时，总会碰到泽也在那里用餐。每次，望和北斋与他还是聊得很开心，而我仍是在一旁默默吃完自己的料理。只是，泽每次都会在结束之后，在那条被冬日的余辉照得昏黄的长廊里等我。每次，他都是那样的逆着光......每次，都让我无法看清楚他在那瞬间的表情......只留下那魔魅的声音，正在一步步啃噬掉我封闭的心灵......
　　“自闭症儿童，你是我的！”......每次的每次，他在我的耳边留下的，都是和那次一模一样的......好似幻觉的话语......我忽然发现，也许我......从第一次开始，就已经被他下了魔咒了......下了那句......叫做“你是我的！”的魔咒。他让我向来封闭的心开始出现了裂缝......开始出现了别人的影子......那个影子......叫做“泽”！
　　那逆光下再次出现的、模糊不清的脸影，让我开始意识到了那个渐渐在心底蔓延开来、逐渐侵占的影子。我开始了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我恐慌着它会在我的心里扎下根，播下种。那样，我知道，我将永远也无法摆脱它！我会陷落在里面，再也无法出来。只有被动的，等待随时会被抛弃的危险......然后，独自留在绝望之中......等待死去......或者，自行毁灭......步上和那个所谓双生哥哥一样的......后尘。
　　于是，我知道了那个影子产生的原因。那是......喜欢......不......对于我来说......那是......比喜欢更甚的......爱！......爱情......也注定是我......慢性自杀的......毒药......
　　曾经，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所谓的哥哥留下的、唯一的礼物，他说：“响一，千万别碰爱情！那是毁人的毒药！......像对我们这样的，自闭的人......想要爱情来获取幸福，或许真的只是一种奢侈的妄想！”然后，他带着他无望的感情和绝望的恨意，选择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彻底地......同样地......真正地......选择了抛弃我......教导我......不要妄想拥有那本该是美好的东西。
　　自闭的人是有着强大的自我保护意识的，当我发现泽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危险，我开始选择了逃避。我强制自己不再去注意着泽，不再值日的晚上和北斋他们共进晚餐，我辞掉了在那家中国餐厅的工作……除了课堂，我几乎避免一切可能见到泽的时间和机会。我知道，这样做和乌龟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患病的自卑与封闭的心灵迫使我为自己与外界筑起一道高高的围墙，预防随时可能会发生或发展成伤害的事情攻击到自己。而泽……除了那句在餐厅回廊里才会对我说的话之外，再也没有其它的表示或动作。
　　有时，我甚至认为那只是我自己在小题大做。我知道，我有时是很敏感的。自从哥哥死后，原本还对亲人有那么一丝希冀的心就彻底封闭了起来。无论对谁，都不会在我的心上留下任何深刻的痕迹。于是，我相信，对于泽的关注都只是因为他那句模糊不清的话。时间一久，忘记是必然的。
　　这样想，是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了18年，也这样让自己安全了18年……只是，不知为何……当我想到，我这样做，泽也许真的就这样从我的心里和其他人一样，无痕地消失掉……我那封死的心脏竟感到了一丝丝恐惧的心疼。而在心疼过后，我开始了发呆。不同于以往，无绪空白的出神，我的脑子里满满盘旋着那条昏黄的长廊和泽逆光下模糊不清的脸……
　　明明已经不再那么在乎了，等到真正想要彻底忘记的时候，它却牢牢地扎在了我的记忆之中。泽……那个和我几乎陌生的泽……因为他的一句话，竟让我如此的在意！那对我来说，是一场毫无结果的……暗恋......我……不想在欺骗自己了……自他第一次对我下了那句魔咒开始，就注定了我的沦陷。而我……早就知道了结果了……我的残缺是不会允许我，就这么获得解放的……
　　我独自一人苦恼着，却没有人发现我的痛苦，就连望和北斋都没有。或许是因为我在他们面前的强颜欢笑太逼真，而让他们无从觉察。毕竟，自闭的人通常都要用很好的“演技”来掩饰自己的残缺。我在想，或许就这样恢复到我先前的平静也好。只是，当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再次回到平静的封闭的时候，在一个同样平静的冬末的夜晚，“那个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同时，一个可比晴天霹雳的消息，彻底粉碎了我的安宁……
　　那个冬末的夜晚，与往常一样平静，却是不同寻常的寒冷。我与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作息之后，窝回了自己破破旧旧的小公寓。脱去了白天在外刻意的伪装，我习惯地走进了卧房，来到小小的窗前，呆呆地看着那墨蓝色的天空。白亮的月光，在面对大地时，毫不逊色于白日里的阳光。只是少了一份热烈与温暖，多了一份凄清与冰凉，而依旧只是将万物黑色的影子投射在夜晚特别苍白的路面上。
　　白色的路面、黑色的阴影，强烈的对比是那样的刺目！我有些疲累地低头……然而，再见到那些蠢动的黑色人影的瞬间，我的瞳孔皱缩了起来。那些人……好熟悉……
　　不给我思索的时间，公寓的门在我看见他们的下一刻，被大力地敲响。声音之大，几乎震醒了整幢大楼所有的居民。我皱紧了眉头，大步走向了客厅。然而，我知道，今晚若是我亲自开启的这扇门，我的平静的生活定是不复存在，而我……却无从选择……
　　我居住在这间公寓里，除了哥哥之外，就只有“那个人”知道了……所以，定是他来找我了……他总算来找我了……
　　在门开启之后，正如我所意料到的，他——我所谓的那个人，正笔挺地、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一公尺的地方。他见了我之后，也是那样恭恭敬敬地对着我90度鞠躬，他唤我：“小少爷！”……
　　这还真是久违了的称谓呢！我已经不记得我上次听到它是什么时候了……那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无谓的代名词而已，空有虚设，却毫无一丝意义。它的存在，只是说明了我还背负有家族，仅此而已。
　　我无神地看着那个对着我毕恭毕敬的男子，心里的感觉是复杂的。那样高大的、看起来给人十分安全感的伟岸身躯，那样谦彬的风度，那样英俊的容貌……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从表面上看，几乎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然而……我却对这样的他有着一股彻骨的心寒……就是这个男人，用着那张让人无比信赖的脸容，残酷的、毫不留情的……亲手将哥哥推上了自我毁灭的不归路，亲手将我对那个“家”最后的一点希冀彻底斩断！
　　“你来做什么？”我冷冷地问着他，视线却再也懒得放在他的身上。我将门随意地开在一边，然后，自顾自走进了狭小的客厅，不想再多地理会他。因为我知道，既然他今天来找我了，那么，就不会这么轻易的回去。
　　果然，他尾随在了我的后面走了进来。绅士地将门合上后，才走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上入座。我端着茶几上已经冷掉了的咖啡，无声地看着他，嘴巴里，咖啡的苦涩咽得我有点难受……我在想，为什么这个男人到了现在仍可以那样优雅！他已经永远失去哥哥了啊！和我失去哥哥的日子是一样的……一样的三年零两个月零一天……
　　那么长的日子里，我是悲伤着的……没有人知道……他是快乐着的……大家都看见了……我想……等到我去见哥哥的那一天……一定会笑他是那样的一个傻瓜！他悲哀而绝望死去了，另一个他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的……永远记住他……
　　“小少爷，您不能在任性下去了！跟我回去吧！”我们沉默了良久，他淡淡地开了口。还真是如我所想的那样，他果然是来结束我平静的生活的。真想反抗啊！反抗自己这样的命运……可是，随后我就苦笑了出来……反抗……多么的现实啊！那是我绝对不会对他做出来的事……这样，或许将来见到了哥哥后，反而会被他嘲笑呢！嘲笑我，连抵抗这个男人的勇气都没有。而哥哥他……至少曾经在这个男人几乎完美的一生里……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干净的污点！……
　　哥哥果然就是哥哥啊！即使是同样残缺的人，哥哥仍能在最后一刻，绽放出属于他自己的光芒……而我……是注定了要被一切所抛弃的……
　　“......好！我会回去……”既然已经决定了放弃，那么就免去了多余的争吵与挣扎。我再次啜了一口杯中苦涩的咖啡，连着唇角也一并地苦涩微笑起来。
　　他似乎未曾想到我就这么答应了，那副金丝眼镜下，深邃的眼里闪过了那么一丝讶异的光芒。我嘲弄地勾了勾嘴角……他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的不了解我……还有哥哥……那样或许才是好的……什么都不了解……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呢？……如果我也可以什么都不了解……不知道的话……那样该有多好！……
　　那光芒隐去的下一刻，他站起身欠了欠，让出了一条走道，示意我出去。我顺从地离开了那小小的、曾经唯一让我十分安心的公寓，被一众他带来的黑衣保膘护送上了他的车，徜徉离去……
　　然而，欣赏着两旁飞驰的景色，我一片空白的心里却突然闪出了那个熟悉的影子……那个让我一丝痛苦、恐惧的影子……“泽”的影子……今后，不用我再刻意去遗忘他了……我将不再有机会见到他……
　　可是，为何……我的左胸里……竟会有那么一丝丝不绝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