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相忘》李欢颜

4、字如其人 字如其人一

　　“李宴，历史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历史课代表走过来，敲了敲我的课桌。
　　“宝，你干啥了？”安琪转过身来关切地注视着我。
　　“我……没干啥吧？”我迟疑着，连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那找你干嘛？”
　　“我不知道，你们快想想最近我干什么坏事没。”我的反思精神一向如此。
　　“你快去吧，别让老师等着急了，罪加一等更麻烦。”江杨在旁边提醒道。
　　我惴惴不安地走进办公室，做好了迎接批评的准备。

　　“你是李宴？”开口说话的是我们班新调来的历史老师，她的语气里竟然有难以置信的成分，好像我不该叫这个名字。
　　“嗯，我就是李宴。”我紧张地回答，不敢正眼瞧她。
　　“别紧张。”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语气。
　　“找你来没别的事，这张历史卷子其实你答得挺好的，得分点差不多都抓住了。”她拿着我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继续说道：“就是你的字写得……不太好，我看着特别费劲，好半天才认出那是个什么字来。你以后注意一下，如果中考遇上心烦的老师，你很可能要吃大亏。”
　　没错我的字写得贼烂，从小到大，一如既往，甚至越甚。烂久了，也就习惯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行，快上课了，回去吧。”她拿着历史书和皮包准备往教室走。

　　“上课。”
　　“起立，老师您好。”
　　“同学们好，请坐。正式上课前，我先讲一个题外话啊。虽然没有卷面分这一说，但是大家还是得稍微注意一下书写。我刚刚批改了李宴的卷子，她那个字啊，实在让我看得费劲。都说字如其人，她那个字我还以为是个男生，结果来的是个美女，把我吓一跳。所以，大家还是尽量注意一下……”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公开处刑最为致命，我尴尬得无地自容。
　　江杨也在笑，不仅如此，他还凑到我耳边特别强调“字如其人”四个字。
　　“什么意思？”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我丑是吧。”
　　“我可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还有，你也不漂亮。”随后我在课桌中间画了条歪歪扭扭的三八线，顺带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说：“越界者杀。”
　　“幼稚！小学生 ！”
　　我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沉迷在自己的美色里：皮肤谈不上白但也算不上黑，顶着张有点儿婴儿肥的娃娃脸，单眼皮但却不是肿泡眼，嘴巴小小的。这也不丑吧，怎么说也有五六分吧，所以什么“字如其人”一定是个谎话。

　　“李宴，过来拿你的作文，我们班推荐你的作文去参赛。”老徐在讲台上喊道，接着又话锋一转：“班上谁打字快一点儿？”
　　江杨一边举起他的左手，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学题，有那么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老徐说：“行，那就江杨，你今天之内把李宴的作文录入文档。”

　　“拿来吧。”江杨向我摊手。
　　“我可还没原谅你，我才不需要。”
　　“呵！还挺有骨气。”
　　“当然。”
　　“小学生才画三八线，中学生了就别这么幼稚。”接着他拿出橡皮把那条线擦的干干净净。
　　“行了，拿来吧，祖宗。”
　　“这可是你求我的，那就……勉为其难吧。”我把作文本递给江杨。
　　“瞧你这德行！”
　　江杨拿着我的作文本坐到讲台上，熟练地打开电脑，开始录入我的作文。我在座位上拿出草稿本，正准备大干一场。还没读完题干，就听到江杨喊：“李宴，你过来一下。”
　　“干嘛。”我抬头望着他。
　　“过来嘛。”他招了招手，好像非要我过去不可 。
　　“怎么了。”我不情不愿地走到讲台边 ，不情不愿地开口。
　　“这个字是啥？”
　　“童年的年。”说完我转身就走。
　　“等等，回来，还有这个、那个……”
　　“江杨，你是不是文盲啊。”
　　“不是，这不是文盲不文盲的问题，你字写成什么样心里不清楚吗？”江杨笑得贱贱的。
　　“什么意思。”我瞪着江杨。
　　“我的意思是……你这草书艺术配不上这优美的文章。”
　　“我帮你念，行了吧。”我被江杨说得善心大发。
　　“也行。”他把作文本递给我。
　　“ 是不是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蜿蜒着一条童年河？”我照着文本朗读出声。
　　“啧，那啥，你别念得那么有腔调，我鸡皮疙瘩起一身。”他缩了缩肩膀，嫌弃地说。
　　“你要求还挺多是吧？”
　　“小的不敢。”
　　“是不是、每个人的、记忆深处、都蜿蜒着、一条、童年河、问号。”我应江杨的要求，面无表情地机器人般地吐词。
　　“好了，下一句。”
　　“童年里、有一条、弯弯长长、的河、逗号，我不知道、它发源于、何处、逗号。”
　　“OK。”
　　“只知道、它从村头、一直流到、村尾、逗号，又从、另一个、村头、流向、另一个、村尾、句号。”
　　……
　　“远远地、逗号，我听见、河流的、声音、逗号，那是一个、熟睡的老人、逗号，梦境里、发出的、鼾声、句号。”
　　“没了？”他抬头望着我，一束昏黄的余晖正巧落在他的半张脸上。
　　“没了。”

　　“宝，刚刚你俩在上面，你念一句，他录入一句，我觉得浪漫死了。”
　　“你别给我在这乱点鸳鸯谱，浪漫个大头鬼啊，整天想些情啊、爱的，能不能学！”
　　“你别不信。”安琪掏出手机，翻出她刚偷拍的照片放到我面前。
　　“你看……再看看这张……还有这张……”她用手指不停地翻动屏幕。
　　“我最喜欢这张，落日的余晖金灿灿地洒进来，你们都沐浴在这金光里，他看向你时，你也正好看向他，这氛围感简直绝了好吧。”
　　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儿浪漫的气氛在。
　　“你脑子里一天天在想些什么？快删了。”
　　“不要，这可都是青春的见证啊。”
　　“删不删？”
　　“不删。”
　　“当真不删？后果自负哈。”
　　“不删。”
　　“你不删我就向老徐举报你偷偷带手机。”
　　“行，算你狠，我删，可惜了这照片。”安琪在我的监督下将照片一一删除。
　　“跟我斗。”我得逞地说。
　　照片可以被删除，但记忆不会，很多年后我再想起这个场景来，便觉得这世界的一切浪漫都逊色了几分。
　　但此刻我并不知道，安琪还偷偷留了一手。

　　【安琪琪：图片】
　　【安琪琪：嗨，一个不小心就把照片恢复了。】
　　【安琪琪：瞅瞅，这人物、这光影、这构图简直绝了。】
　　我点开照片一看，果然是前几天安琪偷拍的那几张照片。
　　【从前慢：哪里绝了？】我口是心非地说，却又偷偷将它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安琪琪：简直是没有艺术细胞。】
　　【从前慢：简直是得了言情小说综合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