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味》暗牢

1、告别

　　“今天的天气真好，比前些天那阴沉的雨天让人舒服多了”万欣眯着眼睛，懒洋洋的说道。
　　“昨天也是如此，阳光还更明媚些。”邢芳边说边整理着她的衣服。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我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都怪那张教授，非要拉我去看书……”万欣瘪着嘴，可怜巴巴的。

　　“我听他们说，你又没有按时吃饭，还是要吃点儿啊。”邢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现在几点了？”万欣问，“九点五十了，怎么了？”邢芳看了一眼手机回道。
　　“那现在就是在考语文喽，我之前的语文可是很不错的，考过一百二十多呢。”“你想去考吗？”“不想。”万欣没半点犹豫就拒绝了。

　　邢芳愣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等你出去了还可以参加的，只要你想。”万欣收齐了笑容，眼里的太阳也被屋檐遮住了，冷漠的开口“你知道我当时那么想参加高考的原因是什么吗？”邢芳不答反问“既然你真的很想高考，那你后悔吗？”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后悔过。”万欣的语气依旧是冷漠的。“原因是什么？”邢芳拉回了刚刚那个话题。“就是想出去闯一闯，扒开这世界本来的面目，毫不犹豫的藏进去，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人。”万欣说这话时，眼里透着希望的火光，耀眼极了。

　　“昨天张教授教了我几个判断微表情的方法，我觉着挺有意思的，你过几天也可以去学学。”邢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万欣也不恼，反倒低头笑了笑，兴许是笑够了，抬头不甘示弱答了一句“你有去看过你儿子吗？”“……最近几年倒是没有看过。”邢芳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怎么不去了？”万欣接着问，并不打算放过她。“忘了。”邢芳的语气也不想开头那么温柔了。“你是忘了有一个＇好＇儿子，还是忘了你是一个培养了杀人犯孩子的＇好＇母亲。”邢芳没有作声。

　　万欣又问“你记得什么？”“你今天没吃饭。”邢芳语气也恢复了往日那般温柔。“我真替你儿子感到不值。”万欣一幅不正面回答她，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他是我儿子，我去不去看他是我的自由。”邢芳终于正面回应了，以前万欣这么问，她是从不回答的。

　　闻言，万欣立刻说“吃不吃饭，也是我的自由。”邢芳比之前更加温柔了，“但他还能活着。”“我是死是活很重要吗？”问出这话时，万欣的语气是多么的单纯，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邢芳尝试着绕开这个话题，“你开心就好，上次你那个亲戚给你送了什么，那么宝贝，一回来就藏到柜子里，我都不能看一眼。”“吃的，你看到过，我桌子上的蜡烛也是里面的。”万欣缓慢的开口道。

　　“送了那么多啊，看着有十五根吧，我闻着还挺香的，能送我一根吗？”邢芳试探的开口。

　　“不能，这是她送给我的，只能我用。”万欣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也皱起了眉头，身体也有些轻微的晃动，似是生怕邢芳拿走了。

　　“好，好，好，我不拿。”邢芳连忙抚慰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背。看她恢复了些，就宠溺的说道“那我推你去逛逛吧。”

　　“不用了，推我回去吧，我饿了，要吃饭。”

　　邢芳简直感觉不可思议，但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便只有悲痛了，隐忍着说：“行，我这就推你回去。”

　　邢芳将万欣推到桌子前，嘱咐了她几句，就出去拿晚饭了。万欣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吃的饭，从不与别人一起。

　　在邢芳出去拿饭的时间里，万欣也没闲着，她先是重新点燃了烧到一半的蜡烛，再将窗户都关上，最后把窗户上的盆栽拿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中间。刚做完这一切，邢芳就来了。

　　“今天的晚饭有你爱吃的土豆丝，你慢慢吃啊，我就不打扰了。”邢芳放下餐盘，作势要走。

　　“等一下。”万欣叫住了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邢芳小心翼翼的问。

　　“你见过明天的太阳吗？”万欣盯着餐盘，笑着问。
　　“见过，明天见过。”
　　“虽然我看过很多日出，但我总觉得明天的更好看，可我醒不了那么早，我不想留下遗憾，你能替我看看吗，看完了再跟我描述一下可以吗？”万欣期待的开口。
　　“好，那我明天中午过来跟你说。”
　　“不用了，你边看边在心里描述就好了，我能听到的。”“那我什么时候叫醒你？”
　　“……日出之后，日落之前。”万欣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

　　邢芳也不走了，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万欣也没吃饭，笑意盈盈的回看她。两人十分默契，都没有说话。万欣没有赶她走，邢芳也没有问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双方僵持了几分钟，最终邢芳败下阵来，临走前说了一句“蜡烛太香了，少用点儿。”万欣没有说话，目送她离开。

　　等看到她真的走了，万欣才拿起筷子，戳了几下土豆丝，便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万欣面无表情，仿佛一个机器人，每道菜都会吃一点。吃了没一会儿，她就一幅饱了的样子，放下筷子。把桌上的蜡烛一根根的移到床头柜上，费劲全力的躺到床上，重重的推了一下轮椅，把它推到了远处，像是在与它告别。

　　给自己盖上被子，脸缓缓凑近蜡烛，面容安详。万欣瘦的只剩骨头的身体，在被子的掩盖下，根本看不出来底下有个人。脸色在烛光的照耀下，不像刚刚那样苍白了，但依旧好不到哪儿去。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邢芳很早就起来了，只为看一眼日出。皇天不负有心人，太阳不久就从东边慢慢升起了，没有让万欣失望的是，今天的日出果然很漂亮，明晃晃的，和万欣刚进少管所那天的太阳一模一样。邢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太阳，也不嫌刺眼睛，就这么一直注视着它，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心里跟万欣描述呢……

　　“来人啊，快来人啊，万欣死了！快来人！”远处有人大喊起来。顿时所有人都跑去了万欣的房间，其中，邢芳在最前面。

　　邢芳冲到了万欣的床前，眼睛泛红的注视着她的脸，比昨天还要苍白。她不敢用手去触碰她的脉搏，只是抱着她冰冷的身体无声的哭泣。

　　刚刚喊人的阿姨拍着大腿，哭着说：“我看万欣的窗户是关着的，而且都快中午了还没起来，我就想进去叫她，没想到……没想到一进去就看到这幅场景……”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当中，突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你们有没有问到一种怪味啊。”说完，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周围的人似乎都察觉到了，都在附和她。

　　没人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有三根烧完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