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6（重修） ...
-
橘色的天际渐渐被远方的山峦吞没，上空被浸染成了漩涡一般凝重的墨色。
月色很淡，浅浅的蕴荡在蓝黑色的夜空。不知是云层太过浓重还是城市夜晚的灯光太过耀眼，深沉的夜色堙没了所有的星辰，徒留下一轮孤傲的明月兀自散发着惨白惨白的银辉。
冰珹回家的时候已经快是开饭的时间了。稍稍做了些吃饭的准备后，母亲也差不多把饭菜端了上来。
双手合十，和所有日本家庭一样说了：“我开动了！”，冰珹安分的拿起了筷子，沉默。
对于手冢家这种严谨的家庭而言，‘食不言寝不语’本来就是最基本的礼仪之一。所以明明是温馨的晚餐时间，手冢家的餐桌上倒是意外的死气沉沉。空荡荡的餐厅，只能听到食物的咀嚼吞咽和餐具的相互碰撞声。
相对于手冢冰珹的味觉而言，手冢家主妇的手艺应该是一流的——至少手冢冰珹就很喜欢妈妈做的味增汤。相对于冰珹的味觉而言……至少在冰珹看着面前的饭菜时，举起筷子的手僵住了。
鲷鱼味噌汤、鳗鱼寿司、鳗鱼刺身……
她，不吃鱼啊……
母亲笑着把装鳗鱼寿司的盘子移到她的面前：“珹珹，来，多吃点，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的菜色呢。”
准备夹菜的动作一滞，冰珹显得有些勉强。
见冰珹迟迟没动筷子，她的手很尴尬的僵直在盘子的上方，“珹珹……饭菜不合胃口吗？”
“没这回事。”笑着，冰珹拿起一块寿司塞进嘴里，恶心的鱼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母亲大人做的饭最好吃了。”
主位上的手冢爷爷轻咳一声：“太失礼了！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略带警告的瞪了冰一眼，“以后这种事情在餐桌上不要出现第二遍！”
噤声，晚餐继续进行。
冰珹只觉的胃里翻江倒海，就快要爆炸一般。口腔里迅速滋生弥漫着一股水生动植物特有的膻腥味，让冰珹觉得全身上下就好像盘踞了一种不知名的冷血爬行动物，密密匝匝的爬满了全身。全身的所有毛孔都仿佛渗入了它们冰冷粘稠的□□，浑身泛起一股黏腻的不适应感——就好像所有的细胞都在这股腥气的刺激下痛苦的麻痹了。
5个，冰珹的极限。
冰珹准备放下筷子，却看到了母亲无言的目光。就好像在质问她为什么没有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一般犀利，也透出一点对青春期的女儿特有的无奈感。
重新加固了脸上的面具，硬着头皮拿起了筷子。
[不要惹麻烦，不要惹麻烦，不要惹麻烦！我只想平静的在这里借住到有能力离开为止。]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一边称赞着母亲的手艺，一边把寿司塞到嘴里。
她是知道的，如果在此刻选择爆发，所有的事态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晚餐结束，洗手间：
仿佛呕出胆汁的剧烈呕吐。冰珹用凉水洗了洗脸，对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庞无奈的一笑：“喂，手冢冰珹，真没想到我在那个世界的习惯也会跟着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呢……呵，虽然没见过你，不过还真是……孽缘啊……”
啊，习惯真不愧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习惯和记忆都一样——如果真的可以说改就改，说忘就忘，那世界上哪儿还有这么多的悲剧可言。
在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之后，冰珹漱漱口，用冰水洗了把脸，准备回房做作业。
穿过一条走廊，她意外的看到手冢国光正站她的在房间门口，目光如炬的看着她。
抬头，迎上那道目光：“啊啦，还真是难得。兄长大人找我有事儿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哦？我想怎么样？”冰珹一笑，带着一丝无辜却又狠绝的神色，“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们想逼我怎么样吧。”
手冢国光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亲眼所见的全都是假的，你是被冤枉的？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无辜的！”
“呐……兄长大人……”冰珹用一种令人完全无法解读的，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手冢国光，语气平静的甚至让他有一种自己的的自尊被冰珹狠狠的践踏的错觉，“The thing that is important is the thing that is not seen。这可是不二同学的座右铭啊！和他这么要好的兄长大人竟然忘了！看样子兄长大人还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啊……”
把冰珹的手臂紧紧扣在身后的墙上，手冢国光眼里的怒意喷薄而出：“对，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从小宠到大的妹妹，父亲母亲从小疼到大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知道？！”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冰珹冷冷的勾了勾嘴角，“我告诉你，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不知道的事？那好，你倒是告诉我啊，你告诉我了我不就都知道了！”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手冢国光扣住冰珹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告诉你？好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冰珹低笑“呐，怎么办，我怕告诉你以后啊……你会完全崩溃呢……”嘴角一扬，刻意压低了尾音，“我的，兄长大人呦……”
好像放弃了和冰珹交流，手冢国光钳着的手也放松了力道：“不管怎么样，我拜托你不要再给家里添乱了。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也要为了祖父还有父亲母亲想一想。”
“面子面子面子！手冢家除了面子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吗？！”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波斯猫，冰珹狠狠挣开了手冢国光，眼神冰雪一般严寒，“我告诉你，什么手冢家响当当的名声，什么万贯家财，我不稀罕！我，手冢冰珹，不稀罕！不稀罕不稀罕不稀罕！！”
“不稀罕最好！”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冰珹不由的僵直了肩膀。她似乎是很不安的转过身，从喉管深处发出细小的声音：“祖……祖父大人……”
身着绛紫色和服的老人扫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手冢家很稀罕有你？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解释一下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冰珹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无力的合上，洁白的牙齿在唇上咬出一片惨白的颜色。
[还是爆发了……这场迟早要爆发的战争……]
理所当然的觉得冰珹是因为词穷。爷爷站在冰珹的斜对面，用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看着她：“你要是不稀罕手冢家，那就滚出去！马上给我滚出去！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许踏进手冢家的家门！”
[让我滚！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好，我今天就滚一个给你们看！]
强烈的自尊心作祟，冰珹当着手冢家两个男人的面狠狠的摔上了房间的门。
在房间里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她翻出了一个帆布袋子，扔了几件换洗衣服进去。又顺手找出了手冢冰珹所有的积蓄，咬咬牙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片刻，当她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爷爷和哥哥却都还立在门外，面色铁青的盯着她。
轻笑着，冰珹闪身，把他们拉进了房间里。
“呐，这是我房间柜子的、抽屉的、日记本的、还有……手冢家大门的所有的钥匙。全都在这里了。”目光一瞬间犀利。冰珹走到窗前打开了推拉窗，夜晚的微风夹杂了专属于黑暗的寒意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伸手把被风拂乱的秀发撩到耳后，冰珹看着窗外的夜色，幽幽开口：“我说过，手冢家的名声也好，手冢家的家产也好，我不稀罕，通通不稀罕！既然你们想赶我走，那好啊，我马上就走。不过在走之前……还剩下最后一件事……呐，看清楚哟！”
语毕，一道漂亮的银白色弧线划过了整片夜空。就像是一瞬间划过天际的流星一般，顷刻，成为了这个夜空唯一的，也是最耀眼的星辰。
“Ok，现在就什么都没有了……”冰珹如释重负一般的拍拍手，“从此以后，我离开手冢家。相信祖父大人您应该不会无聊到找我这个不孝孙女的麻烦吧。”
看着老人铁青却又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冰珹刻意柔软了语调，却是头也不回的走下了楼梯：“那么，都别送我了。反正我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感谢我帮你们手冢家省了一副碗筷吧。”
楼梯的下方，手冢太太红了眼眶：“珹珹，一定要做的这么绝吗……”
冰珹温柔的弯下身，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拂手冢太太眼角的泪水：“母亲大人，不要哭。看到您的眼泪我可是会很心疼的呦。”
“既然你还在乎我这个母亲，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风韵犹存的妇人紧紧拉住冰珹的手，不肯接受事实一般拼命地摇头，“回来吧，去给爷爷道个歉，我们会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珹珹，留下吧，妈妈求求你……”然后，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点一点砸在地板上，发出微小却也沉闷的声响。
“不可能的。”冰珹掰开手冢妇人已然指节泛白的手，“如果您执意留下我，只有两种结果。要么留下一个傀儡般的女儿；要么就是让我在吞一次安眠药。”冰珹此时的表情隐隐透出一种报复后的快感，“让我‘滚蛋’的命令是祖父大人亲自下的，我当然要孝顺的听从咯！我可忍受不忤逆祖父大人之后接踵而至的家法。母亲大人最疼我了，虽然比起疼爱兄长大人的程度还是相差太多，不过也是会心疼我的，对吧。”
“不是的，不是的珹珹！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我对你们的爱都是相等的！我……”后面的话被制止在冰珹的食指中：“嘘~~母亲大人不用解释的，我都知道，我理解。就这样，さようなら①。”因为你只能从手冢国光平淡无波的眼里看出掩藏的笑意，却永远看不出手冢冰珹的笑容下，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手冢冰珹，我理解你，却终究不是你……
走出手冢家的那一刻，冰珹的心一瞬间变得无比轻松，同时无比沉重。眼前，是银白色的皎洁月光，也是一个深沉的黑色漩涡……
[呐，手冢冰珹，既然这个身体已经属于我，那么——你对手冢国光的情愫，由我亲手剪断！从今以后，由我代替你活下去！活的比任何人都好，任何人都精彩！]
手冢国光始终站在冰珹的房间里，坚毅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
他一直目送着冰珹走出这条窄窄的街道，看着她投入到前方那片浓酽的墨色，整个人被恐怖的黑吞噬……
——那一刻，即将失去珹珹的预感如此强烈……
道路两旁的路灯兀自散发着暗淡的亮光，几只不知名的小飞虫飞蛾扑火般的投身于白炽灯泡所发出的光线下，贪恋的依偎在灯下，用薄薄的翅膀勇敢的拥抱，然后被高温瞬间燃烧——灰飞烟灭……
昏暗的灯光在冰珹的身后投射出长长的黑影，随着冰珹的步伐愈来愈长……
注：①さようなら：日文“再见”的意思。不过通常日本人都不会用它来做告别。因为它的含义更偏向于“永别”。在这里，さようなら是作为“永别”来用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重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