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第98章 圆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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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门很厚重，并不容易被推动，纪明霜稍微用了点力气，尘封的门就像一堵不停落灰的土墙，门被打开一条缝，一股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如果只是普通的老屋，空气的味道会更接近自然，但在这里，就连空气都是冷冷的，让人感到一种无端的寒意。
纪明霜把一侧的门完全推开，在门里，一个仆人正在挑选筐里的荸荠，在影壁旁，一个小男孩提一条玩具竹蛇，看着仆人仔细地挑挑拣拣。
另一个年长的仆人找到了他，“怎么跑到这里了……”
剥荸荠的人头也不抬地说，“唉呀，过来看看也没什么。”
过去的记忆已然蒙尘，微微泛黄，很快就如同烟雾一般消散在空气中，风声被收紧，树叶摇动的声响、虫鸣鸟叫也跟着不见，纪明霜面前只剩下已被时间风化的影壁，它静默地立着，仍然坚守，显得如此古朴厚重。
杨梦知移到门槛前，抬头往里看去，“是过去的场景吗，我来的时候也看到了。”
纪明霜点点头，“是的。”
越过了厚实的门槛，里面的路更加平坦，纪明霜推着杨梦知走进这座许久无人居住的鬼宅里，她一边小心护着轮椅不要被翘起的石板磕绊，一边仔细地观察四周，这里太过阴森，以至于进来之后，连天色都变暗了不少，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里的走道狭窄、外墙高耸，就连阳光也很少投下，时间长了，阴气当然重。
杨梦知指着一个方向说，“学姐，我们先到这边看看。”
穿过小门，到了一处院落，这个院子面积不大，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在井边，除了井盖、井绳和水桶之外，还有一位看上去有些年纪的女性仆从，她的身量不高，身体偏瘦，穿得很严实，衣袖被挽得很高，看上去很是干练。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院里的石桌，纪明霜也站在原地，安静地观察着她。
那个仆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很是粗糙，手上有些陈旧的皲裂痕迹，手指的关节也很粗大，应该是干了很多粗活，只是，过了一会儿，她仍在这里，并没有消失，纪明霜并不想惊扰她，准备推着杨梦知离开这里，但杨梦知却用方言叫了一声，“阿婆？”
那个仆人的目光慢慢转了过来，看到杨梦知的脸后，浑浊的眸色才变得幽深而平静，“嗯。”
“我拿来的小圆饼，你怎么不吃呢？”
杨梦知靠近了石桌，纪明霜也跟了过去，这时，她才注意到，石桌上摆着蛋糕店里很常见的一次性纸盒，纸盒里堆放着四五个圆圆扁扁的小点心，应该是放了一段时间，所以看上去有些干巴了。
杨梦知那副熟稔的态度，哪里像是拜访鬼屋里的女鬼，简直就像探望一位慈祥的长辈。
“不知怎么吃……”仆人的目光又转回了桌面上的用一次性小纸盒装着的点心上，但纪明霜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并不平静，眼里的神色怔愣又茫然，那碟点心就像通往过去大门的生锈钥匙，让她一边期待，一边怅然。
因为那扇大门，她并不愿意打开，只是紧握着钥匙不放。
杨梦知示意，纪明霜俯身听她说话，“怎么样，学姐，我就说嘛，鬼魂就像小孩子一样，很喜欢小零食呢，你有话就问吧，用不着太顾忌，我觉得她没什么恶意。”
纪明霜问道，“阿婆，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仆人听了，没有反应，神情仍是怔怔的。
杨梦知又问了一遍，她这才如梦初醒，说，“也到过别人家去——”
“谁家？”
“我也不认得，主人带我去的。”
杨梦知问得很直接，“是在你死之前，还是在你死之后？”
“啊……对，是之后，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
纪明霜和杨梦知对视了一眼，纪明霜又问，“你说的主人是？”
仆人没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过去的思绪中，久久不能回神。
杨梦知问，“你说的主人是谁？”
仆人说，“是三小姐……”
纪明霜问道，“能不能讲讲你的事？”
仆人露出局促的神色，她习惯性地用衣服擦了擦手，有些为难，“这、这有什么好说的……”
杨梦知说，“讲讲嘛，就像是你之前跟我讲的一样。”
老仆看向杨梦知，说，“你带着客人来，我也不会待客，唉，我以前只是帮忙准备茶和点心，然后帮忙送过去，老爷的客人，都是他亲自招待的，如果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谅解……”
作为凶宅里的鬼，她也未免太友善了些，难道仅仅是因为零食吗，纪明霜并不理解，但是感到震惊。
纪明霜把轮椅推到石桌前，而后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石凳的温度很低，幸亏纪明霜穿得比较厚实，看着老仆盯着小圆饼莫名出神的模样，纪明霜和杨梦知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她需要一些时间，毕竟她即将说起的事已在百年之前了。
老仆说的是方言，她有时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说话有时丢三落四，有时又絮絮叨叨地说两三遍，纪明霜负责提问，并且拿出纸笔记录，杨梦知负责补充，其中有一些纪明霜听不懂的内容，是由杨梦知记录下来的。
老仆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她经历过四任名字，最开始是父母随口起的并没有带着祝福的名字，名字嘛，不重要，以后进府做事，主人自然会给她起名字，张府给她起了名字，齐府也给她起了名字，来到小姐身边，小姐觉得她的名字不好听，又给她改了名字，但对她来说，这四个名字，没什么区别，她都不会写。
她以前不在齐府做事，而是在另一户姓张的人家做事，她是奴仆的女儿，她的母亲在厨房做工，她的父亲负责家里的出行事宜，并接待庄子里来的管事，整理庄子那边运来的货物。
她的母亲对她寄予厚望，从小对她叮嘱，关于家里的规矩，主人的喜好，管事和大丫鬟的脾气性情，如果她看不到鬼的话，那也许会按父母的期望，成为张府里的普通仆从之一，以后嫁给府里的仆从，她的儿女仍是仆从。
但很可惜，老仆之所以没有被黑雾同化，还能一直待在齐宅，甚至和‘那个东西’一起短暂地离开，后又重新回到齐宅，是因为她从小就能看到鬼。
刚过完节，梅香半夜跳了井，被捞上来的时候，身体被泡得好白，身上也有伤，但这件事跟少爷有关，谁能为一个想不开的小丫头责罚少爷呢？所以，这件事直到最后也没什么水花。
半夜，她和小姐妹一起，偷偷给梅香烧了纸，第二天，她却看到了梅香，梅香两眼漆黑，嘴里也一片血红，就这样从井口爬了出来……她吓坏了，把事情告诉了阿娘，阿娘也吓坏了，赶紧请人来治她的病。
他们说她不祥，说她中了邪……给她喂了什么‘酸几汤’，‘铁硝散’，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都听话地喝了，等到许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就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他们用柳条打她，还往她嘴里塞土块，她生了一场病，还瞎了一只眼，主人家心善，没多说什么，可她的父母却把她卖了，她大哭，她忏悔，她苦苦哀求，但都没有用，她被卖掉了。
她不是奴籍，学过手艺，可以糊口，又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如放她一条生路。
其实也没卖多少钱，只是眼不见为净……呵呵，罔顾人伦的少爷就干净吗，不慈不仁的老爷就干净吗，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卖掉，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我和小姐从小一起长大，也只有她肯为我哭一哭，她是小姐，我是奴婢，她能为我哭，我一生都值得了……只是她也帮不了我，她的日子过得不好，只盼着早日嫁人，她在闺房里做针线时，跟我说了很多她的心事，我也真心期待她嫁去一个好人家，好离开这个虎狼窝……”
老仆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想必也没什么人能听她说这些话吧，她平时没什么空闲，有空也闲不下来，无论在哪，都没什么合适的人选，能让她像现在这样倒倒苦水，疏解些许苦闷，但随着她的声音越快越低，语速越来越快，杨梦知也渐渐听不懂了，“阿婆，您讲慢点，喝、喝点水。”
老仆抬起头来，又怔愣了一会，这次，她讲得慢了些，“我的一只眼看不见了，但从外表看不出来，再加上我长得周正，被齐府的管家买走，去做一些脏活累活，我很感激，至少能有条活路。两年之后，当初与我亲近的小姐嫁进齐府，做了续弦，我们相见之后，一起哭了一场，我当时是高兴的，总算能遇到小姐，小姐也是高兴的，虽然没能嫁到好人家，但两家相比也差不多，想开一点，到哪日子都是一样的过，府里有我在，她也不算孤立无援了，她给我塞了银钱，我的生活没多少好转，但也能有个盼头了。”
“过了两年，五少爷出生了，小姐……小姐总算在府里立了足，成了名正言顺的夫人。”老仆笑了笑，眼里都是柔和的光，“当时，五少爷才这么点大，眼睛很有神，虽然不算好看，但很像老爷，老爷很高兴，夫人趁机跟他说了我的事，于是，我被调到夫人身边，之后就负责照顾家里的孩子们，还有帮她搭把手，但她的身体反反复复，总是不好，但她心里敞亮又慈爱，不仅是养在她身边的三小姐和四小姐，就连养在老夫人身边的二少爷，她也时常关怀，只是可惜啊……”
老仆低下头，安静地坐着，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缓缓抬头，“我想，你们是想问三小姐的事，对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