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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离别 ...

  •   宛长安大病了一场,梦里呓语胡乱,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看着她脸色发白,额角冒汗,人渐日益消瘦下去。

      宛长平请遍了青城里的中西医都不见起色,曲管家甚至让人出城去请专门在西洋留过学的医学生,却都束手无策,老郎中摸着白胡子无奈地说——这是心病。

      玉洁守在宛长安床头哭了好几场,被宛长平拖出去打了好几板子,说她晦气!小姐还没死呢!

      江晚舟也来了好几次,原定这几日整军前往岭南也多拖了些时日,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最迟两日后,他就要动身,前方的战事吃紧,时势不等人,战场上的人命也不待人。

      终于,宛长安还是赶在他离开前清醒了。

      她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战火连天,她什么都看不到,找不到兄长,找不到玉洁,找不到曲管家,找不到江晚舟。

      只有无尽的火光、爆破和枪响,身边血肉模糊,她也满身血迹,身边还有嘈杂的哭声、哀嚎……就如同那夜小货郎在雪地里的飞跑、惨叫和眼泪。

      那些她曾只在《新时报》里看到过的烽火漫天,人命草芥,仿佛都化作了有形的真实,降临到了她身边。

      曾经宛长安读过的书告诉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以前或许她不懂,但是如今她懂了。

      江晚舟托上海的朋友带了些滋补的阿胶,还有许多的贵重人参和海上干货,悉数送到了宛家,聊表歉意。

      宛长平也都全数收了下来,他虽是个生意人,巴结权贵,但也是个读书人,是宛长安的兄长,妹妹如今这个样子虽然不能都怪江晚舟,但终究是和他脱不了干系,宛长平对他的态度也没了当初那份殷勤。

      收了他的道歉,宛长平只希望这人快些离开青城,从此与他家毫无瓜葛。

      江晚舟看得懂人的眼色,知道了宛长安平安无事的消息后,留下赔礼就打算离开宛家。

      出门前,正巧遇见了前来的宛长安。

      其实也不巧,宛长安是知道江晚舟来了,特意下床前来的。

      “钧座何时要走?”

      “明日一早。”

      “这是答应了钧座的兼毫,那夜太乱,一直揣在衣间内里,没来得及给钧座。”宛长安将那支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兼毫笔递给江晚舟。

      笔身用的是黑檀木,笔锋尖利,分明是文房四宝之一,读书人的家伙什,却做得如同一把短匕般自带锋利肃杀之意,如同江晚舟。

      “那日是我不小心打乱了钧座的计划,对不起。兄长也是心疼我,还请钧座不要与他计较。”

      “不会,宛小姐平安无事就好,是江某部署不周,牵连了小姐。”江晚舟收下了宛长安递过来的兼毫笔,指腹擦过她指间的厚茧,这双手经年持过长剑,制过毛笔,看起来十指修长青葱,其实早已布满了老茧。

      如同江晚舟长年握枪的手一样。

      “钧座可还会去计较那小货郎一事?”宛长安问道。

      “不会。”江晚舟回答:“我托人给他母亲找了药,我走了,日本人暂时打不到什么主意。”

      “暂时?”

      “暂时。”

      “钧座,你说,保家卫国不只是上战场,这句话,我明白了。”

      江晚舟认真地看向了宛长安的眼睛,示意她说下去。

      “我打算去上海,去学习,去进修,去教书,去把我制笔的手艺,传承给更多的人,不只是在青城里,不只是在岭北。”宛长安深吸了一口气——

      “战场厮杀是报国,文化传承是报国,实业兴起是报国。我做不到如同钧座一样一指间挥斥苍穹,做不到像钧座麾下的士兵一样冲锋陷阵,甚至做不到如兄长般经商实业,我唯一能做的,是将那些军士后方的希望守护好,让世间其它像小货郎一样的人不再深陷泥泞里,让燃烧这乱世的火把后继有人,终有一日,得以重建盛世。”

      江晚舟看着眼前这个身似浮萍内里却坚韧若蒲苇的女子,想起初见那日,她持枪独踏贼寇,眼底有慌乱,神色却傲然,仿佛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寒霜都奈她不何。

      也是那一刻,江晚舟只想掏出腰间的手枪一记毙了她脚下的恶心鼠辈。

      他向来顾惜人命,那次却是个例外,因为和她相比,那些不堪简直污秽到不能入眼,甚至不该存活于世。

      原定他的这支军队是想在青城边的另一座小城里驻足整顿,那座城人烟稀少,能够少些扰民。

      可他在青城城外遇见了宛长安,雁过心湖,轻泛涟漪。

      最初江晚舟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思,可七尺男儿,此身既已许国,便再难予卿。

      他看得出她骨子里有燃烧的火种,只是需要有人为她助风一把,如今看来,他没有看错人。

      “既然想好了,那便去做吧。”江晚舟对宛长安露出了一抹笑意,仿佛寒冬里的湖冰裂开了一条缝,里头有清徐的活水,沁人心脾。

      宛长安愣了好一会儿,看着江晚舟的笑,仿佛做梦般不真实。

      “上海书局有我的朋友,我会同他打好招呼,你若前去,会有人照应你。”他连前路都替她铺好了,那后方,就只能让她自己来了。

      “钧座。”宛长安眼里忽然有些小心翼翼:“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请务必一路平安。”

      江晚舟收起了笑意,却神色温柔:“我不能答应你。自我选了这条路起,就做好了以血肉为燃炬、以白骨为石基的打算,通往太平盛世的路太长了,总要有人铺路,后人才有路可走。”

      宛长安的脸色一下又煞白了一个度。

      江晚舟接着说道:“不过,只有最大限度地活着,才能于国家,于民族有希望,所以,我会尽力让自己平安。我也想要活着看到盛世来临的那一天,想要看到这盛世如我所愿。”

      “那若真有那一日,钧座可否去上海找我。”

      “如若那时你还在上海的话。”

      “我会在的,我会一直都在。”

      “好。”

      江晚舟离开宛家时,宛长安一路望着他的背影,军姿挺立,孤勇刚毅而决绝,一如风雨飞霜里的岩间傲竹,又如直冲九天翱翔的孤傲苍鹰……

      “我等你,江晚舟。”宛长安低语道。

      能为这样一个人担忧守候,是她的幸运。

      后来宛家闹了一场,宛长平千万般的不愿意,用尽了读书人二十几年的污秽之词问候了江晚舟的祖上好几代,可还是拗不过铁了心的宛长安。

      尤其见她心意已决,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也心疼这个妹妹大病初愈,真要闹起来只怕她身子吃不消,于是硬是配了几十个家丁打手,带了几袋子的银钱细软让她去了上海。

      玉洁也跟着去了,但不是作为小姐的贴身下人,而是作为宛长安的同学,以及往后共同奔赴希望的同志。

      民国十五年,宛长安遇见了江晚舟,一个愿以血肉之躯为基石去铺一条通往盛世之路的男人,他手持的火把在路过时照亮了宛长安的全世界,也点燃了她骨子里的热血。

      风雨如晦的战火里,他们像两条相交的铁轨,匆匆相遇后又匆匆别离。

      此后天各一方,八千里路云和月,山长水阔与君别,饮愿共长安。

      吾辈少年,生逢乱世,当以保家兴国为要,护苗传承为任,敢为人先,冲锋陷阵,虽九死而不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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