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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

  •   ㈢

      那天早上,李氏夫人一睁眼就碰上了天大的美事。

      彼时她才刚洗漱完毕,正对着梳妆镜左右端详,看着眉间新生出的恼人纹路,满心尽是愁怨。接着,只是余光掠过床边立柜上谁落下的报纸,便霎时来了精神。

      顾不得手中粉盒砸在地板上,碎作纷飞的香尘,她狠狠盯着申报头版。斜体加粗又配上三个叹号的特大消息在她眼里比炸开的烟花更胜,使得她胸中欢意难以自禁。这又喜又狂的样子,配以双腮尚未抹匀的艳红胭脂,若让外人见着,恐要受些惊吓。

      “直系巨擘徐国梁遇刺身亡!!!
      全家六口齐殒命...齐副司令震怒...租界戒严...”

      换做街头巷尾的平常百姓,见闻如此惨祸,也不免咋舌。要问为什么李氏夫人偏是这般反应,还需从些个陈年旧事说起。

      沪上皇帝陆永祥偏爱一独子,可谓是路人皆知。识者又见他府上久久仅一房二姨太主理家事,便多半会猜想,这偏房纵然不是过门正妻,也定是这陆小公子的生母,不然,只一介卖花女,如何也难得到当下地位。

      可流言又能裹挟几分真实?

      再没有人知道,莫说血浓于水、母子连心,对这个白捡来的儿子,李氏从来只有切齿之恨。究其缘由,也难言甚么不共戴天。不过其一,为自己未出子嗣,想到这富贵日子总归要到头的,无怪她患得患失;其二,便是为小公子那张肖似故人的脸。

      尤其在老爷跟前,总是刻意作出一副无害天真的样子。明明本性如何,只要有心观那满城风雨便知。荒唐却是陆公馆上下仿佛惟有她看得清这艳色姿容之下的刁恶。

      兴许是念及曾经娘家的恩情,老爷才放任他至此。

      也不知是真可怜将回门就成了鳏夫的姑爷,还是只怕自家闺女奉子成婚的丑事外扬,居然肯出资白银万两帮他上下打点军务,让他有了后来的立身之本--这可都是男人酒后难得吐露的真言。然至于这腹中遗子,他却再不肯多说一句。

      便是精怪托生罢。李氏终于回神,讥笑一声,攥紧手中的新闻,转身下了楼。

      ㈣

      没人注意到行久也在,倒是平常事情。本来她就鲜少见得姆妈和阿爸,多数时间都待在别院自己房间里,由保姆和几个机灵的用人照看着。除却节日,不迈二门。经受这样严苛的教养,要是能看到她在家中乱跑才是稀奇。

      驾轻就熟摸进主厅,本以为这次一样只有小嘉哥哥等着,却意外看到张生面孔伫在哥哥身边,吓得她立马躲进了扫帚间,只留一道门缝向外窥视。

      亏得她手脚利索,引起的一点响动都被鞋跟踏过红木楼梯传来的嗒嗒声盖过了。只是她还没喘上一口气,就因为来人睁大了眼睛。

      姆妈。

      并非她熟悉的漠然面色,妇人此时竟是笑着步步逼近的。行久在黑暗里蜷成小小一团,安静望着。

      除却向来待她温柔的小嘉哥哥,原来姆妈也是会笑的。尽管那笑声入耳尖利十分,直教她忍不住发抖。

      ㈤

      “闯大祸!侬头浑拉伐做个推板事体?!”

      气势汹汹闯进来的女人张口就是一通骂。小公子却少有的没了往日神气,生生挨了训,依旧松散倚在沙发靠垫上,一手托着脸颊,很是苦恼似的。他这般模样更长了女人的威风,揪着张废纸要作令箭,恨不能将人先斩后奏了。

      “等着!等侬阿爸回来克!早晏点吃家生?!”

      乖顺接过自己的“罪状”,小公子眉头微皱着读了个大概,又转手朝身后递过去,这才让李氏瞧见周围还立着个面生的男人。

      对于同样出身卑微的下人,堂堂陆二姨太一贯端着天大的架子,何况是继子的亲信。不过能让他领进家门来的,这估摸着还是头一个。女人毕竟是个明白眼色的,自忖道,就是同那几位世家子弟也未见如此亲近呢,便不由得对此人更加留意。

      瞧着眉宇周正,身板算不得高大,但好在坚实。这人不应该只是一般打手,莫非...... 女人正算计着,谁料一个不留神撞进了男人眼里。

      黑魆魆的瞳仁坦荡分明,无喜无悲,却看得李氏心有怵悸,头皮发麻。

      要知道,野犬时常吠叫,却鲜少伤人。反倒是隐于林间的豺狼,树影下不动声色,然一旦现形,盯上的猎物必定尸骨无存。

      ㈥

      逢场做戏固然轻松愉快,小公子能由她摆布几道已是耐性极好。可再有趣的话本总有落幕的时候。况且,若不是赶上他将得了中意的东西,心情正好,怎能容下女人这番无理搅闹。

      “难搬阿姨牵记?,”特意放软了姿态,小公子微扬起脸,眨着一双秋水眸,连吴侬软语也说得讨喜。“可是吾额壁气阿姨哪能勿晓得拉?”

      这便是他惯用的技俩,认识的、不认识的,就是对上个千年的榆木疙瘩也照样管用。譬如陈三刀,几小时前在永安百货已经领教过他的功力:为了给人添置几身新行头,小公子嘴巴一撅,撒娇耍赖齐上阵,闹得纯情恶棍哪还有负隅顽抗的气力,只有乖乖签下一张几辈子也还不起的卖身契。

      可机关算尽,难无一失,这世上唯独李氏不吃他这套,乃至于见之生厌,更要在背后咒上几句。这恶言每每大同小异,今日是没娘养的小杂种,明日便是害人精、赔钱货,等到几经流转入了小公子耳朵里,一回生,二回熟,早没了一点威力。

      “闲常开开玩笑就算了。只是如果有人莽撞,故意来找茬子,要我讲,抬老三*也活该嘛。”本就是有意挑拨,要教她腻心倒胃,可细细想来,又觉着和继母缠斗岂止无趣。叹一句多此一举,小公子再敛不住九条尾巴,干脆现出原形。

      “阿姨不好奇么,你家老爷这会儿是上哪儿去了?”

      狐狸眯起眼,任是一对琥珀眸灵俏依旧,也再难粉饰其中绽出的灼灼凶光。势态逆转只在瞬间,女人被这流转眼波钉在原地,只有怔怔盯着将她戏耍以取乐的下位者。

      “别说一个警察厅长,就是条牲畜,死在我们陆家的地界上,都得让他风光上路。这才叫圆满顺遂,不是吗?”

      ㈦

      直到女人气血冲冠,又因无处发作,只能作出副几欲将地板踩穿的架势仓皇离开,匿于暗处角落里的行久还没缓过神来。

      所谓亲人之间早有嫌隙,对她来说并不是秘密。但可怜的小姑娘从未亲眼见识过同室操戈的场面。从母亲的凶恶,到兄长的刻薄,加上甚么畜生、甚么死,层层纷扰一齐落到她头上,实在让她难堪重负。

      而在[主厅另一侧,陈三刀听得他名义上的新主子一遍遍念着“小九”,不知是谁。午后的阳光烂漫,衬得他面色柔柔,宛然当真可爱可亲,哪儿还看得出一丝惑人的恶相。

      又过半晌,才见到个半大姑娘犹犹豫豫地从不知何处冒出来。走到快跟前才发现衣着讲究,又生得懵懂红润。定是过惯了富足日子养出来的,陈三刀想。杏眼里还擒着泪,也不知是刚才看进了多少。

      不同于他的不忍,陆小嘉倒全无芥蒂似的,从西服内口袋里变出个精致的小铁盒来,其上印着花哨的图案和外国字。

      “答应侬额礼物。”

      昏昏然接过去,不知为何却仍止不住涟涟,陆行久低头看着她一直惦念的糖果,心中早就搅成了一团乱麻,里边有嫉,有恨,也有不知名的渴望。鬼使神差地,像是想起了甚么救命稻草,她望了一眼缄默守在哥哥身边的男人。

      冰冰凉的手指握上她的手腕,刺得行久方才从恍惚中惊醒。

      “个是吾额?。”陆小嘉对她讲,轻描淡写丢下个声明。与她少有三分像的脸上仍带着笑意,而她却第一次对自己最喜欢的哥哥感到恐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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