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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翊鸣和他的过期白月光的初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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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鸣的消失是不知不觉的,一开始只是他不再出现在每一场宴会,后来他逐渐退出了上流社会的舞会,现在甚至把他约出来都难。当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沈翊鸣已经彻底不再出现在上流社会的风月场上。于是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沈翊鸣隐婚了,也有人说沈翊鸣被一个斯蒂兰卡的小魅妖迷住了心魂,甚至有人说沈翊鸣被钟策暗中派往了边塞,帝国要再次向法意兰发起战争。
只有真正熟知沈翊鸣的人才知道,身处风暴中心的沈翊鸣只是在一栋普通的城郊别墅里和他的过期白月光玩cosplay。
其实,只要有心就不难查到,孟景天是沈翊鸣多年的旧爱。
沈翊鸣的发家史一直是市井流言里最神秘的传说。有人说他是追随皇帝落魄的贵族,有人说他是皇帝还是皇子时的心腹死士,有人说他是追随皇帝的有志青年。但无论传言多么离谱,有一点是不变的,沈翊鸣在当今皇帝钟策还是皇子时就已经追随在他身边,一直跟随他从皇都被贬到边疆,再跟随着他重回皇都参与夺位。
但很少有人知道,钟策并不是沈翊鸣的第一个主子,孟景天才是。
沈翊鸣出身贫寒,这点也不难看出,他并没有那些贵族繁文缛节的教养,甚至很多时候在上流社会里显得粗鲁。但沈翊鸣的身份在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绝无贵族敢在他面前讥讽他的言行。
事实上沈翊鸣的出身甚至比大部分人想象的还要更糟糕,他出生在帝国的一个平民家庭,父亲在他幼年时被强征去了边境。他的死讯由一个同乡的老兵带回,而军方甚至从未向沈家通报过他的死亡。沈翊鸣的母亲本就缠绵病榻,从此更是郁郁寡欢,最终在沈翊鸣六岁时在家里病死。
沈翊鸣那时六岁,他本来也该和母亲的尸体一起死在那间棚铺里的。他在母亲身边呆呆地站了一夜,最后饿的不行,还是走出那间不能称之为家的棚铺。凌晨的迷雾和这座城市喷出的蒸汽融为一体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全部的家当被装在紧紧绑在腰间的小皮囊里互相撞击着作响,他在路边随手拔了根野草,插在头上,走到了奴隶市场,坐下。
他的脸上没有悲伤,或许只是因为他来不及去悲伤。
他来的太早了,奴隶市场还没开市,只有一些在雾气里沉默着的人推动着装着异国奴隶的铁笼,奴隶主,工人和奴隶的脸都在雾气里静默着。
日头一点点地升高,奴隶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喧闹。他尽力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奴隶市场里吵闹得很,很多人在吵架,很多人在哭,还有很多很多金币落地的声音。沈翊鸣很害怕,他全身都在发抖,但是他没走。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无处可去。
沈翊鸣从凌晨坐到傍晚,许多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为他停留,他看见许多人的鞋和赤脚,但没见过别人掠过的脸庞。
最后几对谈不拢价格的卖家和买家还在争吵不休,工人们移动着奴隶的铁笼,将带着镣铐的奴隶推入空出来的笼子中。夕阳透过笼子的间隙碎在地上,它灼热的碎片烫伤了沈翊鸣的眼睛。在这样的寂静中,沈翊鸣捕捉到了一阵喧闹,一阵不属于奴隶市场的喧闹。
一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小男孩在惊慌失措地乱窜,他手足无措,但他的衣着低调奢华,他绝不是属于这里的奴隶。沈翊鸣不怀好意地猜测着,他是哪位奴隶主的儿子。
总有人责怪底层人太过算计,责怪他们粗鲁而暴力。他们说底层人是腥臭的泥泽,不要靠近也不要怜悯他们,不然你也会被拖下去。
可到底是谁强征了孩子的父亲,让母亲病死于可以被轻松治愈的疾病,是谁让孩子走投无路沦为合法的奴隶?是谁私吞了工人的血汗,是谁算计着夺去底层人的出路,让他们永远只能在泥潭里为了活着挣扎。
文明的老爷,请问到底是谁粗鲁而暴力?
当那个小少爷从他身边惊慌失措地跑过时,沈翊鸣拉住了他的衣摆,男孩迷茫而惊慌地低下头望着坐在地上的沈翊鸣。沈翊鸣努力地缓和语气问他:“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小少爷蹲下来,露出快要哭的表情:“我……我上完钢琴课,小宋来接我下课。我,我和小宋遇到了坏人,小宋让我去东南区,那里有可以保护我的人……但我找不到那里……”
沈翊鸣浅浅无语:“这里是安蒂克里最北的奴隶市场,你是从哪过来的?”
小少爷听到这话真的掉眼泪了:“从市中心,怎么办,我……”沈翊鸣最不会安慰别人了,只能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没事,没事,我知道怎么走,我带你去那里。”沈翊鸣嘴上虽然答应着,心里却发着愁,男孩并没有说清楚具体的位置,恐怕保护他的“小宋”匆忙中也没交代清。偌大的东南区,怎么才能找到保护男孩的人呢?
但沈翊鸣咬一咬牙还是带着小少爷走了,一是小少爷留在这里无疑是坐以待毙,他虽然风尘仆仆但还是很容易被人看出身上衣物的昂贵,留在鱼龙混杂的奴隶市场就如待宰羔羊。二是沈翊鸣如今也是走投无路,还不如带他找找路,兴许找到了还能受点赏赐。
小少爷和沈翊鸣一般高,手却比沈翊鸣的手略小,就算沾了脏污也难掩手指的白嫩纤长。这一看就是能弹好钢琴的手。沈翊鸣在心里偷偷地想。他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右手,皮肤粗糙黝黑还生着茧,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双健康的劳动者的手,但沈翊鸣此时却莫名地生出一些自惭形秽的羞耻。这有啥羞耻的,非得像那个小少爷一样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好?我的手有力又能干活,我有啥羞耻的?沈翊鸣很快安慰自己,像是为了增强自己的自信心一样,他捏了捏小少爷的手:“手这么小,你真的和我一般大吗?”
“我,我6岁了……”小少爷的手被包在沈翊鸣的手心里,他嗫喏着小声回答。沈翊鸣不怀好意地笑了:“那你一看就是不会干活的,啧啧,手这么小,一看就没力气,怕是连玻璃瓶盖都不会开吧。”小少爷红着脸低下了头:“我……他们都不让我自己动手。”小少爷的反应让沈翊鸣心情大好,就算是少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他盯着小少爷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对方唇红齿白,白嫩漂亮得跟小姑娘似的,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沈翊鸣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我叫沈翊鸣,也是六岁,你叫什么?”
小少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终于笑起来:“我叫孟景天,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景天。”
住在安蒂克里的人们大多看不见星星,城市吐出的烟雾不舍昼夜地遮蔽天空,安蒂克里唯一能看见星星的地方在东北区,那里是垃圾掩埋场和贫民窟的所在地。到了晚上,贫民窟的孩子们就爬上高高的垃圾山躺在上面看星星。
沈翊鸣就是在这座城市里看见过星星的孩子之一,他没见过宝石和珍珠,不懂诗人们那些听了教人头脑发昏的辞藻和譬喻。他看到孟景天亮晶晶的眼睛时只是想,啊,是星星啊。
星星的名字真好听。沈翊鸣头脑发昏地想,良辰美景奈何天,他听不懂,但知道这很美。
“你为什么会在那呢,在奴隶市场。”孟景天犹豫了一下问他。
沈翊鸣苦笑了一下:“在那还能干嘛,当然是卖身了。”
孟景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你,你是奴隶吗?你带我走,不会被人……”
“你放心,我是想卖身,可没人买我。”沈翊鸣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跟孟景天说。
孟景天沉默了一会儿:“是你的父母要卖你吗?”
“不是啦,是我自己,我爹死得早,我娘又病死了,我也没个亲戚接济,只好去卖身了,至少还有点活路。”沈翊鸣跟孟景天解释。
“抱歉,我不该这么问的……请你节哀……”孟景天垂下了头。
“没事,我不在乎的。”沈翊鸣朝着孟景天笑了一笑,他一贯最会说谎话,最会骗人,但此时连自己都骗不过。他突然难过又委屈,好想大哭一场,可根本无人倾诉。
“那……那如果我获救了,你愿意跟着我吗?我,我会对你好的!”孟景天沉默了好久后小心翼翼又充满期盼地小声说。
“你?管饭就行。”沈翊鸣咧嘴笑了起来,他还指望什么呢?
他们都手握在一起,都是一样的风尘仆仆。沈翊鸣突然感到了一种放松,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们运气很好,还未走到东南区,就遇到了来找孟景天的人。沈翊鸣想到了孟景天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但他却没想过孟景天的身份会那么高。来找他的家奴整齐划一地穿着制服,在看到孟景天后先上来围住孟景天,其中一个人拉住沈翊鸣将他拉走,沈翊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向孟景天弯腰鞠躬,他突然很悲哀地意识到,他们是不一样的。
其实没什么可悲哀的,沈翊鸣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卑微和渺小,但和孟景天一路同行的时光太美好,甚至让他遗忘了这点。
可孟景天开口了,他说:“放开他。”
拉住沈翊鸣的人闻言放开了沈翊鸣的手,但仍然戒备地站在沈翊鸣身后堵住他的退路:“少爷?”
“我迷路了,跑到了最北的奴隶市场,是他救了我,带我走到这的。他是我的恩人,把他也带回去,我会向父亲大人禀报的。”刚刚那个还会因为自己的手不够有力而脸红的小少爷不见了,沈翊鸣听到孟景天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用沉着冷静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他们之间虽然只隔寸步,但沈翊鸣却觉得,孟景天离他好远好远,就连他的声音,也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家奴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在您得到老爷的答复前,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孟景天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我想让他成为我的近侍。”
沈翊鸣愣住了,他本该高兴的,他本该感恩的。
可是感恩什么,感恩谁的恩典?
没有区别的,沈翊鸣安慰自己。他本来去奴隶市场就是想要卖身,孟景天让他做他的家奴,是抬举他。
但为什么偏偏是孟景天。星星一样明亮干净的人,也要他去俯吻尘埃,去为奴作婢。
沈翊鸣以为自己终于要哭了,但他没有,他跪下来感谢孟景天的恩典。
沈翊鸣的头磕在地上,他没有看见孟景天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