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命中劫 ...

  •   4.命中劫(崔少衍 裴笙)
      她是他命定的劫数,是他无解的毒药。
      ——题记
      洛京里有句话.
      蓬莱仙阁逢夕绛,
      陌上玉楼落潇湘。
      蓬莱仙阁是乐坊,弹曲的
      陌上玉楼是戏院,唱戏的
      夕绛和潇湘是两家的门面,不单是技高,长得也摄人心魄,貌美灵巧。
      往常出了名的乐妓舞女过不了几日便进了哪家做小去了,这两位门面却没有一丝动静。
      若说夕绛倒也正常,蓬莱背后是闵南世子,夕绛自然也是他的人,谁也不会把脑袋别到裤腰带上去抢;但这潇湘可是多少人拿着一沓银票去赎的,也没见把人领出来。
      外头都讲,这陌上玉楼春的老板怕是黑了心的,要留潇湘吊胃口保名声捞银钱呢。
      忽的有一日潇湘那出戏唱了一半,戛然而止,说要请老板上来唱。
      下头听得正入迷,自是气愤,便炸了锅似的喧闹起来。
      人声鼎沸中,一个朱红色衣裙的女子幽幽转出来,堕马髻斜在一边,不知是迷了多少人。
      她右手一杆细长的漆红描金烟枪,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台,接着那半段戏唱了下去。
      那唱腔荡气回肠,余音绕梁,当真是婉转着缠在心上不放。
      几日之内,全洛京都知道了陌上玉楼春这么个戏院和那位倾国倾城的老板。

      本以为应是无良商,见不得人模样;
      谁知竟胜出水芙蓉,是红袖又添香。

      送礼的人来来去去,她只斜拥在榻上,半眯着眼,斜托烟枪,抚着枪尾的小字——笙。
      “什么爱慕?不过是贪恋这张皮囊,贪恋这幅嗓子,同我有什么干系?”
      潇湘一直不明白,不论是什么,不都是她的?爱着皮囊,爱着嗓子,与爱她究竟有什么分别?
      她却始终不曾回答。
      家道中落只有一肚子墨水的崔少衍也听了这出戏,他亦贪恋那张皮囊,只不过更爱那番风姿。
      烟枪与梨花木桌轻叩,倒像是敲进了他心坎里。
      自此,每逢陌上玉楼春的老板唱戏,弹曲,弹箜篌,他都去听。
      终有一日,那位名笙的老板邀他前去品茶。
      崔少衍自小喜茶,品了两口便觉是好茶,于是问道:“这是什么茶?”
      她转了转烟枪:“春庭晚。”
      崔少衍脸色微变。
      春庭晚非皇亲国戚不可得,难怪他不知是何茶。
      “这......”
      “闵南世子赠予。”
      崔少衍正欲接话,却见她已经施施然起身绕向屏风。
      “你现在的身份,还娶不了我。”

      不过数日之后,那个罂粟一样的女子不见了,蓬莱仙阁和陌上玉楼春也一并关了,只余她附在人心上的毒。
      崔少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瘾了。
      几个月后才有一丝风声,说那位老板和夕绛潇湘被召进宫了,闵南世子也被软禁在府里了。
      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被召进宫,能做什么?他不敢想。
      一定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
      哪怕就...远远地看她一眼也好啊!

      两年半,崔少衍如愿以偿地进了刑部,后调任大理寺少卿。
      他打听到她们在一个叫锁清秋的宫院里住着,并未成为皇帝的妃嫔。
      时隔三年,崔少衍又一次见到她。
      她修长的手指搭在烟枪上:“闵南把我的烟草收啦!抽不成啦!”
      他激动地昏了头脑,只道想听她唱一出戏。
      她叹了口气:“进宫之后就没再唱过了。”
      崔少衍小心翼翼地取出大理寺少卿的官印。
      “在下可否求娶姑娘?”
      他涨红了脸——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果真是色令智昏啊!
      她沉默良久,伸手把烟枪递过去。
      “查长公主的死,查出来我就嫁你。这烟枪我自小带着,就当做信物了。”
      崔少衍应下了。
      那双内勾外翘的凤眼染上一抹笑,积淀着经年的期许。
      “记好了,我叫裴笙。”

      崔少衍私自取了卷宗,上面白字黑字记着:
      帝长女,名珮,赐号敬初,年十六,下嫁元武侯梁晖。三年,武侯征宋,公主私通伶人,产两子。上怒,俱杀之。

      崔少衍幼时的确是对此事有所耳闻,如今细想却觉疑点重重。
      如此皇家丑闻,先帝怎会容忍寻常百姓得知?本朝帝姬素来高贵,就算与人私通也是无可厚非;敬初公主贤名远扬,礼教甚佳,就算是真心爱恋伶人,大约也不会抛弃礼教为他生子。
      这件事情死的顶多是伶人和那两个孩子,敬初公主为什么会因此丧命?
      他正欲动手查,闵南却拦下了。
      “不许查!”
      崔少衍自诩清高,绝不姑息恶人,硬是暗地里查了个透彻。
      虽然得到的是大相径庭的结果,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皇家密辛查得如此轻易,恐有内情。
      他带着那份新的卷宗去找她,她却并未打开看,只是收了起来。
      “成亲吧。”
      那晚锁清秋里红烛摇曳,她竟是早已准备好的。夕绛潇湘站在一旁,高唱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帐幔飘动,烛火都明灭。
      裴笙端坐榻前,拨动箜篌,《凤于九天》从染着丹蔻的指尖泠泠泻出。
      昆山玉碎凤凰叫,
      芙蓉泣露香兰笑。
      崔少衍俯下身,借着酒肆意地凝视她。

      形容清明胜窈窕,
      双瞳剪水黛蛾翘,
      半卷新妆似桃夭。

      一曲终了。
      眉目相接间明昧闪烁的情愫缓缓流淌。
      红晕漫过胭脂烧到耳根,裴笙眼睫微颤。
      “阿笙......”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一辈子护在心上的至亲了。

      闵南同他讲,再有两个月,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崔少衍日日盼着两月之期,朝思暮想,生怕这是一梦黄粱。

      两月转眼至,崔少衍正在大理寺忙得焦头烂额,却听见四下喧杂。
      他没由来地心头一慌,冲出大门。
      “长公主”“先帝”零星几个字入耳,崔少衍慌乱地寻摸着,捞到一张宣纸。
      上面将长公主案前前后后写得出一清二楚——是她的字。
      署名——敬初公主之女裴笙。
      崔少衍颤抖着拉过一匹马,向皇宫冲去。
      一声重鼓响彻洛京——
      随即激烈的鼓点传来,每响一声,他的心就往下坠几分。
      禁宫南门地处偏僻——北为尊,南为卑。那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曾经位高权重的罪人和两座击鼓台。东侧的状告皇亲贵胄,西侧的状告将相王侯。
      裴笙站在东侧击鼓台上,木阶自上而下熊熊燃烧着。
      朱红色公主华服曳地,她怀抱琵琶睨着整座禁宫。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展颜一笑。
      “裴笙!”
      她对上传声筒,缓缓开口。
      “二十一年前三月初六,敬初长公主薨,今日我击鼓状告天子,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
      南宫门躁动着,那抹紫色官服的身影跪在地上,深泣着。
      “敬初公主十六岁下嫁武侯,三年未孕,究其原因是武侯有疾。而公主心善,并未走漏风声。当今天子是彼时郁王。郁王乃德妃与宫侍私通所出,被先皇后撞破,德妃设计毒害皇后,嫁祸瑞王,因公主亦知郁王之事,郁王便欲将其一并出去。武侯无法与帝姬繁衍子嗣,是大罪,郁王便以此威胁武侯,与他联合设局。”
      “公主素爱民,不以所谓的下九流为卑,又爱听戏,郁王便下药使她痴傻,找人扮作优伶模样入府,与她生下两子,在武侯征宋回朝之时放出消息毁公主名誉。郁王添油加醋,武侯又摆出一副弱势者的模样,公主痴傻,先帝对她厌恶更甚,赐下一杯毒酒,公主胞弟秦王随之失宠。”
      “有德妃母族支持,瑞王秦王失势,又有元武侯把柄在手,,郁王顺理成章入主东宫。一个假冒的龙子皇孙高坐堂上,而公主却因仁善丧命,天理何在?”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但他们都只是布衣百姓,谁又敢站出来呢?
      秦王敢。
      八万将士把禁宫围了个严实。
      裴笙回望禁宫,架云梯的宫侍就快到了。
      快来不及了。
      “我便是敬初公主的女儿,也是八年前陌上玉楼春的老板。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也...会是我的忌日。她平日最喜听曲看戏,在这改换江山之日,我为她奏一曲琵琶。”
      闵南世子长剑掷地,痛声嘶吼起来。
      “也会是我的忌日”如同魔咒绕在崔少衍耳边,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一盏浓愁压淡酒,满厢东风吹襟寒。”
      酒盏如何能装愁思?春日暖风自东来,如何会吹襟寒?这颠倒黑白之意再明显不过。
      假冒的皇子居高堂,秦王却遭冷落;
      德妃与人私通,却将罪名强加在公主身上。
      她继续唱着。
      “寂寞春庭空欲晚,彩凤原自九重天。”
      春庭晚。
      凤于九天。
      敬初公主是美人未及迟暮,自是春庭空欲晚;她本该是矜贵的凰鸟,却爱恨糊涂坠入深渊。
      宫侍一步步登上云梯,挟持住她。
      烈风入骨,崔少衍只觉五脏六腑炸裂开来,他踉跄着扑向宫门:“不要!”
      裴笙依旧对着传声筒,轻笑道:“崔少衍,下辈子,我先去找你。”
      长剑刺穿皮肉,宫侍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高台上那抹朱红色的俏丽身影颓然倒下。
      一个副将重重跪在地上:“郡主一路走好!”
      “郡主一路走好!”

      三月初六,秦王逼宫,灵帝自缢。秦王即位,改国号敬初,追封裴笙洛真公主,立闵南世子为太子。
      一杆漆红描金烟枪静静搁在梨花木桌上。
      往日意气风发的大理寺少卿如今却形容枯槁。

      玉走金飞,
      旧人已故情难追,
      往事如梦皆成灰。

      番外:绝命书
      少衍,
      见字如晤。
      不出意外的话九五之尊已经不是那个人了。这件事的的确确是我对不住你。
      我是瑞王的女儿。夕绛和潇湘才是敬初公主的孩子。大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顾衡(郁王)到底想不到夕绛和潇湘会是姑姑的女儿,会去做让她们母亲早逝的行当,也绝不会认为秦王叔狠得下心让姑姑的女儿抛头露面。
      我母亲只是四品官的女儿,所以也不大讲究,小时还学过戏,却因此与姑姑交好。睿明皇后案发,父王被贬庶民,软禁在锁清秋,母亲染病离世。顾衡正欲斩草除根,制造大火烧毁宫院时,姑姑冲进去把我救了出来——她那时生了夕绛潇湘一年,人已经有些痴傻了,但依旧记得弟弟和闺中好友的女儿。
      考妣双丧,只我独活。
      姑姑大多时候是糊涂的,偶尔清醒。在这零零碎碎的清醒里,她给我讲述着她和我母亲的往事。她说她很羡慕母亲,可以端一端烟枪。母亲笑着说:“等笙儿大了,让她替你端一端。”
      她俩一同给我打了杆烟枪。
      姑姑仙逝后,我投奔秦王叔。他盘下蓬莱仙阁和陌上玉楼春,把我们仨塞了进去。秦王叔时常说我和姑姑长得像,或许是因为母亲和姑姑有缘把。
      你是崔善朗的孙子,我在秦王府时见过你很多次,从此便记下了。你祖父是个有本事的人,只可惜生了贪念。
      我那些年是不愿意唱戏的——姑姑只是喜欢听戏,却把命搭在了上头。直到你来了,我便把自己押上了,赌你记我一生。
      我押对了,赌赢了。
      你任大理寺少卿是我没想到的,但也正中我下怀。我和秦王叔把十七年来找到的人证物证凑齐,由我引你来查。
      再大的风浪打过去也是什么都不剩,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和瑞王九泉下含冤,又能记得多久?一年?两年?终归尘土。我自私,我想你,记得我,记得姑姑,记得我母亲。
      要报仇,秦王叔就必然要造反;他若起兵,顾衡一定会拿我威胁他。顾衡不傻,我平日里看似自由,却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
      我想,只要我死了,秦王叔就可以报仇,全天下也可以知道我们的冤情,也会有人一辈子记得我。
      自打我被软禁,就有人在我饭菜里投毒,一天两天死不了。总归我也活不长了,何不成全所有人?
      我爱你,所以我希望在你的记忆里,我一辈子都是你爱的模样。
      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不对?崔少衍,好好活着,下辈子,我一定先去找你。

      妻裴笙绝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