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鸿雁啼寒 一场选秀, ...

  •   我进宫那年,刚满十五岁。
      庆元三年八月十六,那一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泽风大过,主凤临东宫,宫中司天监的风仪官九叩于白玉阶前,口中诺诺,断言凤至也。
      得凤者,得帝座之兴。
      然而,凤主何人,风仪官决难掐算,同我一并入宫的还有四女,皆自望族贵女中择选,五行八字尽贵皆满。谁也说不清,这般天象,因谁而起。
      此次选秀本是国本之归,黄河浮石有字曰,庆元三年,凤长而至。是以,难得的,皇帝与皇子一同择选闺秀,端看天命佑谁。
      得一女,便可得天命,无人不想拔得头筹,呶嚷了半日,也无有结果。
      最终,我们有了一次殿选的机会,而不是随意被封送给何人。
      我五人执宫扇半遮玉面,并行于白玉阶前,施施然行下一礼,举止划一却风姿各异,揽尽本朝风情。
      遥遥有男声传来,如揉杂于天际中逐渐消散的彤云般轻漫而不真实:“既如此,要你何用?”
      风仪官面前的汉白玉长砖已被叩出了一层油汗,他的声音惊恐而沙哑,佝偻的背却颇透着几分圆滑,他稍微抬起头的时候,我在后面都能看到他耳朵一抽一抽的在动,如同一只被猎人围攻却自信可逃脱的獾。
      “回陛下,此五女五行皆满,金木水火土各丰一类,臣惶恐,实难推算天象因谁而动,古蜀天演论曾曰·····”
      “哐啷”一个杯子摔了出来,那把声音散散漫漫却颇有威严。“竖子同我打擂台呢?”
      风仪官熟练的将老背一佝,砰砰磕头不绝:“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不知上头传下来什么话,有内监尖细的嗓划开漫净的灰蓝色天空,和我们如烧云寂退,波云诡谲,黑筹翻动的一生——“去扇——”
      我们五人依言放低宫扇,错出一张张芙蓉粉面。
      没有人唱和我们的家族与闺名,毕竟我五人尽皆会被帝王家裹入囊中,甚至凤临天下,深闺娇字岂可出于阉人之口。
      许久,皇帝叫去,我们被一一请入聚秀堂的暖阁,有积年强干的嬷嬷引着我们坐下稍待,手一拍,鱼贯进入一列宫女,以各人喜好奉上了茶点,便都退了出去,只余下我五人在内。
      最先开口的是抚远大将军萧广孝之女萧金蔷,她一把掷下繁富叠绣的醉花阴团扇,不屑轻哼道:“天命属谁,与我何干?竟被困在这样见不得人的去处,从早日来,就找这么一屋子人看着,已经入了秋,还给这把劳什子的扇,还怕我不知道自己什么命么!”她本就自有一股醇厚明丽之美,妙目圆睁下,更见丽色铮铮。
      镇北侯李辰辅之嫡长女李玉箱,清窈慧黠,明眸睞睞,随手掀开茶盅,一汪绿润澄澈的崂山翠,缕缕冒出柔白的热气。她也不喝,只拿雪白如酥的指,一圈圈轻轻绕着那团热气,悠闲闲懒洋洋道:“姐姐何必动气,以后看不见日头的年岁多着呢。若是有福,得一个皇后娘娘那样的结果,早早有个了断,也是老天不负我等才貌了。”
      琅琊后族出身的王润绿,即便屋内没有宫人也是坐的规矩秀致,手中仍执着疏挑玉兰缂丝团扇,她闻言,端雅平柔的眸心一颤:“姐姐…隔墙有耳,慎言。”
      提起皇后娘娘,又有王氏提点,众人皆是默默。年纪最小的缅滇镇抚司赵炳赫之女赵月镜已咬着帕子轻轻抽泣起来,她不过十三岁,懵懂而不知事,但皇后的事,她是知道的。
      皇后久病缠身,行迹疯迷,国师明言,国之东,天有异象,月埋半山,需择选八字圆满者入宫伴驾。
      而我们,也会像上一轮明月一样被埋在半山,埋在这座枯槁凄苦的北邙荒山,这座华奢巍峨的深深宫宇。
      许久,我强打精神轻笑道:“明日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只一味的哭做什么。”说着拿起帕子为赵月镜抹了抹眼睛:“今日左右不能让咱们回去了,等一下怕有口谕下来,妹妹吃些东西吧。”
      我拈起错金银丝的小银扦子,去签月镜面前那盘乳酪石榴籽,扑哧一声,鲜红如滴的石榴子扑溅出星点丽色,落在雪玉柔白的乳酪上,鲜活而宁静。
      果然,未过多久,适才的领班嬷嬷进来,恭谨福身道:“陛下有旨,夜深难行,请诸位贵女千金于谛心湖别苑上的陶云馆暂住,赐浴鸾卿池。明日即有恩旨下来,众位千金再来聚秀堂听封谢恩。”
      我们闻言依依起身,向嬷嬷点头致意,聚秀堂外头的宫婢已分成五队,鸦鸦一院子人,却不闻一声异响,见我五人出来,井然有序的为我们披上宫用彩金丝捻莺羽披风,旋即上来五位想是有头脸的姑姑,垂首抬臂,臂上覆上簇新的文州绸缎帕:“请姑娘玉手。”
      我们将手一搭,领班的嬷嬷举起手拍了三下,一群人方浩浩汤汤跟着前头引路的锦服黄门官去了。

      我坐在夜船上,举目望向半残不残的听雨荷,心内不住的盘算,我们身上的披风,以及一路过来的仪仗皆是一模一样,适才登船之序也是按着年岁排的,萧金蔷年十七,李玉箱刚满十六,我与王绿润皆是十五,赵月镜十三岁。可见我们的位次此时并没有定下来。
      谛心湖是帝王清修养息之所,只一帆船舶可至,我们现下还不是宫嫔,赐居湖心别苑是最合适不过的,其余男子上不得湖心,而今日是十六追月之日,皇帝要在皇后处居住,祖宗规矩,每月十五,皇上要在皇后殿阁内,而现在的皇后只是继后,是以十六追月之日,皇帝才会去。
      只是···谛心湖汤泉,只帝后、太子太子妃可用,因着四皇子颇受皇帝青眼,宠溺无极,心爱之不离左右,也允其可携正妃上得汤泉去,永沐皇恩。
      既如此,我五人的着落,便在皇帝、太子和四殿下身上了。
      鸾卿池有七个池浴,因泉水不同,而色泽不一,我被安排入左厢一湾汤泉,甫进去时,饶是我颇自负已将世间百宝司空见惯,也不由称奇,我双手掬捧着粉色的暖汤,甘绵熨帖,娇嫩绵柔,还有水泽熏蒸出的淡雅幽芳,清甜得如我闺窗外夜绽的百合,侍浴的姑姑笑道:“恭喜小姐,此汤名唤“鸳鸯锦”,鸳鸯锦里成双对,可不是一顶一的好兆头吗?”
      我任绵滑细水在我保养得宜的玉白双手中泊泊淌流,又滴哒哒没入那一汪粉泽,但笑不语,环佩早已在偏殿卸下,那姑姑伺候我入浴,又上来给我用羊角嵌和田玉梳轻柔的篦发,皇家汤浴不可以发入池,这是规矩,是以我只坐靠池边,心绪飘荡,也如置身于一脉粉色汪洋。
      方才上岸时,禁中绽放一小簇五彩烟花,炸在沉奄奄的墨色中。虽只一瞬,我也看得清楚,金先绿后,红紫斑驳,最后归集于一抹妖蓝鲜艳。
      想必我五人,位份已定。
      刚刚于偏殿更衣时,便有小丫头上前来,拉着我的禁步一掀儿,口中道:“请姑娘贵足。”我便知晓,这是父亲安排的人与我报信,我被选为宫妃,前头还有二人在我位份之上。
      果真命运就这样逃不过。
      心里难免有些恹恹,皇帝已有三十五余,冷厉毒辣,刻薄寡恩,禁中每年横死宫人上百,对结发之妻,尚不过尔尔,现在的皇后是续弦,更是惨淡非常,与我,一个前朝遗老的翁主,便是宠冠六宫,又将如何呢····
      我勾唇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自苦,皇帝的确不堪,他们元家,又有什么好的?太子一十有九,乃先皇后遗孤,前年远征瓦剌时,曾坑杀四万余老弱妇孺,四年前平定雪漠,太子令人将冻僵还未断气的士兵边走边丢。
      此等惨绝之事在战场上不绝于耳,有八九成,都由这位太子缔造。
      向来国帑、重兵、宗庙、禁掖,若泰山之安,根本不可轻动,太子十分不管,手边有什么用什么,神鬼不忌,驻军五年,西北边陲各族各邦自立为营百年的局面,竟生生被他一手打通,手段之刁毒,世所难见,被灭族之残邦百姓,皆呼其为“阎罗太子”,比天山上的阎婆罗白狼还叫人惧怕。
      传说先皇后初初有孕,西佛喇嘛便道皇后所怀乃应龙之胎也,此子将生而有一双法眼,能彻了世间和出世间的一切法门,广行中道实相义。
      慧极明极。

      然而世人却口口相传,太子有的,是一双阎罗眼,睁眼便是杀戮,闭眼才有安生。
      他若看谁,便会从那双眸底里钻出阵阵刀光,将人生生杀剐了去。

      我犹记得上京的妇人婆子哄骗孩子都用荒野青狼,可行驾边塞时,那小小寒破毡包里的妇人,却总是呼喝孩子莫要乱跑,免得被“阎罗太子”看了去。
      还有那皇四子,今年方十六岁,生母为景鸢殿的瑃贵嫔,哦,不,瑃妃,瑃妃本是先镜花夫人的随嫁侍女出身,因镜花夫人虽艳色无极,却从不在意盛宠,皇帝宣幸,多数是推了的,若巡幸,便称病不适,荐自己的侍女服侍。
      这些侍女中,只瑃妃一举得孕,镜花夫人为其求了名分,虽低等,确已是正经小主,不过瑃妃性子乖静,样貌清雅,在一众艳妃中,颇显寡淡,从不受宠。
      四皇子生下来,才有个采女身份,先皇后罹难,镜花夫人也撒手去了,瑃妃当年的日子连永巷宫人都不如,传说她总是抱着孩子站在蔓蔓青萝前痴望,静盼君恩。
      众人皆道她痴傻,困迫时,她也不晓得去争,就那样站在那里,孩子饿了哭了,她便用手指蘸了花露轻轻哺喂。
      四皇子天潢贵胄却餐风饮露着长大,难免落人笑柄,可瑃采女却毫不在意。
      她不大在意自己,好像也不大在意孩子。
      却不知,她此生荣耀,皆由此子带来。
      许是前世有缘,皇帝不知因何与四皇子看对了眼,心爱之不离左右。近年来四皇子出落得愈发神采飞扬,清风霁月一般,帝喜则频言:“唯四皇子最肖朕!”
      这番言论极是迷惑的,皇帝冷辣多疑,骨削型酷,一派杀伐之相,而四皇子和静如玉,温慈如佛,爹爹说,二人除去眉目,并无半分相似。
      我当时对着菱花,试戴着望舒送来的细碎海螺珠围嵌红宝的眉心坠,听着父亲的话不置可否,爹爹硬挺的眉目一扬,摸着髯须笑道:“哦?我儿另有高见。”
      我带好了眉心坠,拈着莲步姗姗,款款走过去,环佩裙裾皆无声响,我坐在下首,再为爹爹点上一品茶,才道:“爹爹知道,何须考我?”
      爹爹爽朗一笑:“我儿□□,爹爹放心了。只这次选秀,儿可有想法?爹爹为你去做便罢了。”
      我把弄着宫中送来被供在案桌上竹柄纱地堆绫加绣花鸟石榴扇,瞥着上头密扎扎繁复的绣样。
      “哦?爹爹可如何左右天意呢?”我拿那扇半遮着颜面,学着爹爹的口气,
      爹爹坦然畅笑,揽袖伸手,点着我的额角道:“还能拿什么?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我得此诺,心内如落绵水般软烫,一把扔下那华扇,支起手臂向爹爹扑去,眉心坠随着我明朗一笑,沥沥细响。
      “爹爹疼我,爹爹莫怕,便是被谁选择了去,沅沅也自能挣扎出一番天地。”
      当日,我是这样同爹爹许诺的,现下又何须自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