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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似水抚了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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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抚了抚头发,摆弄百迭裙上的细褶,
“似水,我只在跟你商量,”
对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几分无奈,
“得了,见一面吧。你什么时候有空?”
似水启唇,仿佛影棚刚刚补图的口红是强力胶水,才刚刚挣开,
“晚上吧,就公园,”小哥过来喊似水过去,“会去的。”说罢就挂了。
那边余好晴的电话猝不及防断开,暗暗骂了一句,头疼地揉一揉。
“在给谁打电话?吵成这样?”同事来茶水间接水,八卦地凑上来多嘴问。
余好晴扯扯嘴角,“我姐。”
同事给了个同情的眼神,“懂。家里总是爱管着。”
余好晴不接话只是笑笑,捧起杯子吹了吹烫水,水气欺上贴近的面庞,扎得生疼,和那把刀一样,刺痛。
“晴晴,看点脚下!”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递过来,“我知道啦!!”
妥帖放好心爱的小明信片,余好晴三步两步蹦跳着向学校去着。
空气里满是湿漉漉的春意。
“老板,要一个肉包两个白煮蛋。”
如果天空不会变色的话,那希望永远都是粉紫色的,多漂亮呀。
余好晴还没来得及吃的早餐躺在地上,和她心爱的一张小卡片一起,孤零零。
“草,一口快给我咬出血了,快把嘴堵上,他妈的。”男人恶狠狠地扇了一巴掌,余好晴头磕到墙上晕了过去。
“能不能轻点!那边看见皮相不好不要咋办,你找谁买下个月的宝贝?”一个女人从巷子里的小门中间钻出来,脸色蜡黄身材干瘦,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仿佛是看着席上香嫩的猪头肉。
余好晴一睁眼就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这里,灰扑扑的墙,有点古风的建筑。三四个男人还有两个女人住在两个屋子里,爱答不理地玩儿着手机。脸上火辣辣得疼。其中一个女人看着她,“小丫头片子,老老实实的,给你找个好人家。”说罢接过旁边递过来的一张纸,小心翼翼如捧至宝,贪婪地表情跃跃欲试,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凑近嗅着,接着是一种很诡异的表情,脸都在抽搐着,但大大的笑,女人全身无力靠在床头不动了。
余好晴被堵住的嘴说不出一个字,惊恐地在地上蹭,绳子勒得好深,好疼。
余好晴已经上小学了。
这是人贩子。她知道,完了。
是夜,余好晴被扔在院子里,身上随意盖了一件旧外套,看着脏兮兮的。春日的夜很凉,余好晴浑身都在抖,一半是怕一半是冷。那些人都睡了,一条不知道以前栓什么的粗铁链把余好晴牢牢锁在院里的大树下。余好晴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晕眼花。
“喵,喵”,两声低哑的猫叫轻轻地挠过耳畔,又是一两颗小石子打在脸颊上。余好晴头晕晕地看向墙边打来的方向。一个人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向下压两下又比划了一个噤声。余好晴迷迷糊糊点点头。那个男人好像翻墙进来了,外边又扔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好像很沉,里面的人趔趄一步。
余好晴意识到了什么骤然清醒,呜呜两声。男人一身黑,口罩没能遮住的眼睛有些眼熟。男人摸摸余好晴的头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心地开始剪断铁链。速度很快,铁链看似粗壮,但居然很容易就剪开了,余好晴特别高兴,不经意间扭了两下。
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催命的魔咒一样响了几声。男人只顿了一下,手下更快了。
“臭丫头她妈的大半夜干啥呢。早知道不挂铃铛了吵死了。”最开始抓了余好晴的那个人贩子系着皮带眯缝着眼突然从房子拐角出现,“我操!你他妈谁啊!”
男人陡然抱起余好晴,链子刚刚剪断还没摘下来,就着拖拽了几步才彻底挣掉,裂口划了好几道血口子在余好晴小腿和脚上。
“别跑!!”那个人贩子抄起锄头向这边冲过来,余好晴忍不住大声尖叫,不过大多都淹没在男人紧紧扣住的手心里,堵嘴的布条也没解下来。男人灵活躲过又狠狠踹向来人小腹,那人哎呦哎呦着倒在地上。转瞬就要到墙边了。
快点,快点,再快点!!
余好晴在心底呐喊。
一声扎进肉里的钝音。身下的男人抖了抖向后一个扫堂腿踹到了扑上来的那个人贩子,继续向前跑着。
一切都是转瞬之间。
屋里的灯都亮起来了,那些人好像都醒了,骂骂咧咧都冲了出来,余好晴心生绝望,走不掉了。
男人满额头都是汗,冲到墙边突然向上一扔,墙那边也瞬间出现一双手有力地接住余好晴。
余好晴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那些男男女女拿着各种各样的刀和棒子砍向男人。男人伸着手向外扇着,仿佛在说,“晴晴,快回家。”,转过身去,一把长水果刀深深扎在腰上。
好疼。
余好晴被外面的一个便衣接下来了,其他的警察全都冲了进去。嘴巴没了阻碍,余好晴大哭,“李叔叔!!快救李叔叔!”
余好晴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是楼下邻居家的男主人,好几年没回来过了,或许是深居简出,少有的几次碰面,余好晴都会开心地打招呼问好,李叔叔看见自己都会摸几下头再刮一下鼻子,笑起来的眼睛里,全是让人心安的光芒。
余好晴再回过神来,妈妈趴在自己的腿上低声哭泣,爸爸手拍着妈妈的背沉默不语,旁边是李叔叔的妻子薛阿姨,还有他的女儿,李似水。
薛阿姨一动不动,只是眼泪从眼眶里不停地落。余好晴看着很难过,小声喊了一句薛阿姨。
目光如炬,薛阿姨没什么反应还是站在那里,李似水突然侧头,盯着余好晴,直愣愣的,那种眼神她从未体验过:没有讨厌也没有喜爱,带着一丝丝的恨但又是与你无关的漠然。余好晴大点了才知道,那或许叫五味杂陈。
余好晴从此开始不定时地做噩梦。全是李叔叔转身的背影,那把刀,那些喊杀的人,还有似水的脸。时间像是会凝固,它像是淬炼成了一把刀,开始一次次地凌迟自己。
薛阿姨没多久就生了大病去世了,亲戚们都推脱着,李似水于是住到了余家。
其实李似水比余好晴小一两个月,但从小个子比余好晴高,加上不爱言语让人感觉很沉稳,来人都以为似水是姐姐,好晴是妹妹。余好晴震惊的是似水也从来没反驳过,于是向外人提起的时候就这么姐姐地一直叫下去了。
余好晴的噩梦只有最开始一两次和妈妈讲过。后来每周都会有也就不再说了。自己感觉很厉害,经年累月被噩梦缠身但还能保持正常的生活,就连似水平时的冷面以对也能坦然自若,好晴总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半只脚在疯狂的边缘了。
“似水,最近你工作怎么样。”好晴起了话头。
对面的女孩子微垂着头,鸦色的鬓发用簪子斜挽住,淡绿色的裙子配上毛衣开衫,很乖巧。
“你想问什么。”似水和小时候一样,满脸无所谓的没表情,漂亮的五官向好晴投来视线。
“我电话里也说过,妈说了也不止一次了,你要是真的想和邢开结婚,必须把人带回家先见一面。”好晴压压怒火,“似水你知不知道,妈这样真的是想要保护你,为什么要和妈吵架呢。妈心脏病都犯了。”
似水睫毛颤了,“心脏……我不知道,我就是那会儿很烦,不是……”
“似水,这么些年了,”好晴叹气,“回一次家看一看,不管是,我妈,薛阿姨,还是……李叔叔。”
“真的不行吗似水?”
李似水表情像是龟裂开来,眉目霎时舒展,“那如果你是我,你想吗?”
似水挺直上身,单手托腮向前倾,“余好晴,你为什么能活得这么自在?你说得对,这么多年了,你们欠我的,我权当还清了,够意思了吗?”
余好晴愤愤的情绪一下子咽到了肚子里,忙说“你要走?你不能走,我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和邢……”
“邢开只是我影棚的朋友,我骗你的。”李似水嗓音温柔,而好晴却无比绝望。
“好晴今天提前下班了?”女孩喝着奶茶含糊地问。
“对呀,好像是要见她姐,”另外一个收好手机抬头,“不过上班一年多了也从来没见过她姐姐,听说是在影棚拍照的?诶?那是好晴吗?”
两个人看向路过的公园,石桌边坐着好晴,一脸难以置信的崩溃。
“好晴!怎么一个人,你姐姐呢?”同事来了,热情地打着招呼。
好晴满心满眼都是似水的“离别”,“她要走,她不要我了。”好晴顿时嚎啕大哭,无助地呆坐在石凳上。同事们面面相觑。
环卫大爷上前来道,“你们认识?快让家里人带走吧,这大姑娘坐着一个人絮絮叨叨说半天,一会儿换一个表情,还哭得这么可怜。”同事们默默道了谢。
“谢谢你们送晴晴回家,叔叔谢谢你们了。”好晴爸爸不住地向两人弯腰道谢。
二人忙也鞠躬,“叔叔您不用这样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好晴好像精神不太好,回去会帮她请假的。”
好晴爸爸留两人吃饭,之间,告诉了全部。
“我知道你们两个小姑娘是顶好的,好晴也常回家的时候跟我讲你们在公司的事情。实话跟你们说,好晴她精神上确实不太好,”停下看了看反应,急忙又道“但我们家好晴不是神经病,她就是精神不稳定……”
“精神分裂症,晴晴她有精神分裂症。间歇性的,间隔时间很长。”好晴妈妈从里屋走出来接过话茬,男人想说什么复又沉默。
“好晴她小时候被吸毒犯拐卖过,还好还来得及转手,在临近的B镇找到了。但是我们原来的老邻居家的男人,算是为了救好晴去世了,然……”男人突然打断,
“什么叫算是?老李他不是为了救好晴能被,能被砍成那样?这么多年你怎么想的,血淋淋的一条命啊!”好晴妈妈听着哽咽的指责笑出了声,
“余立志,是不是人家家里的人是命,我们母女俩的就不是命了?”女人出离愤怒,“当年如果不是你连着几夜打麻将不回家好晴会一个人去上学?别的孩子那么小都有父母接送,你又让我送孩子又得照顾瘫床上屎尿弄了一身的老娘,我是哪吒吗我是?”
男人不说话,拽了张抽纸用力擦着鼻涕,鼻头都红了起来。
“老李我知道咱们家欠他一条命永远还不清。但你闺女打从那件事开始一直就害怕,就像是她永远停在了那天的情绪里。天天晚上做噩梦,开始还跟我说,后来就不讲了,都上初中了,有一次我起夜去看她,好晴就缩在床上一头汗念叨‘救李叔叔’。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能不心疼吗?”女人泪流满面,“薛霞走了之后,我为什么那么急着催你带似水一起搬家,周围人指指点点你感受不到,孩子们受得了吗?高中开始好晴去了外地,似水决定出国学艺术,直到似水上飞机那天我才松了口气。你能想象好晴是怎么过的吗这些年?我的好晴啊!”
同事二人也红了眼,“阿姨您也别太难过。好晴总跟她姐姐打电话的,感情很好的。”
摇摇头,“似水从来不和好晴联系,只会给我们打电话。”余立志仿佛回到了上个月清明节那天,他接到了一个海外电话,
“余叔叔早上好。”似水的声音响起,余立志放下了筷子,“好,你最近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碰到难事儿一定要和叔叔讲。”
“挺好的。我是想摆脱叔叔给我爸妈扫扫墓,今年或许又回不去了。”似水听起来很放松。
“似水,叔叔也不求你能回来看看,可不可以请你给好晴打个电话?她,这些年一直很惦记你。”余立志手心出了点汗。
一阵沉默后,“叔叔,我一直没有怪过好晴,她……可能小时候懂得不多,我心里也埋怨过她一两个月,但我一直也知道爸爸是缉毒警察,一辈子‘见不得光’,只是去得太快了,接受不了。”
“叔叔知道的,似水一直懂事的很早,小时候也处处让着好晴。”
“嗯。但是好晴好像很怕我。记得每次和我对视都会别开头。说实话,打电话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好吗最近?”
她不好,她最近又犯病了。似水,她不是怕你,她太愧疚,她觉得自己害了李叔叔,害了你们一家,她陷在里面深深拔不出来,她像是琥珀里小虫,和时间一起凝固在了那个夜。
“好晴也挺好的,去年找了个工作,在什么小的网络公司给人家做设计,挣的钱也够养活自己了,有事没事也回来看我们。”余立志尽量放缓情绪。
“那挺好的。叔叔我这儿有杂志要找我谈项目,先挂了,您和阿姨要多锻炼,注意身体健康!”
忙音里余好晴从门边探出头,“爸,谁打电话?”
余立志面不改色收起手机,“一个亲戚,你快拿碗吃饭吧,不是要找你同事?”余好晴咧嘴笑了,“就去就去。”
“余立志你怎么没跟我说过似水给你打电话?”女人锤了男人肩头两下,“我能说吗,说了你又得哭哭啼啼半天,每年春节似水打完电话你就这样,好晴就跟着情绪不好,我能说吗!”
女人嗫嚅着抹眼泪,“我们之前带好晴看过医生,在她发病的时候。诊断出来她恐惧的情绪一直停在那个春夜,接着应该是打从似水走之后,好晴一直幻想着似水就没走,还在这个城市,在影棚给别人当模特拍封面照或者时装模特,前段时间还难堪地支吾着似水找了个男朋友要立马结婚都不带回家看看,正好那段时间我心脏病也犯了,好晴一下子就急了。她平时也会给似水‘打电话’,其实根本没似水的号码,也没拨出去过一个号,她自己一直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同事两人心底都在叹息,“叔叔阿姨别太难过了会伤身体。既然两个人早就冰释前嫌,好晴状态现在这么差,应该叫她姐姐回来看看她。”
送走二人后,夫妻俩静默坐在客厅里。
窗外夏天的风捕走了蝉鸣,半晌。
“喂,余叔叔……”
一个月后,当一架飞机在A市机场降落的时候,好晴在自家阳台的躺椅里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好晴,似水打电话说回来了。”妈妈轻声告诉着。
好晴笑了。
姐姐,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