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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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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泽天所料,第二个来探访的人竟然是井山,那个总是来问询自己,整理情报的警官,一直跟在明泉身后的后辈。
“你......想去明爱小姐的墓碑哪里看看么?” 年轻人犹豫半天,最后竟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泽天摇了摇头。
“我可以拜托检察官......”
“不是这个原因。”泽天望着铁窗外透来的一缕阳光,“只是我......不太想去看。”
“为什么?”
“我杀死了九个人,鳄鱼杀死了明爱小姐,再之后,我杀死了鳄鱼。我总有一种感觉,明爱小姐的死也沾着我的鲜血。”泽天垂下眼,“本质都是杀人犯,有什么区别呢?我不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你不要理解错了。”
他顿了顿,又冒出了平时那不屑一顾的表情,“我对于你们的社会,你们的正义依然没有任何兴趣。但是,明泉没有成为像我一样的人,能够在自己的世界中永远正义下去,我很高兴。就是这样。”
井山沉默了一会,“至少这件事情,我无法毫无芥蒂的看着你被审判。我欺骗不了自己的心......或许这件事情上,你的所作所为才是正确的。”
“怎么可能是对的。” 泽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是正确的事情,为什么结局只有痛苦呢?如果是正确的事情,为什么你们一个个正义使者都在这里唉声叹气?”
井山自顾自的接着说,“所以,你也会有在意的人,会有想要保护的人。你也可以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泽天耸耸肩,不在意的说,“就算是有再高明的匠人,也不可能让碎裂的盘子恢复如初。不过,把我这个碎了的盘子带回家,小心翼翼的粘合上,然后珍惜的使用的话,还是能有一点作用的。”
井山露出了愧疚遗憾的表情,“也不是这样......” 你不是个工具。
泽天默默注视着井山,这个曾经只把自己视为麻烦的年轻人。
或许在潜移默化中,明泉改变了他,他也改变了井山。
可是尝试去理解的井山,尝试去原谅的井山,只会收获更多的痛苦,就像现在的明泉一样。
如果不牺牲自己的话,如何去接纳他人呢?
爱和责任两位一体。
他和明泉,都用自己的命运证明了这一点。
井山明明亲眼目睹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来探视自己呢?他为什么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苦苦挣扎呢?
泽天想不明白,也不想劝说他人。
迷茫的井山前脚刚走,辉安就来了,只是他不是探视,他是来问询的。
“初次见面,泽天先生。” 辉安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官僚模样,他穿着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模样。
泽天冷眼看着他演戏。
“我是这次案件的负责人,接下来的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他顿了顿,不出所料没有得到任何泽天的回复。
于是辉安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害受害人?”
泽天倚着椅子,眼皮都懒得抬,毫无感情地回答,“道上的私事”
“具体说说。”
“交易上的冲突。”
辉安在他的笔记本上刷刷的写了一行字,又继续问。
“你的武器哪里来的?”
“暴力团买的。”
“你为什么知道鳄鱼在那个地方?”
“之前在哪里同他交易过。”
两人一问一答十余个问题后,辉安的笔记本写的也差不多了。
这位年轻的警官稍稍松了口气——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将明泉,将自己完全摘干净的答案。
最后,他补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泽天摇了摇头。
“尽管鳄鱼是个极恶犯罪分子,同时也是警方的通缉对象。但是以暴制暴仍然是不可取的行为。警方可以为你申请宽大处理。不过,泽天,”辉安坐在明泉对面,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审判者,高歌猛进宣布对方的罪过,“你犯下了罪恶,刀子在划破别人□□的同时,也划伤了你自己的灵魂。你可以穿上华美的衣服掩盖一切,但是赤裸相见时,你就会发现那道疤痕,有多么明显。”
大概是他这个完美的计划终于成功,给了这位年轻的科长那么一丝冲动。
在辉安的认知中,眼前的人早在三年前就应该罪有应得的受到判决,今日自己不过是让一切回到正轨。
是的,他如今不过是收取了一些利息,用于帮助自己的好友大仇得报而已。
无比完美,无比正义。
可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对面,是一个多么狡猾阴狠的人类。
泽天傲慢的仰着脑袋,嘲讽的笑笑,居高临下蔑视着辉安。
他懒得伪装,保全明泉是为了自己,但眼前这人的死活自己毫不关心。
或许,至少在这个房间,他们都是彼此的审判者。
他猛地前倾身子,凑到科长的耳边,压低声音,“辉安,那么你呢?你难道以为你就藏的住内心的那片黑暗?你内心最深处,也渴望一场不被法律容许,却足够酣畅淋漓的同态复仇吧。”
他将对方的行径想法寸寸剖析,宛如一场凌迟,“你厌恶我,因为我这面镜子反射出了你内心的罪恶。而更加让你不敢承认的,是你明明一直鄙视我,到最后却要利用我的一点良心,让我做一把刀子为你铺平道路。真是令人恶心啊。不过科长大人你知道么?在我心里,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不用记住,更不用去恨。”
监控摄像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交锋。
辉安看了眼监控设备,又深深看了一眼泽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起身拉开椅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而后就这样大步离开了审讯室。
三个月后,古贺法信随着新首相的就职,正式成为新内阁的法务大臣,辉安随之右迁警视厅刑事部参事官。
而泽天按照流程被转入了监狱正式服刑。
他带着自己的那几本书,拒绝了之后所有人的探视,包括明泉。
说什么监狱里更安全不过是安抚明泉的谎话。
黑dao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哪怕是死上更多的成员,也要将对帮派的恐惧深深刻印在叛徒身上。
不这样的话,他们就在整个黑暗世界失去地位,被人耻笑了。
泽天比谁都了解黑dao软弱和强硬的一体两面。
他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冷静的可怕。
孤身一人才是他习惯的生活状态。
他尝试过接受他人的关心,尝试着去摆脱孤独,可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在同自己对话。
他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只是自己灵魂渴望得到的。
他能从别人身上剥夺的,只有他本身具有的东西。
泽天过去的人生是如此黑暗无趣,以至于他连想要得到的温暖,都只能寄予在别人身上重现。
或许明泉只是他内心世界幻影的一个投射,在他身上,泽天看到了一切美好的事物:希望,正义,同情心......
他看着明泉,想象着另一种生活方式。
光明对于泽天而言,是没有自信去拥有的东西,但如果让他放弃邪恶和自私,那么他将连自己一并失去。
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他的人生容不下的是他自己本身。
泽天不知道自己在监狱过了多少天。
在单调重复的日子里,回忆就会来骚扰。
可是泽天将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摊平细看,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什么值得留恋的瞬间,更没有什么值得高歌的过往。
想到最后,他也只想起了明泉带来的便当,泽月的红色袍子和渡边先生的木质书柜。
这些不值一提的生活琐碎似乎带着别样的色彩,侵染着他的灵魂。
如果再多活二十年,这样的回忆是否能够增加呢?如果增加的话,又有什么好处呢?
泽天打开水龙头,热水浇灌在四肢,蒸汽升起。
往事如梦似幻,消失在雾气当中。
水流的温度让他想到鲜血。
他感受着水的流动,就好像曾经死在他手中的人的鲜血在他体内回荡。
在很长的时间,他都在迷茫当中渡过自己宝贵的时间,以至于对于宝贵的时间从不加以珍惜,无论那个时间是他自己的还是别的人的。
人相信什么,就把自己视为什么。
哪怕阅读再多的书籍,去过再多的地方,灵魂依旧囚禁于肉ti当中,摆脱不了自我存在的束缚。
或许他还有实现众多可能性的未来,泽天想到这里,却只有厌倦。
他甘愿将自己的一切可能性全部遗忘,通过把自己逼上绝路来对抗生的本能。
他将自己的潘多拉魔盒打开。
从盒子中飞出的苦痛和灾厄让他迎接死亡,而盒底的希望让他能够直面死亡。
洗澡间的水流声突然中止了。
人生迎来了终章,命运交响曲迎来了结尾。
泽天明白了什么,放下手,回过头去。
围住泽天的人群,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人数,都预示了此间的结局。
那些人的面孔,尽管未曾见过,可是那残虐变态的表情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泽天看着他们,宛如看着照映自己一生的镜子。
他想着,自己或许也有过这样的面孔。
这样去想的话,这便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次自杀。
泽天心中释然,在这一刻,他对于生对于死的一切恐惧烟消云散。
他面上冲那些人挑衅的笑了笑。
他的审判,他的死期,原来就在今天。
随意地把毛巾扔到一边。
来吧,杀人或者被杀!
没有了温水冲洗的身体,因为寒冷竖起了汗毛。
泽天握紧拳头,做出最后一击。
尖锐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终于感受到自己活着的现实。
这才是,我的世界啊。
漫长的黑夜后,我穿过满目疮痍,在废墟中看到了一颗水晶球。
水晶球里面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美丽而又祥和。
那个世界温暖却虚幻,我的世界痛苦却真实。
我本可以坐视水晶球破裂,证明只有仇恨和杀戮才是终点。
但是,我更想要证明我的世界,也可以有一片光。
我的世界拥有过美好的可能性,抱着这样的信念,我将能够安然迎接自己的灭亡。
被收买的狱警再一次打开门时,泽天的尸体,在地板上,无生机的残忍陈列。
同曾被泽天虐杀的那些无辜的生命一样。
同枉死的明爱一样。
也同被他凌虐至死的鳄鱼一样。
—— 真正的救赎,并不是厮杀后的胜利,而是能在苦难之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
阿尔贝·加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