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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至五 ...

  •   其一

      五大主力,各方行营,认识的,不认识的,连西南老林里将将改朝换姓的滇部都来了–这般排场的筵宴,不说我十八军同仁,恐怕连大部分受邀前来的中级将官都难得见识过罢。尽管在宴客厅的煦煦暖光下始终萦绕着活泼欢快的异国小调—大抵是哪个机灵的又向宋夫人进奉的新唱片—只要有心拨开这迷人眼的五里雾,个中深意,即是瞎子阿炳也能瞧出些端倪来。手心仍沾染着津津冷意,我虚握住酒杯,与刚互通了名姓的新识换得一个乏累的眼神。

      想来倒也委实无奈,自东四省沦陷始,能幸得一晚宽心阖眼的片刻都是奢侈,何况被困在街垒堑壕之中的无数个猩红色的昼夜。十四年,打得山穷水尽终只换来一场惨胜。尔后,不仅日本人败退,半年前的一纸和约也早该教我们卸甲归田再不问人间,而眼下,正当着筹备还都大典的关头集结三军于金陵五道,常公打的是什么算盘,不可谓不清楚,乃至直白得有些无耻了。

      人言一山岂可容二虎,这同仇敌忾的日子过去,便是你死我亡的时候。

      一国尚未成,已是万骨枯。我盯着杯底仅剩的早已经失了气的丁点酒液,心中再多怨懑郁积,最后都不过再苦觅一丝甘甜,方能一道咽下。

      到底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卒,惶恐不及,又安能托大。

      其二

      又有谁可想到,比姗姗来迟的沈公子更引人侧目的是紧跟在他身侧的两个兵。

      要说不认识沈家这位祖宗的,毋论只一个南京城,就是放眼全国,包括那些个匿进山沟里的红党残余,恐也数不满一只手。毕竟入缅前,我几乎日日听叔父愤愤叨念,道那名贯晋西北的老狐狸不知怎的竟能生出只更百倍精明的崽来,年不过总角,送到委员长身边竟也不认生,身为质子的自觉更是毫无,牙尖齿利,非搅得天下大乱才好!且愈是搅闹如此,竟然愈得百般宠爱,久至连临时起意退学从戎也要累得宋夫人上下打点,可不是枉了天理么!直至前年我返渝时,叔父偶再念及此事,仍是咬牙切齿,恨不能代为管教。

      两耳早已百闻,今日终得一见,倒也新鲜。我同几十道各怀心思的目光一起细细打量他,从浑圆透亮的眼睛直至中山领上晃眼的彩底双杠星章–以及那散漫的风纪扣。着实率性。我忍不住心中莞尔,待那双颜色尤浅的琉璃眼扫过来又只有低咳掩饰。原来已是校官之长了,我想,也有些骄横的资本。何况能在将军堆里这般自在的校官,该是再没有第二个的。

      再看那对目中无他只认主的护卫犬。尚未长成,但只见轮廓便知一只憨厚,一只狠劣;既已糊涂入了龙潭虎穴,便当真摆出副獠牙外露、不见血不罢休的架势欲威慑八方,殊不知自家主人可远不是什么好惹的猫儿。

      看来这玻璃珠也是双慧眼。

      其三

      若是放在寻常日子,将得了势的军官是决不敢在国府重地造次的,且不说谓之势不过是阵借来的东风。可今个大概实在特别,或许是这首都专供的稀罕洋酒难得烈了些,又或许是这月余的闲言碎语当真飘进了有心人的耳朵,沈宁方才寻了个可避烦扰的清净地入坐,便有失了眼色的莽将裹带着满腔浑话找上门来。

      不过片晌,估摸着整座建筑,乃至整条街都听着了长串他沈玉宁不过是靠着个金贵爹才得以在军中谋得一官半职的滥调–此类妄言他早已见识了无数次,不过多是背后碎嘴,今天这位反而添了些新意,叫嚷着名义出洋考察的沈老爷子可就要步铁主席的后尘啦。小公子难得不语,他更以为自己胜了,朗声补了句等军事清算完毕看你还能怎么傲。

      此刻冷眼看戏的,比如我,早就压低了闲谈话声,提着心只等小公子如传闻一般呛辣回复,或难免丢丑。然哪知人家早就过了经不起撩拨的段位,再说人连这长舌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只好偏头去问那恶犬,谁呀,这么灵通?

      恶犬一弯嘴角,显出两个极具欺骗性的酒窝来,答曰,时令红人,张仲麟,整编七十四师。

      我惹他了么?

      嗯,您惹上的人可不是多了去了。闻言,小公子顿时不乐意了,一抿唇便翻起个小白眼,作势要不理人了。看得恶犬仍是喜欢得紧,舔了舔一边虎牙,又补道,兼任南京卫戍司令。

      哦想起来了。婶婶么。叹了口气,小公子喃喃,再抬起眼,面前又多了一人,正同张师长喁喁私语,定睛一看,倒有些印象,莫不是曾同张苦争七十四师师长却无奈铩羽的李军长。不过,他也不能说认得。

      来拱火来了。恶犬笑说,与良犬对视一眼。

      其四

      当委员长,或许眼下称作校长更妥,携宋夫人一同从内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眼前情景,也不由得一瞬感怀。

      与二楼宴客厅里的人头攒动相比,隐于宝庆饭店侧厢的议事房自然算不得宽大,堪堪两对长沙发围着张精巧的梨木方几摆放已显得紧凑。而此刻,不仅其中有三已自觉无虚席,外缘一圈还另添了几只雕了繁杂花样的圆椅,正被两位面生的年轻军官占据着。

      稀罕物总要经得起刁钻打磨,常校长于是定睛细看:顾主任身侧之青年,极是英拔,面无颜色,似是难现出半分悲喜,两手却是在膝上握实了的;陈部长身后之青年,更为刚捷,眉头紧锁,只差在额前写明了虑恐介怀,倒显浅了。

      校长照旧代他的达令稳稳将门阖上。

      有闻响动,八双眼睛这才齐齐望来相迎。其中黄埔同仁六人,更毋论彼时保定门下师兄弟。任职各有轻重,由军政部、国防部领头,再至中央委员会,又及青年军、各保安卫戍区–这样的场面,不可说不让人想起当年举国北伐之龙马精神,并为之再振奋。

      二十年,转眼又将至决战时。可怪不得人道是无多时好天良夜。心中低吁一口,常中正吝得多言,径直坐上了主位。

      其五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样拘束。上好的十八棵龙井也凉透了。

      怎想到是宋夫人先破了这冷局。全不似伴君侧,妇人只是泰然倚着加垫了狐皮的扶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过,便雍容自显。凤眼睨着方几上完好如初的白瓷茶盏—仍一个个零仃挤在托盘里—禁不住揶揄。

      我看,倒不如早些放诸位自由,瞧瞧出了这扇门,哪个不是一饮三百杯的豪英。

      此话一出,倒有人敢先笑开了,留余下众位各自竖起耳朵琢磨。着实惭愧,那人应声道,字里行间皆是纵意。拢共只二两的酒量,再不敢称什么英名。

      这乱飞的出头鸟,正是时任东北保安司令长官,唐以清。不如说,若非是这党内路人皆知的疯狗才教人奇怪。此人风评一向两级,因为数月前那使得大半个军界惊厥难眠的事件,又干脆坠入谷底,哪怕再得校长委重也无济于事。只有与他亲近些的,才会戏说他当真是只饿急了的狼,逮着块肉就生吞了去,哪会见着它长在谁身上呢。这样的奇谈怪论,教那些个忠勇义士听了去,是每回都要大骂他孤恩负德、全无廉耻的。譬如将被校长看出刚捷的青年军第三十一军军长秦未陨,就曾指着他的鼻子诟谇,好狗尚知道看主人,有的狗,两面咬!

      然而子终究非鱼。尽管多数人替他忿忿,事变的另一当事人,被老部下直逼上五华山,后更直接解除了省内一切军政权力的暨南省主席郎志舟却是始终平静的,乃至如今可以慷慨同这佛口蛇心之徒共处一室。只是,不发一语是当然;任凭周遭怎样热烈,充耳不闻,权以笑置之。

      如若仅凭这月余名作病休的囚期,便真能教他那顽梗义弟,大名鼎鼎的暨南王尽忘了功名身外事,未免太过圆满顺遂,以至荒唐。且不说堂下观客,就连常公也是不信的。

      专诸刺王僚,左右亦杀专诸,唯有生者功成立世,他想。如何逆理不顺,不过一人吁嗟。这出戏,当演完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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