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山自斜来还自去,长安道老风尘。重叠明灭半宵春。灯中花结,谩说着良姻。 淮水别时流不尽,故园故国深堙。落红无数送何人?休道杜宇,血溅碧痕新。
      ——《临江仙》
      是挺冷的,秋江。不得不说,现在金陵城已经变了。姓白的书生,以字行,字思正,就当了白生之名。
      白生雇定小舟,四更便命划去洪家了,蹴开波纹,两岸河房送开,幽幽滑动香气。温柔旖旎,一派金粉脂香。遥遥地认出洪家柳树,三更方过,四鼓之前。月便高高悬在空中,垂落不下。
      一晃,停在洪家前。
      白生打发家人去问,自己看着灯爆,静静地,风冷,鹤氅披在身上却没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帘飘,舟摇。水光拂面。灯爆是今日的事情,众人皆云是吉祥之兆,只有他摇摇头,透过茫茫水雾,看见一点光辉。
      人们快要睡了。
      他想起二十六年以前他在金陵也见过这种灯爆。
      那一天他同窗说青楼女子串戏为风雅之事,然后带他摇着船去看。当时看了一折《南柯梦》,瑶芳公主一身戎装。同窗摇摇头:“不行。洪家妈妈的女儿洪月会这个戏。她不仅漂亮,那种气势也好。就不是这种小家子气。”
      “洪月?”白生问着。他很好奇那些只有评书里才活着的妓女。李娃,小玉,他只知道这些女孩子。
      同窗带他去了洪家,洪妈妈一脸笑,堆在眼角。她不美了,过时的妖,反而让人试图退避。她着人唤出洪月,一直笑,眯起细长的眼睛,眉毛一挑:“月儿姑娘总是那么刚烈,不让人近前的。如若你劝得动她,算你天大的福气。”
      “算了,就烦妈妈带下官去看一眼。”
      挑开绣帘,有个龟奴忙陪笑道:“老爷,公子,这个月姑娘今儿不肯接客,躲房子里怄气呢。”
      三十年前他恩师去世了。他还记得那天恩师把朱氏族谱同五十卷文稿清点好,塞进包裹里:“燕王攻城急迫,金陵一旦失守,某必然赴死。而你速速前往仙降,不必念我。”
      “师父……学生不愿离开,请让学生和老师一并赴国难。”
      那时回忆被打断,同窗笑道:“就如此羞怯!我闯它一闯。”
      白生摆手拒绝。同窗便让白生写了一张薛涛笺的诗递进去。不久,龟奴出来道:“小姐单独让写笺的官人进来。”
      “呵!”同窗嘻嘻道:“好大的福气!我就去找香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钱我出了。”
      白生有些恐惧,仿佛绣帘里躲了个吃人的怪物似的。帘里梅花屏风,笔迹如故。当年瑶月与他一并读书习字,二人笔迹相似,一手所传。洪月就轻跨步,踩出来。
      那时距离城破已经四年,孝已经守完了。
      最后让他走的还是瑶月,瑶月喜欢蓝色,她那天也是一身蓝,宝蓝天蓝水蓝,一层层叠上去,如月下瑶台,影落白纱。她抽出父亲书房中的一把剑:“你若留在这里,奴先杀了你再自杀!”
      白生跪拜完后走了。这就是最后的瑶月。
      白生没有再打听到城破后她的下落。
      只知道金陵秦淮一下子变成了风流艳场,以至于被形容成“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的阿房宫,只不过满宫椒兰俱是水边野花,随了朝朝暮暮迎来送往的子弟们摇摇晃晃,只一棹便是鸳鸯对对飞起。
      远烟无数,他看见眼前的姑娘,装束依旧是蓝色,但是带着糊了白纸的?髻,淡淡地站起来迎接。
      “公子,”她婉婉地说,“何处来的。”
      “不必问了。”白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瑶月。
      龟奴端来两盏龙井茶,洪月拈起一碗,递到口边。龟奴站在一旁,白生示意龟奴退下,打发了一些金银。瑶月并没有多说话,只是示意着把茶喝下。白生微微一笑,细细看了洪月的脸。洪月并无妆饰,却和她父亲形容一般,的的佳人。她父亲生前也是美男子了,入侍朝班,人人艳羡。自然风流,行动如神。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白生看了看洪月,洪月也因此看了看白生。白生没有多说,只是暗暗地看了看四周,问:“向你打听一个姑娘。”
      洪月表情没有动:“谁?”
      “朱敏时先生有一女儿朱氏,你可知道?”
      “听说城破了,她死掉了。”
      她回答完,笑了笑:
      “为何向奴家打听朱姑娘。”
      白生迟疑,但是最后已经初更了,虔婆打发一个刚留头的丫头送来白布和一套婚服。那丫头嘻嘻笑着:“妈妈说了,今晚佳期呢。公子,这月姑娘可是花中榜眼,虽然和花魁香红差了一点……”
      洪月忙笑道:“妈妈真是贴心。你先去罢。”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去了,洪月摸着白布惨笑道:“果然,妈妈还是找上来了。她见奴家与公子相谈甚欢,早就预备好了让奴家接客。”
      “所以你究竟是……”白生忙问,洪月抿着嘴,咬着嘴唇,嘴上胭脂同牙痕一并摁了下去。
      她轻轻地把礼服交给白生,自己也唤来龟奴梳妆打扮,悠悠地向着白生瞥一眼。白生呆了,龟奴拉他换装。她早已更好衣,戴上彩冠,琳琅珠玉触目皆是。霞披上缀满珍珠宝石,她换罢,再一次对菱花镜描脸容,细细看完,当真是朝霞初升,沉静温和。但她叹了口气,然后推开眉笔,淡淡地站起来,提起裙子,道:“公子,奴家见礼了。”
      白生看见一桌酒席,是龟奴送进来的。他摆手:“不用了。”龟奴笑着说:“是妈妈送的。月姑娘从来不愿意接客,今日来了一个贵客,总算是愿意了。”洪月没有哭没有笑,一转身,说:“替奴家谢了妈妈好意。”
      龟奴离去,洪月拉开帐子,才请白生坐下。帐上绣了鸳鸯戏水,芙蓉临水。洪月悲凉一笑:“你说呢。奴家是谁?”
      “小……师妹?”他不敢再问。洪月微微点点头:“我就是瑶月。”
      瑶月款款摘下凤冠,放在膝上。慢慢道:“你就是师兄了……”
      白生明白时过境迁,二人早已不如当年。年幼时恩师爱她,命她陪伴白生。二人常在一处读书习字。她常常穿着那件天蓝色半臂,上头有她自己绣的兰花。
      “也许……小生没有带师妹走,就是最大的过错。”
      瑶月似乎读出他眼中的悲伤,却偏偏抱来琵琶,问:“想听什么?白司马。”
      “小生并非司马,安敢僭越。”
      “不必,君既来听琵琶,便是白司马。”
      她调完音,慢慢弹着琵琶:
      又送一年去,叹渺渺长天。向谁怀抱琵琶,白司马樽前?也不如秋来风,也不如归来雁,只作个愁眠。多怨着杜宇,梦不到关山。 平康里,再弹也,两三弦。把浮生事,长掩青草山川。故国如烟已远,羡这梁上双燕,犹记玉楼前。何日价回也?望断又一年。
      曲终,二人静静地坐着。白生哀声道:“你愿不愿成为白氏妇?”
      “怎么不愿?阿爸生前有意待你考取功名后招你东床。但是谁料到这件事情?阿爸当初是榜眼,奴家不能作女中状元却当上了秦楼楚馆的榜眼。”她放下琵琶,“皇爷也真是厉害呵,他命令奴家辈不论生下的男男女女,都无非沦落这里出不去。至于妈妈,她哪管这些呢?”她一下子坐下来,看着白生。白生不由抱住双手,眉头紧皱。
      “今日你不求其元,妈妈那边交代不过去。罢罢罢,”她咬破指尖点在毛巾上,“朝霞处子无人敢犯,沦落风尘人人可侵。为何?你自己应当晓得。”说完,她坐在床上,指甲笼在袖子里,掐她的伤口,红彤彤凤仙花染过的指甲上沾着血,还有起来的一层白皮。
      白生只看见她的袖子在动,想要掰开来看。但是瑶月摇头,白生心中在翻动,随了灯在摇,烛影摇红。灯爆了。但是白生瑶月都没有感到一分喜庆。
      “不——将来天子圣明,终有一日你可以成为小生之妻。”
      她丰容宛转,此时翩翩起身,就像是蝴蝶一只飞过:“你以为啊。能够挥挥手让奴家来这里的皇爷啊……”
      她拉下帘子:“以后不必来了。奴家不会再承认见过你。”
      白生冲上去,二人抱在一处。瑶月的眼泪滴在白生口中,带着胭脂香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夜慢慢却寻不到光芒。

      白生后来如愿有了功名却一直不婚。
      他后来听说,恩师的尸首陈列在刑场上三日,神色无异平常。
      而他却已经为新君效力了。因为恩师在那些文集中的纸条里告诉过他这些。
      他每一个夜晚都会卷帘望月,而月却愈发清冷晶莹。

      “太晚了……”
      回忆的尽头已经穿过二十六年,是瑶月的声音,无非苍老了些。白生出来时看见水中倒影,摇曳里看见几根白发。
      “‘白司马’,现在才三更呢。”瑶月轻笑着,金银首饰全都取了下来,荆钗布裙,倒也不失本色。她款款下楼,有一瞬还是那个小姐,那个朱家小姐。她到了白生跟前。
      “你忘啦,”白生笑道,“按照故乡的风俗,娶妻时接新娘子,越早越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