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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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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红木桌后,玻璃窗前,老人手执镶了玉的旧式长烟斗吞云吐雾。要不是这身从西洋学来的、共和式样的造作装束,乍看倒依稀留有些前朝遗老的风度。脑后不过少了根辫子罢。
将目光从满桌的弹劾判书上移开,他看到自己一手从湘府提拔入京的青年立于屋内最中,不发一语,只等他令下。
此刻老人在暗,青年在明。
为谈要事,连贴身仆人也要被支走。虽有不便,诸如勤换烟丝、端茶递水之类的小事,倒也省了他好些麻烦。毕竟如若是多了对滥听的耳朵,难免要引起祸端。
“冯代总统已经决定,就由你来搜捕误国逆党袁克定及其余党。”悠悠打开话口,老人空闲的右手从一堆废纸里摸出早早备好的搜查令。待青年接过,又不经意似的补充道:“一旦归案,就地处决。这半月的丑事过去,总要先以儆效尤的。”
一字一顿。他在桌面上敲了敲铜管,任由滚烫的烟灰在纸上烧出好几个洞。
“蔡艮寅病故以后,他那十万川军可就群龙无首了。”
见着什么‘大义’什么‘护法’通通在微弱的火星之下化为乌有,老人蔑然冷笑。茫茫中国,失了真天子便乱成一锅粥。再看这要做假皇帝的、要打假皇帝的,又哪个不是功未成身先死。天地明察,当真是命。
不过这几番混战也表明一个硬道理:手上有兵许不能成事,手上无兵则定将败事。
“良予,莫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抬首对上老人日渐浑浊的双眼,其中不知几分是威厉、几分是希冀,青年只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最后一刻不忘依他的喜好虚掩上门。
偌大的议事堂终于又静下来,只有落地钟的钟摆左右运动不停,“喀嗒、喀嗒”的,时刻提醒着这新时代的车轮仍在漫天浮尘中前进,不论前方有多少阻碍。
Ⅱ.
说今日学校头回公休,算是抵上这阵混乱日子里师生们的苦劳,可那汤氏公子照旧是按老时间来了,手里也照旧拎着一纸袋大顺斋的糖火烧。老管家边迎他边摇头,叹道咱家夫人可还在西城教会里边儿那,而您要找的少爷么—
“必然还睡着吧,”汤公子了然笑笑,任他接过自己带来的早点,要送去厨房温着。“我等就是了。”
十年来屡遭变故,曾经门庭若家的利家已是气息奄奄。如今仍愿意留在家中做事的用人,除了帮厨的大娘,仅剩下老管家一个。眼看他颠颠向别院跑了去,身子骨倒还算硬朗罢。只是过了这垂花门,剩下段去往正房主厅的路就得汤公子自己走了。
毕竟持续几百年兴盛,就算东西两厢房因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了些,主人脾性里的骄气仍与那屋脊上的瑞兽一般,毁不了。什么大院必须整齐清爽、就是角落里也不容得一缕杂草,皆是利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就立下的规矩。有帮工的时候,子辈孙辈得在边上学着家务,没有帮工呢,就卷起袖子自己动手,而如现在这般条理,想想的确是他们俩一齐工作的成果。
—本要出钱给院内彻底修缮一番,结果却成了亲自上阵做苦力。要是让家母见到他心甘情愿跪在青石板上除泥的模样,怕不是又要扯起手帕骂他一句儿大不由娘。
在孤零零一棵桃树下停留许久,汤叔浅心觉失笑。两把藤椅,一张石桌,就连其上一方砚台都在原来位置。
明明人心亦是不变,怎的更使他不知足了。
Ⅲ.
“就一点儿没念着我么?”
搭上他伸来的手下了马车,等稳稳站定了却反被紧握着不肯松开,怕人要随风飞走了似的。这般紧张姿态实在教人生怜,傅锦瑜忖道,索性就由他牵着走。
自从不知哪儿来的辫帅带领五千军队入京大闹,高墙外便是人心惶惶,唯恐哪路神君要为他们大胆剪了头发而降下罪罚。见闻此情此景更为各校院送来了个一致对外的借口,本就为了新旧文化之争斗得群情激昂的□□学生们简直如燃了引线的炸药,若不是日日戒严,恨不得当即冲进紫禁城去剥了这满清遗毒的皮。
可宫门不开,校门不闭,两边硬是这么僵持着,沸反盈天的火只有愈烧愈烈,竟持续了十日有余。明明同在北大念书,只是学科不同隔了几栋小楼罢了,却因这满城风雨闹得足有半月未见着面。说不挂念,必定是谎话。
然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又变了味,傅锦瑜轻哼一声道:“多半是你以己度人罢。”
汤叔浅倒不恼,只是笑吟吟的直盯着人看。早就摸清了对方的性子,就是闹气时拒不开口也自然猜得到心思,再问下去才显得愚钝了。
“赶上政府定的休息日,可不容易睡到日上三竿么,非来找那个卫礼贤是为什么?”
知道他在调笑,自己难得贪睡还教他撞见,傅锦瑜抿抿唇,作势就要点他的脑袋。
“你好歹叫先生。”
可手仍是紧牵着的。汤叔浅挨了这一下不轻不重的,又装起无辜来:“不教我的课,叫先生是何苦?”
“那我说,是文科学长甫陵先生让来的,明日我还要去找柯惟奇先生呢?” 故意把每个‘先生’都咬得极重,傅锦瑜将将板起脸作出副怒容,就把这自称薄情寡义的汤少爷化软了,忙搂过人讨饶。
Ⅳ.
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拜会。等两人信步来到人家寓所前,只见到门上挂着的木牌,上书:主人外出,改日再来。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傅锦瑜望着那中德对照的花体字出神。他一面想不如等着,又怕这卫先生确实去了德国使馆—那可就坏大事了。汤叔浅见他踌躇,也不作声,只任他不自主的倚靠着。
还未拿定主意,不远处突然传来骚动。两人定睛一看,是一打扮体面的男子,听叫嚷声像是国人,正挣扎着被几个大头兵从隔壁屋子架出来。之后还跟着名青年,与身前一众的灰褐色军服不同,他着眼生的靛青制服,肩上还带着挂穗礼章,正不紧不慢地替已失了主人的小洋房带上门,举手投足倒像有些风度。
那男子莫不是犯了什么大事。二人对视一眼。竟直接越过警察厅,教这么些当兵的来办他了。
在寻常街头掉脑袋的常有,可无论如何,此处是出了名的洋人街,哪里有人见过新政府上这儿执法来呢?往来行人见到如此阵仗,很快都被吸引过来,自觉围成一圈,各国语言叽叽喳喳争论着是非原委。
这人群一涌上来,本就站在行道中央的两名学生反被挤去了瞧热闹的最前沿,推搡着还让汤家少爷看清了那青年的样貌。可不妙。他倒吸一口冷气,拉上密友的手就要拼了命地朝外去。
然而不等他们金蝉脱壳,一片喧闹中只见青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把手枪,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紧贴上男人的脑袋—“呯”一声给他开了天窟窿。
红液和脑浆霎时溅了满地。男人的四肢堪堪抽动几下就再没了动静。
两边死死钳制住男人的大头兵早就是见怪不怪的样子,随手将尸身丢入已渗进砖缝里的恶浊脏污,蹲下身便开始四处搜刮他身上值钱的物件。闪着光的银怀表、几块洋元、一张剪报,各式零碎东西散了一地。青年冷眼旁观了片刻,才将用于行凶的物件一并掷了去。
便是桩无半点犹豫的杀事。
看客们的尖叫声终于迟钝惊起。那汤家少爷还没来得及捂住身边人的眼睛。
Ⅳ.
翌日,是公报头版最先登载的凶信,也亏得尤三小姐有心情在饭桌边朗读。道是国贼袁氏长子与乱臣张勋早有勾结,先前妄图亡我民国不成,竟下作至此做了辫子军入京的领路人,当街受刑实属咎由自取,我国民无不额手称庆也。
沈良予边用早饭边听着,直到三小姐念完也没听出自己的名字,心想参议院的耳目向来一通百通,大约是按老规矩打点了,也免得老头子再事后操心。
刀叉落在餐盘上发出清脆一声,他站起身来绕去长桌的另一端,从未婚妻手里接过军帽戴正,又交换了礼貌的贴面吻作别。
将好九时整,他坐上汽车要往陆军将校所去,正赶上有报童在街对面跑过,大声呼喊着特大消息:
“喜讯!大喜讯!冯段联手!再造共和!”
行驶间,沈良予又瞥见那男孩与一中年人迎面相撞,怀里的报纸传单散了满天,在幽黄的半空中竟像是七月飘雪。
荒唐。他想,唯有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