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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帝x摄政王 他这双腿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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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山雨欲来。
金碧辉煌、气象宏大,这里是皇帝起卧的太极殿,已至深夜,却仍灯火通明,太医近侍行走无声。
就在方才的元宵宫宴上,皇帝饮下一盏冷酒之后,便吐血晕厥,性命垂危。当即场面大乱,掌摄政大权的陵王封长青当即封锁宫门,意欲查问凶手。
一夕之间,风云骤变。
皇帝也被送回寝殿救治。
太医院诊治的结果是,皇帝体内竟然早就毒素淤积,中毒日久,被今日一杯冷酒催发,这才在宫宴上昏了过去。而这毒似来自东土扶桑,在燕朝从未见过,一时根本难解。皇帝本就体弱,这毒又来势汹汹,情况危急,太医只能将此毒暂且逼进腿脚经络之中。
只是……
服侍两朝的太医令谢柏撤下最后一针,望着天子苍白的面颊,闭了闭眼。
陛下的腿恐怕从此就……废了。
紧闭的殿门被打开,乌压压的飞鹰卫还围在太极殿外,来人正是陵王封长青。封长青甲胄未除,就立即踏入内殿。
这不合规矩,在先帝那会儿,更是能直接定为谋逆大罪。但陵王大权在握,皇帝清醒时也难奈何他,更何况现在正昏迷不醒?
没人敢拦他,就这样看着陵王到了龙床前。
封长青拨开龙账,见皇帝仍然双眼紧闭,眉头蹙起,面无血色,登时眼中闪过痛惜之色,来前的焦急立即酿成怒意。他转过身来,冷冷问道:“陛下现在如何了?”
谢柏跪伏在地:“陛下中的这毒刁钻稀奇,臣等无能,不能尽解,只能暂时逼入陛下腿脚之中,陛下性命一时无碍。只是……”
封长青居高临下地望着谢柏:“只是什么?”他掌军多年,气势如渊渟岳峙,威压甚重,满殿人都齐齐跪下,鸦雀无声,而谢柏更是汗湿重衣,他伏得更低:“陛下恐怕从此,不良于行了。”
陛下,不良于行?
封长青只觉脑内轰一声响,喝道:“你说清楚!”
谢柏不敢怠慢,回答道:“此毒逼入经络,气血难行,会让腿脚麻痹无感。”
他自知万死,此时鼓起勇气抬头辩解:“陵王殿下,如果不如此施行,陛下连命也保不住。”
“臣等……已经尽力。”
封长青良久未曾回话,他闭了闭眼,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痛悔和茫然。那双琥珀似的浅淡眼瞳之中,脆弱之色毕现。尽管谢柏作为皇帝身侧的老人,隐约知道,这位摄政王对皇帝怀有不寻常的情愫,却仍然为之惊了惊。
“陛下中毒日久,你们未曾发觉,这是失职。陛下毒发以后,你们医治不当,这是无能。至于近侍,未曾察觉陛下龙体不安,失了奴婢的本分。”封长青的语气淡淡,但却蕴含着无尽杀意,“你们该当何罪?”
殿中一时俱寂。
“本王看,倒不如尽杀了好。”封长青扫视一圈,缓缓自语道。他拔出腰间配剑,剑尖就抵在谢柏的颈侧。
这把剑是真正饮过血的杀器。在剑芒之前,谢柏屏住呼吸,闭上眼睛,静候死亡的到来。
大殿中落针可闻,气氛沉滞到了极点。
“且慢。”
一道极轻的男声打破了这份凝滞。但见紧闭的龙账被缓缓挑开,一只苍白的手从中探出,掌心向外一抬,那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那只手宽大有力,手指修长,就连骨节都生得十分合宜,掌侧更有尚未完全褪去的茧子。
显见,这是一只武人的手。
“他们已经尽心尽力,无需怪罪。”
“陵王,收剑吧。”
皇帝的声音轻而虚浮,比之先前,更是中气不足,显然这场意外确伤了皇帝的根本。
封长青眼睛骤亮,立刻应声收剑,跪在床前。又回头厉声喝道:“陛下仁厚,宽恕你们,还不都起来,伺候陛下汤药!”
宫人不敢耽误,齐齐起身,太极殿中登时又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数位太医也跪行至床侧,为陛下诊脉。
账内响起了一阵窸窣声,似乎是皇帝想坐起来。封长青一个眼色,就要令近侍宦官去扶,却听得里头道:“朕自己来。”他只得低首,默等着陛下坐起。过了片刻,里头被褥翻动的声音、皇帝低低的喘声才停。
旁近服侍的宦官静云、流风上前,拉开了龙账。
皇帝靠坐在床头,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封长青。他尚在病中,只有七分姿容,也是芝兰玉树、皎如明月,就如谪仙入凡。这就是如今的大燕天子,从来多病的陆明懿。十数年前,他是风流京华、驰骋猎场的八王,先帝最爱宠的幼子陆明懿。
如今他是封长青的君主,也曾是封长青生死不弃的同袍。
更是封长青一心所念的……心上人。
汤药已经备好,几息功夫,就被传到床前。封长青接过滚烫的褐色汤药,轻声道:“请陛下服药。”
陛下命运多舛,身体极弱,本就无甚生念。不知受如此打击,会不会蒙发死志。他一时不敢再想,堂堂一朝摄政王,竟然也害怕起来。
他突然发觉,自己反应实在殷勤,必惹陛下疑心,这经过他手的药,陛下恐怕也不敢喝。封长青顿了顿,轻嗅药汁,寒声道:“这药都冷了,为何端来给陛下喝?”
但一旁宫人,都看见了药碗上蒸腾着的热气。
陵王势大,在天子面前也指鹿为马。
“那就倒了罢。”陆明懿轻咳两声,寝衣之下,身形愈显单薄,“劳陵王费心了。服药一事,先放着吧。”
静云低声劝阻:“陛下,龙体为重。”
陆明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已有决断,又继续道:“朕此番中毒,如果不是陵王继续看顾大局,宫中便要乱了。”
“为臣本分而已。”封长青背脊挺直,跪姿端正。
陆明懿道:“此事就托给陵王了。朕实在疲累,想休憩片刻,陵王勿怪。”他面上浮现浓浓倦意,像是下一刻便要支持不住,再昏过去。
这是送客的意思。
“陛下刚醒,不可费心。”谢柏也进言道。
封长青本不欲离开,他实在担心陛下身心康健,然而现在也不容他留着了。
“臣告退。”
封长青转身出了大殿,等候殿外的飞鹰卫也撤走了,只余下百来人守在太极殿外。
此时太极殿内殿中,陆明懿挥退了其余宫人,只留了静云和谢柏。
“朕并无事,劳累你们。”说这话时,陆明懿面上倦意未退,根本不是无事的模样。
静云为他拢了拢被子,而谢柏眼中有泪,跪下叩首:“陛下,您……”他不敢多言,忧心隔墙有耳,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陆明懿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陵王对我戒备不至如此,我们可敞开来说。谢叔,起来吧。朕累你险些被杀,实在有愧。”
谢柏道:“臣为陛下效忠,生死不悔。”
“正是因为如此,”陆明懿轻声说,“朕才要你好好活着,再替朕做事。”
“陛下此举,无异于自残。”流风也忍着泪出声,他自幼伴在陆明懿身侧,一路和陆明懿历经风雨,眼见陛下如此作为,心中怎能不痛?
陆明懿闭上眼睛,抚上了自己的双腿。那里已经全无知觉,唯有临近腿根处,方能使力一二。
他曾经用这双腿驭过最烈的马。
可如今,他的腿就连动一下也难了。
“一个身强体健、能弓擅马的皇帝,和一个体弱多病、双腿俱废的皇帝,哪个更让他忌惮?”陆明懿收回手来,不再多想,他如叙身外事,静静道来,“我用此事嫁祸前朝,让封长青知道,朝廷不是铁板一块,有人要暗害于我,就是要动他摄政大臣之位。”
他目光投向床外,定定望向几重帐帘、宫门之外,就像要望向巍峨宫城,望向整个天下。
“此举一能让他打消对我的戒备和疑虑,二能让他自乱阵脚。只不过一双腿而已,能换来这些,已经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