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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长夜中的新星 ...

  •   1
      卡达尔恒星是一颗没有行星绕行的孤独的G2恒星。数个世纪以来,这颗位于蛮族统治领地深处的太阳仅在军事活动和星际航行活动中扮演着坐标参照物的角色。
      突然,一艘雪茄型的太空船自卡达尔恒星表面疾速掠过,如同一只高傲的头狼。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短短五分钟内,就足足有二十艘这种类型的太空船自这片陌生的宙域间划过,如同追随头狼的狼群。这种短小精悍的太空船是标准的莫冈族人的战舰,与帝国军所使用的艨艟巨舰不同,莫冈族的战舰偏向小型化,高度重视战舰的机动性和火力强度。一艘标准的莫冈族战舰能容纳十五到二十名乘员:一名指挥官,一名副指挥官,两名驾驶员,一名主炮手,一名尾炮手,四名至六名翼炮手,还有五至八名综合战士。在作战过程中,莫冈族的舰队就如同狼群般成群结队地出没,也如同狼群般凶狠快速地战斗,成为纵横银河的一支劲旅。
      古斯塔夫·林格伦已经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莫冈之刃”卫队在广阔的宇宙空间中进行军事训练了。这个刚满三十岁的莫冈族年轻人有着太阳般耀眼的金色头发和绿宝石般的碧色眼睛,刀削斧刻般俊伟的容貌,中等身材,精悍的身躯如同莫冈先人佩挂腰间的短刀,浓缩着宇宙蛮族特有的粗犷、豪迈和血性。毫无疑问,古斯塔夫在同龄的莫冈族青年中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现任莫冈大汗的长子,也因为他在战场下所立下的赫赫武勋。
      二十艘莫冈族战舰颇有默契地一字排开,随后齐头并进。所有战舰的全息投影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十三个被标记了蓝色光点的飞行物——这就是他们此次军事训练过程中的攻击靶子。在古老的世代里,莫冈族人会让战俘或奴隶穿上廉价的宇航服在太空中窜逃,充作军事训练中的靶子或是星际狩猎活动中的猎物,供他们享受杀戮的乐趣。随着银河帝国逐渐掌控这些化外蛮族,这种野蛮残忍的习俗遭到废除。现在的这些靶子实质上是由干冰制成的圆筒状物体,内置的智能处理系统会自动生成随机游走路线,并通过微型引擎驱动着避开军事训练人员的主动攻击。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军事训练一样,古斯塔夫伸出了右手,置于全息投影屏幕上方——他要为这二十艘战舰设定本次攻击的目标了。全息投影中的红色光标已经感应到了古斯塔夫手掌所散发出来的微弱热量,开始在十三个靶子之间不安分地摇摆着。
      突然,古斯塔夫的手猛地落下。所有莫冈战舰的全息投影屏幕上,红色的光标锁定了同一个漂浮在真空中的靶子。电光火石间,二十道灼眼的光箭撕裂了阴沉的宇宙,将古斯塔夫大王子亲手设下的第一个攻击目标炸得灰飞烟灭。剩余的十三个靶子检测到了强烈的能量波动,内置的智能处理器开始引导它们自动分散开,以极快的速度在卡达尔恒星的周边区域飞驰。
      很快,古斯塔夫就设好了第二个攻击目标。
      “古斯塔夫所指,就是我们誓言摧毁的目标。”
      连接着二十艘莫冈战舰的局域通讯网上同时响起了这一句透着狂野的嘶吼声。紧接着,在古斯塔夫的指挥下,莫冈族舰队开始迅速但却极有秩序地展开攻击行动,如同一道道划破阴霾的闪电,一个接一个的干冰靶在光束集中打击下蒸发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当最后一个干冰靶消失于茫茫太空中时,这场在恒星外层空间举行的军事训练才不过短短的半个小时而已。古斯塔夫一声令下,所有莫冈族战舰迅速围成了一个半球形,将古斯塔夫所在的旗舰阿尔法狼号围在了虚构的球心点上。
      这场热身性质的军事训练已经落下了帷幕,十三个预设的标靶全部被摧毁,但古斯塔夫的脸上却不见任何笑容。
      “沙欣副官,马上联络灰云号。”王子面容冷峻地说道,“接下来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旗舰上的候补军官立刻心领神会地开始操作通讯系统,片刻之后,灰云号全体乘员很快凭着全息通讯的化身出现在旗舰“阿尔法狼号”。
      就其基本功能而言,所谓的全息通讯使得参与通讯者在固定物理距离范围内不必亲身到场,也能凭着真人大小的三维化身实时会面,一切声光效果均与其本人出现在现场时别无二致。参与通讯者的身形会将身后之物挡住,可是伸手便能穿过他们的身体。毫无疑问,放眼整个宇宙,实时信号连接最高效、最稳定的全息通讯技术掌握在以文明与科技洋洋自得的银河帝国军方手中,而莫冈族的全息通讯技术则相对更不成熟一些,其中一个最为重要的表现就是参与通讯者的身形常因信号被宇宙辐射干扰而闪烁或走形。
      然而,此刻灰云号舰长的脸庞可以肯定绝不是因为信号原因而陷入极度扭曲的状态。这位身经百战的莫冈族军官的双眼中透出一种难言的恐惧。
      “雷诺克斯舰长,”沙欣严肃地说道,“在古斯塔夫王子下达对第六号目标,也就是本次军事训练过程最后一个标靶的攻击命令后,你舰未执行命令,反而解除了武装。立刻说明情况。”
      “请原谅。但是在大王子下达第六号目标的攻击命令之前,我舰先接到了一则命令。”
      “谁的命令?什么内容?”沙欣皱起了眉头,面容冷峻地问道。
      “库斯隆将军的命令,他命令所有战舰在接到这则命令后立刻停止一切正在进行的军事训练活动并返航。”
      阿诺德·库斯隆是这次莫冈族远征军的统帅,同时也是莫冈族中一个颇有权势的部落首领和古斯塔夫的父亲最为倚重的大将之一。但古斯塔夫并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前辈,因为他太亲近银河帝国,或者说太容易屈从于帝国军的威势了。在古斯塔夫看来,这场银河帝国平定谢普安族叛乱的战争中,莫冈人本可置身事外,但正是因为有库斯隆之流反复在父亲的耳边吹风,才导致莫冈的男人们跨越万余光年来流血牺牲,成为“战无不胜的帝国军”的前沿炮灰,而那所谓的“全人类的共主”——银河帝国皇帝是否真的会像汗廷中那些亲帝国派所说的“将莫冈族人同等视为其治下之子民”却是值得怀疑的。
      “所以你就忽视了王子的命令吗,雷诺克斯舰长?”沙欣怒喝道。
      “可那毕竟是库斯隆将军的命令……我……”
      “古斯塔夫所指,就是我们誓言摧毁的目标!古斯塔夫的命令,高于一切!”沙欣愤怒地打断了雷诺克斯的话,“你作为最早一批加入王子亲卫队的军官,难道忘记这句话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
      一直沉默着的古斯塔夫举起了一只手,示意灰云号舰长住口。
      “你违背了我的命令,雷诺克斯。”古斯塔夫冷静地说道,“你知道应该怎么办的。”
      沙欣紧张地想要开口为老战友求情,但却被古斯塔夫严厉的目光吓得闭上了嘴。
      雷诺克斯的身形开始急速闪烁。全息通讯明显很不稳定,尽管声音效果依然存在,但图像信号却时断时续。
      “我……我明白了……真抱歉,王子,再也不能为您效劳了。”
      图像信号一度中断了,直到一声光束枪发射的刺耳声响打破了亘古般的沉寂。
      古斯塔夫冷漠地看着图像信号恢复后地板上骤然出现的雷诺克斯遗体的三维显像,只是对着灰云号上的候补军官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升官了,灰云号新舰长。”
      灰云号乘员们震恐地右膝跪地,左手搭在了右肩上,向这位绝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其命令的莫冈王子致敬。而古斯塔夫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就中断了这次带着血腥味儿的星舰间实时通讯。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大王子?”沙欣谨慎地说道。
      “库斯隆的命令,阿尔法狼号不也收到了吗?我想其他战舰肯定也收到了。”古斯塔夫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亲卫舰队,“那就遵照命令,返回我军集结点吧。”
      “遵命。我们的舰队将在十分钟后进行超空间跳跃。”
      下达完命令后,古斯塔夫面色凝重地背过身去,走向阿尔法狼号内置的一间额外的小舱房。作为这支王子亲卫舰队的旗舰,阿尔法狼号这也算是获得了空间上的小小特权。
      小舱房的门自动打开,又自动合上了。
      一个年龄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正眨巴着碧色的双眸,在工作台上忙碌着什么。在看到古斯塔夫进来后,他立刻把工作台上一个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玩意儿藏在了身后,满脸的紧张。
      “你在做什么,卡尔?”古斯塔夫问道。
      “没什么,父亲。”男孩低下头,不敢直视古斯塔夫的眼睛。虽然还很年幼,但他的长相和身形却和古斯塔夫十分相像。眼看四下没有旁人,古斯塔夫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伸手摸了摸男孩深棕色的头发。
      “卡尔!”古斯塔夫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
      害怕的男孩抽了抽鼻子,没有掉下眼泪。他从背后伸出手,露出了掌中的金属玩意儿。
      “这是一个机器人,对吗?”古斯塔夫问道。
      卡尔点了点头,低声回答道,“是一只机器翼狼。”
      “翼狼是我们祖先的图腾。”古斯塔夫笑了,但没有在脸上露出这一表情,“你把你的机器人做成了翼狼神兽的形状?”
      “嗯……我还没做好,才刚做出来狼的形状,还没把翅膀安好,等安好之后就会飞了……”
      “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卡尔又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好好把它做完吧。”
      卡尔惊讶地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您是说……让我把它做完吗?您不反对我捣鼓机器人?我是说……机器人是那种……那种外环人的玩意儿。”
      所谓的“外环人”是莫冈族保守权贵私下里对生活在银河帝国本土的人们的蔑称。相较于帝国的实际控制领土,莫冈族的活动范围更靠近银河系的核心。在莫冈族的传说中,伟大的光之神就居住在银心之中,唯有受光之神祝福和庇佑的族群才能在最临近银心的“内环银河”居住,而自称银河帝国皇帝的家伙和他的奴才们则都是受到神之诅咒的“外环人”。
      “外环人虽然暴虐而违背自然之道,但也并非一无是处。”古斯塔夫说道,“他们的科技比我们强大,比如机器人科技和可控核聚变科技。这是我们需要向他们学习的地方。”
      卡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然,这些话在我们回到家之后就不要再讲了。”
      男孩赶紧使劲点了点头,古斯塔夫笑了。
      看到父亲并没有生气,男孩小心地说道,“我能问您个问题吗,父亲?”
      “问吧,我的儿子。”
      “雷诺克斯舰长为什么要自杀呢?”男孩低着头,沉闷地问道。
      “因为他没有坚定地执行我的命令,背弃了他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所以作为一名莫冈族战士的荣誉感驱使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古斯塔夫回答道,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一个正确的做法。”
      “可是……雷诺克斯对我很好,还送过我两只小四驼峰呢……”
      “这能改变什么吗,卡尔?”古斯塔夫的声音变得严厉了。
      卡尔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双手愈发用力地攥住衣服上的流苏。
      “当有一天,你也成为一名莫冈族统帅时,你就会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了,我的儿子。”古斯塔夫再次抚摸了一下卡尔的头发。
      高强度材料制成的透明舷窗外,空旷的宇宙空间正在发生扭曲,一条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亚空间通道已经被打开。这支二十艘莫冈族太空船组成的王子亲卫舰队很快就将返回对抗谢普安人的第一线,继续充当“银河帝国皇帝的忠实屏藩”的角色。
      但是谁说莫冈族就得一直做困居蛮荒宙域的任人驱使的蛮夷?
      难道莫冈族就不能成为自己的主人吗?
      古斯塔夫·林格伦露出了一丝冷笑,他的双眸倒映着亚空间通道中的奇异光彩。而此刻他的长子——卡尔·林格伦则站在他的身边,用稚嫩而复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

      2
      透过斯巴达克斯型太空战机的座舱玻璃盖,帕特里克·布拉班特凝视着眼前数以千计的小行星。毫无疑问,眼前这片位于哈托尔恒星系第四与第五行星之间的这条小行星带恰好处在普梯奥勒星郡通往斯玛格尔星区首府星的必经航路上,是广阔宇宙中天然诞生的一个适宜伏击的绝佳战场。
      “CP30,检查座机通讯状态,确保处于以太波静默状态。”帕特里克命令道。
      在他的驾驶座后方,一个直立圆筒状的机器人驱动着安装在底盘的双轮开始在座舱中忙碌起来,同时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响,算是对主人的回应。银河帝国正规的机器人工业技术掌握在具有官方背景的国立机器人集团手中,诸如CP30这种明显粗制滥造的船用工具型机器人往往是民间的技术工人自行制造的,便宜、简易、粗糙却也实用和必不可少,因此备受一些无法从正规渠道获取机器人的力量所亲睐,比如银河边陲地带那些反抗帝国的抵抗势力。
      没错,帕特里克·布拉班特正是在边境星区斯玛格尔游走的一位抵抗运动的领袖,他所领导的抵抗组织正是现在还默默无闻但却会在未来之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星辰之子”。
      事实上,由于银河帝国的腐朽统治,在远离帝国核心统治地带的边远星域早已出现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抵抗组织,如同蛮荒行星地表下的顽强生长的原始植株,虽然渺小且朝生暮死,但却源源不断地出现。虽然始终都无法撼动银河帝国的统治,但抵抗运动却如同严冬厚实冰层下涌动着的激流,等待着春暖冰消之日。
      现年二十六岁的帕特里克·布拉班特毫无疑问是至今依然活跃在历史舞台上的抵抗组织领袖中较为年轻的一个。他有着银色的头发和湖水一般湛蓝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如同缓缓隆起的大理石穹顶,俊朗的外表使他颇具中古时代吟游诗人的魅力,而高大挺拔的身材又使他兼具银河早期星际侠客的气质。
      “星际侠客”一词或许确实很适合帕特里克和他所领导的“星辰之子”抵抗组织。因为此时此刻,他所带领的四十架斯巴达克斯型太空战机之所以埋伏在地形险恶的小行星带中,正是为了截击一支途经斯玛格尔星区边缘的粮食运输船队。“星辰之子”突击队获取的情报显示,那数艘隶属于边境贵族的太空船满载着他们封地上出产的粮食,正前往斯玛格尔星区的首府行星参与粮食交易。
      “你能想象吗,CP30?有时,这个宇宙中发生的事情就是如此得奇怪。”帕特里克像是在对他身后忙碌着的小机器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明明受超星星大爆发影响,斯玛格尔星区很多星球都饿死人了,但当地的贵族老爷们却依然能变戏法似地从农奴和佃农口中榨出那么多粮食,然后用于换金克朗和那些华而不实时尚奢侈品。”
      说到这里,帕特里克碧色的双眸中闪过了一丝寒光。
      “宇宙不应该被这种毫无公正可言的规则所支配,我会终结它的,CP30。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雷达显示屏上开始出现一个光点。帕特里克感到浑身的血液开始燃烧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透明的氧气面罩上升起了一层水汽,右手拇指缓缓地抵开了操纵柄上端的光束发射按钮。
      很快,悬浮在真空中的不计其数的小行星之外,一艘体型硕大的太空运输船进入了帕特里克的视野,近得肉眼可见。
      猎物出现了!
      一束红色的信号光束刺破了虚空的黑暗。
      一瞬间,隐蔽着的四十余架斯巴达克斯型太空战机纷纷从小行星带中跃出,朝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展开攻击。
      所谓的斯巴达克斯型太空战机以古老传说中一个起身反抗暴政的奴隶英雄的名字命名,在如今的世代已经成为了民间武装组织利用各种飞船零部件东拼西接而来的土制太空单人作战飞行器的代名词,使用的是极不稳定的化学燃料,虽然名为”太空战机“,但不过是民间武装的自吹自擂罢了,在火力、机动性、续航能力等一系列指标上与帝国正规军所使用的真正意义上的太空战机相去甚远。不过,这些土制太空单人作战飞行器弱成群结对地出现,对阵贵族领地驶出的军事力量有限的运输船却未必会落于下风。
      “这次我一定会比你先进入运输船的驾驶舱的,帕特里克哥哥。”通讯回路里传来了战友和兄弟马丁·恩里克的声音。
      “你到时候可别碍手碍脚的,马丁。”帕特里克笑着回答道,谈笑间充满了轻松。
      此类截击战他们已经打了不止一次了。依照“星辰之子”组织的计划,在数量上居于优势的斯巴达克斯型战机将敏捷地避开运输船发射的光束,进入防御炮的发射死角,随后会发射钢构深深刺入运输船表层的金属外壳,像寄生植株一般紧紧吸附其上,特制的强酸溶液将腐蚀运输船的外壳,随后战机内的“星辰之子”突击队成员将脱离已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的战机,利用内置的通道滑入太空船内部,改以陆战的方式进行战斗。别看这些运输船块头不小,但船体内的乘员至多不会超过二十人,其中多半是负责驾驶飞船和点押货品的贵族老爷家的仆人,真正受过武装训练的安保人员不会超过五人,他们的战斗力还不如船体内配备的呆头呆脑的防御型机器人。帕特里克坚信自己麾下身经百战的战士们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他们,夺取这艘运输船的驾驶舱,然后在星路巡航警备队赶来之前将这艘运输船带往“星辰之子”的秘密集结地,正像他们过去无数次成功做到过的那样。
      突然,偌大的宇宙空间中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漩涡。这是空间扭曲的迹象。下一刻,一艘巨大的帝国巡洋舰出现在了帕特里克的视野里。帕特里克下意识地拽紧操纵柄,使得所驾驶的太空战机急速改变方向,贴着眼前骤然出现的金属大怪物的表面掠过。帝国巡洋舰表面上密密麻麻遍布着的光束炮塔一览无余。帕特里克感到自己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这是一个圈套。
      帕特里克的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
      刚刚出现在战场上的帝国巡洋舰开始喷吐出无数火舌,数十道光剑劈开了黑暗的虚空,如同死神亮出了闪亮的镰刀,贪婪地收割着一茬又一茬卑贱的生命。聚集在补给飞船附近的斯巴达克斯型战机群迅速消失、化为了宇宙中一团微不足道的光粒子。
      “怎么回事,帕特里克哥哥?这艘见鬼的巡洋舰是哪里来的?”通讯回路里再次传来了马丁·恩里克的声音,“是帝国军主力杀来了吗?”
      “冷静,兄弟!”帕特里克透过座舱玻璃盖仔细地端详了巡洋舰片刻,回答道,“这是星区警备队的轻型巡洋舰,和帝国正规军的重型巡洋舰不同!”
      “该死的!这有什么区别——”
      信号干扰越来越强,通讯回路里很快只剩下了令人烦躁的呲呲声。
      帕特里克驾驶着斯巴达克斯型战机在如蝗虫般飞来的蓝色光束间敏捷地辗转躲避着,好几道毁灭生命的高能光束擦过座舱玻璃盖。“星辰之子”突击队的太空战机群已经开始反击了。鲜红色的光束打在巡洋舰外围的防御力场上产生了奇光异彩,但下一秒就消失不见,可见毫无作用。
      战斗进行到这种时刻,胜负结局已经很明显了。突击队的太空战机群损失已经超过一半了,继续坚持原先攻击并夺取运输船队的战斗目标已经毫无意义了。帕特里克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在明知打不过强大的帝国军的情况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们做出无畏的牺牲。于是,这个银发年轻人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总撤退的命令。
      在团团火球中幸存下来的斯巴达克斯型战机一架接一架脱离战场,朝着不同方向飞去。这是“星辰之子”的战士们提前约定好的。毕竟出现在战场上的帝国军巡洋舰仅有一艘,不可能同时沿着不同方向进行追击。而且,分散撤退也便于干扰帝国军预判出突击队撤退后的再次集结地点。
      按照惯例,帕特里克坚持留在最后,掩护幸存的突击队兄弟们撤离。
      “我掩护你,帕特里克哥哥。”通讯回路里再次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别逞强了,马丁!”帕特里克怒吼道,“你的驾驶技术可远不如我!赶紧离开!”
      帕特里克看到视野中隶属于马丁·恩里克的斯巴达克斯型战机通过短途空间跳跃的方式离开了。现在,就剩下他独自面对火力凶猛的帝国巡洋舰了。银发青年毫无畏惧地驾着战机迎面冲向了帝国巡洋舰。很明显,巡洋舰上地帝国军被他这不要命的战法打蒙了,升起光束防御炮朝着他迅速射击。帕特里克驾着战机左躲右闪,在冲入巡洋舰光束炮的射击死角后迅速开启了短途空间跳跃。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帝国巡洋舰连同那一片小行星带一同消失在了帕特里克的视野里,现在他的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宇宙空间。
      “看来我们摆脱他们了,CP30。”银发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但脸上得意的表情还没维持多久,帕特里克就惊讶地看到不远处一个新的空间漩涡正在形成。紧接着,刚才那艘帝国巡洋舰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这怎么可能?
      银发年轻人感到不可思议。诸如斯巴达克斯型太空战机之类的小型太空飞行器虽然仅能做极短距离的空间跳跃,但正由于飞行器质量小、跳跃距离短,所以大型战舰反而很难探测并计算出前者精准的跳跃位置。如今,帝国巡洋舰紧随其后追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
      不等帕特里克细想,一道致命的蓝色光束就朝着他的战机急速射来。银发年轻人驾着战机在太空中紧急闪避,但机尾还是被命中了。很快,战机就在太空中失去了平衡,能源储量也迅速下降,完全不够其再做一次短途空间跳跃的。
      “该死!”帕特里克拼命拽紧操纵杆,对着身后的机器人大声喊道,“CP30!马上寻找最近的人居行星,实行紧急迫降!”
      在失重环境下东碰西撞的圆盘形机器人尽责地发出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紧接着,一颗黄灰色行星的全息投影出现在了帕特里克的电脑操作台上。
      “卡俄斯行星?好吧,就是那儿吧!”银发年轻人咬牙控制住战机,朝着预设航线的目的地急速驶去。帝国军的巡洋舰则在背后穷追不舍,如同上古海洋中的巨鲸预备吞噬那一条孤独无助的小鱼苗,密集的光束如同行星地表上才能看到的壮观流星雨般朝着帕特里克所在的战机袭来。
      终于,卡俄斯行星出现在了眼前。
      此时,千疮百孔的战机已经基本处于失控状态,一头扎进了卡俄斯行星的大气层。劣质的战机外壳在与大气层的急速摩擦中燃烧了起来。机舱内的温度迅速升高。勉强还在工作着的雷达扫描屏上显示,帝国巡洋舰已经出现在了卡俄斯行星的外层空间。
      但此刻帕特里克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勉力调整着战机的方向,朝着卡俄斯行星夜半球的方向驶去。
      地面越来越近了……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撞击和摇晃,帕特里克·布拉班特的脑袋狠狠地装上了座舱玻璃盖,视野边缘处逐渐蔓延开来的黑暗犹如笼罩宇宙的亘古长夜,最终吞没了他的意识……

      3
      “亚巴拉罕·克莱尔沃特,生于银河历一百二十七年,逝世于银河历二百五十一年,是克莱沃特尔主义的创立者和奠基者,著有《学者论》、《哲学王》等。其生活年代正值烽火连绵的宇宙战国时代,人类社会普遍失去向外太空探索的动力而执迷于争夺既有资源,各个行星共和国彼此征伐不休。
      “克莱沃特尔针对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提出应当尊重各个世界既有的政治秩序,反对暴力革命和军事征服,同时鼓励统治者成为德才兼备的圣贤,并通过尊重科学文化教育及重用知识分子阶层来达到这一目的。
      ”克莱尔沃特的思想在银河帝国诞生前的漫长黑暗时期中熠熠生辉,如同宇宙大爆炸后的第一道光明一般启迪了全人类的智慧。因此,克莱尔沃特主义在神圣银河帝国诞生之后一直被奉为正统圣贤之学,流传至今。”
      立体电视上身着传统学究服饰的老者正在装腔作势地重弹着银河系几百年来未曾改变过的思想老调。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门铃音乐,高柏泉的思绪被强制从数个世纪前古代圣贤的智慧中拖拽回现实世界。
      “是谁在门外,斯托雷平?”
      高柏泉询问的对象是他的人工智能助理。这个由帝国通用机器人工业集团开发的以一条计时带为载体的智能程序在高柏泉还是一名幼年学校学生时就开始陪伴他,扮演着保姆和学习帮手的角色。它并没有实体,但在任何一间有着人工智能接口的房间里都能成为一个贴心的好管家,包括在太空船的船舱中。
      “是布兰顿·凯恩先生,少爷。”一个厚实稳重的机器声音从房间里的传声器种发出。
      高柏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打开了门。下一秒他的肩膀就狠狠地挨上了一巴掌。
      “看在宇宙的份上,柏泉,你这个书呆子,怎么还有闲心看什么圣贤之学的视频课程了?”
      “看在圣贤克莱尔沃特的份上,布兰顿,你下次摁一下门铃就好,别拿你的指头戳个不停。”高柏泉不满地嘟囔着,对着触式立体电视显示屏轻挥了一下手,电视上喋喋不休的老者立刻静止不动了。
      “看这些念叨了几百年的腐儒经典没有什么用的。再过十二个小时,我们所乘坐的这艘太空船就会降落在帝国首都佩伦星,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参加一年一度的皇家科学院毕业论文答辩。现在是时候关心一下我们自己的仕途了。”布兰顿·凯恩握住高柏泉的双肩,煞有其事地说道。
      “我已经写完了我的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的质量高低只是拣选过程最不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朝中无人,从皇家科学院毕业后能干什么呢?去个偏远蛮荒的行星当市长?每天为不服管教的刁民和高额的征税指标而愁得茶饭不思?”高大英俊的布兰顿咧开嘴,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你就没想过找些什么关系来帮助你今后谋个好差事?”
      找关系?高柏泉有些发懵。
      皇家科学院由来已久,它并非寻常的官办学术机构,而是帝国政界明日之星的摇篮,只有百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才有机会进入皇家科学院攻读自然科学、人文科学或社会科学。贵族青年来此为自己“镀金”,而经过重重考试选拔的寒门子弟则藉此求得升入政界的阶梯。在皇家科学院苦读了三年之后的院生需在毕业前夕完成毕业论文,并通过一场全银河关注的论文答辩,之后根据成绩高低决定这些年轻的知识精英在帝国政界的具体去处。
      事实上,在同届皇家科学院的学生中,高柏泉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之一。科学院的导师们曾私下评价他的外表就颇像一位有所建树的学者大家:黑玉色的头发和双眸如同深邃的太空,面如冠玉,鼻梁高挺,眉宇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瘦高的身材展现出一种傲然的气质。
      十八岁考入高等学府;二十二岁获得博士头衔;二十三岁通过银河帝国皇帝亲自命题的“帝国精英考试”,进入皇家科学院攻读经济学……高柏泉的学术履历不能说空前绝后,但在这个时代的莘莘学子中堪称出类拔萃。
      过往的学术经历养成了高柏泉略带清高的个性,但他却并不迂腐。他对那些靠着裙带关系在帝国中枢的要害部门大捞油水的科学院学长和同学不以为然(包括和他私人关系颇好的同届院生布兰顿·凯恩),却也深知要在帝国官场上获取一官半职并不能仅凭自身的学识。
      “实话告诉你吧,保罗·瓦拉内就在这艘太空船上。”布兰顿得意地说道。
      “保罗·瓦拉内是谁?”高柏泉天真地问道。
      “太空在上,”布兰顿一脸无奈地说道,“斯托雷平,告诉你的主人,赫斯提行星的保罗·瓦拉内是谁?”
      “保罗·瓦拉内,帝国历八三二年出生于赫斯提行星,创办了瓦拉内纺织业集团,拥有皇室许可证为权贵们供应昂贵服装和时尚织品——”
      “好吧,好吧,我知道是谁了!”高柏泉有些不耐烦了。
      他是在狄瓦娜星区与韦斯娜星区的交界之处换乘现在所坐的这艘太空客船前往帝国首都佩伦行星参加皇家科学院的毕业论文答辩。他也知道这艘开往宇宙中心的飞船上搭乘了不少贵族和上流市民,但和保罗·瓦拉内之流同在一艘船上却还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柏泉,他可是摩顿伯爵的座上宾,而摩顿伯爵可是政界人尽皆知的‘内官派’核心小圈子里的人物。”布兰顿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要是他能帮你在摩顿伯爵面前说上几句话,那么你毕业之后就不至于混得太差,没准还能去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去的帝国财政部或帝国工业部。”
      “可是我和瓦拉内并没有什么旧交。”高柏泉回答道。
      “没有交情可以去建立交情的嘛。”布兰顿撇了撇嘴说道,“我听说瓦拉内可是听过你在学术界的名气。他没准想见你一面,说不定还有求于你……呃……比如请你给他的小儿子写一封大学入学推荐信?”
      在重视学术流派和思想传承的帝国学界,一封来自皇家科学院院生的推荐信往往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我不想写。”高柏泉近乎本能地拒绝了。
      “别假清高了,柏泉,他可是内官派的人!”布兰顿大声提醒道。
      内官派?柏泉一想到这个词汇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自希拉克略王朝开国以来,一个既不属于贵族门阀也不属于官僚集团的特殊阶层就迅速发展强大,那就是服侍皇帝日常起居的合成人内官。“能够制定宇宙法则”的银河帝国皇帝们既疲于应付处理浩繁如星海的国事,又得防备着各怀鬼胎的大臣们窃取权柄,不得不组建一支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的秘书团队。身为宫廷近侍的内官们无不是基因科技的产物,既无伦理上的父母亲属,也无性别和繁衍后代能力,没有任何权贵世家的背景,但却拥有接近皇帝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所以他们理所当然成了皇帝私人秘书团队的最佳组成人选,并逐渐在银河帝国的垂直权力结构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在当朝皇帝无心政务时威权尤盛。久而久之,他们在银河帝国的政治舞台上也形成了自己的派系——“内官派”。
      而当前内官派的首领——大秘书长丹尼尔·杜普雷则受到了皇帝米海尔四世无与伦比的信任,他也因而获得了无与伦比的权力,接着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腐败和暴政。
      可以说,任何一个有理想有良知的知识分子都不会选择去攀附杜普雷及其所领导的内官派,虽然这样的知识分子在银河帝国的朝堂之上已经基本绝迹了。
      思量再三后,高柏泉还是摇了摇头。
      席卷银河各地的抗议政局腐败的学生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凭心而论,高是同情那些热血青年的,在内心深处,他同样对那些恋栈权位、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充满了鄙夷和仇视。
      “我对什么政治派系没什么研究也没什么兴趣,”高柏泉说道,“我也不愿意和那些政治派系扯上关系。”
      “嘿,你可别再——”
      “得了,布兰顿,你自己去吧。”高柏泉起身直接躺倒在了摆放在办公桌边上的太空床,“我要睡了,晚安,伙计。”
      布兰顿狠狠地蠕动了一下嘴唇,生气地嚷道,“你可真不知好歹。”说罢,他转身离开了高柏泉的房间,狠狠地摔门而去。
      和自己在皇家科学院为数不多的好朋友闹翻之后,高柏泉也感到无比郁闷。
      “我要睡了,斯托雷平。”
      “好的,少爷,晚安。”
      室内的照明瞬间黯淡了下来,营造出了一种适合就寝的氛围。
      但高柏泉现在根本毫无困意。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乱如麻。他真的有必要这样坚持所谓圣贤的标准吗?他真的有把握凭真才实学在攀附之风日盛的帝国官场找寻到出路吗?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在这腐败而黑暗的时代里,他还能坚持多久的初心?
      透过舷窗,高柏泉看着缀满太空的群星正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微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伴着混乱的心绪和渐渐袭来的困意,高柏泉的意识渐渐混沌,朝着遥远的回忆之海漂去……

      4
      一个父亲在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时,总感觉像是在注视着曾经的自己。自从这一次带着儿子卡尔踏上讨伐谢普安族的征途以来,古斯塔夫·林格伦的这一感受愈来愈深刻了。
      他的卡尔·林格伦今年已经十岁了。根据古老的传统,出身普通牧民家庭的莫冈族男孩十岁起就要接受极其严苛的军事训练,以便未来成为出色的战士;而出身贵族的莫冈族男孩则在十岁开始必须真正开始走向战场,以便未来成为卓越的统帅。对于任何一个莫冈族男性而言,十岁都是一个心理年龄上的分水岭。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古斯塔夫清晰地记得自己十岁之前狂热地崇拜和敬爱着他的父亲。因为自他记事以来,他身边的亲族、玩伴也包括他的母亲一直反复向他灌输一个观点——他的父亲是莫冈族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
      “光芒四射的太阳之海啊,
      孕育了伟大繁盛的莫冈族裔。
      雄壮伟岸的莫冈血脉啊,
      孕育了我们最强壮的勇士。
      我们的安德斯·林格伦啊,
      是我们最伟大的英雄。
      他的身影令谢普安大君战栗,
      他的声音令银河帝国皇帝胆寒。
      但莫冈族的小伙听到他的名字,
      会充满了力量。
      莫冈族的姑娘听到他的名字,
      幸福得像星辰一样。
      我们的安德斯·林格伦啊,
      他是带领莫冈走向胜利的宇宙英雄。”
      这是古斯塔夫在儿时常听到的一首民歌。与银河帝国那些狡黠的贵族虚伪地歌颂他们的皇帝不同,莫冈族的淳朴之风尚未泯灭,那个年代的莫冈人确实也是发自内心地用歌声表达着他们对安德斯首领的热爱。
      后世史家普遍承认安德斯·林格伦对于莫冈族的演进、发展起到了空前绝后的作用。
      自从银河帝国诞生以来,这个强大的政治存在便号称是这苍茫宇宙间唯一合法的政体,银河帝国皇帝也被神话为“全人类至高无上的主宰者和仲裁者”,但银河帝国实际掌控的领土仅占银河系的三分之一弱,且在帝国本土的边缘地带游荡着诸多居无定所、能源科技相对落后的蛮荒部族。他们仅仅在名义上臣属于“奉天命而统治全体人类的银河帝国皇帝”,却享有着事实上高度的民族自治权,彼此征战或劫掠银河帝国边疆,以满足本部族一时之需。
      安德斯崛起前的莫冈族是一个长年游离于银河帝国边陲的无足轻重的弱小民族,四分五裂,任人欺凌,从来都不曾在宇宙争霸的赛场上占据过一席之地。之所以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纯粹是因为莫冈族主要活动区域中的数颗行星盛产一种名为“莫纳克”的适宜用于打造星舰的金属。
      那时谢普安族依然是一支令银河帝国生畏的可怕的蛮族力量,更是这弱肉强食的蛮荒宇宙中不可战胜的霸主。尽管内乱不断,每一代谢普安族强人坐稳其在本族的地位之后依然孜孜不倦地侵扰着银河帝国的边疆,并凶狠地奴役、剥削着包括莫冈族在内的周边部族。而对屡平屡反的谢普安族叛乱感到无可奈何的银河帝国却从来不“吝啬”于向诸如莫冈族之类的小族炫耀军事实力,以彰显银河帝国皇帝的“赫赫武德”,并索要贡品。
      然而在帝国历八世纪的整个四十年到到五十年代,整个宇宙都目睹了莫冈族堪称传奇的崛起历程。而这场传奇的主角却有着一个悲惨的童年。
      安德斯·林格伦本是莫冈族“灰狼”部落首领的儿子。八岁那年,安德斯的父亲被仇敌“黄蜂”部落诱骗至后者的母舰上惨遭杀害,部众也因而遭到屠戮。年幼的安德斯侥幸逃过一劫,自此开始在银河深处蛮荒群星间流浪,在此后的十年时间里当过矿工、奴隶、海盗、雇佣兵,也当过帝国的兵,因而在帝国边防军中积累了一定的人脉。
      帝国八四六年,年仅十八岁的莫冈族年轻牧主安德斯·林格伦迎娶了他的第一位妻子——一个美丽的血统纯粹的莫冈族姑娘,并在一年之后迎来了他的长子——古斯塔夫·林格伦的出生,也迎来了他传奇事业的起点。
      帝国历八四七年,谢普安族强人巴耶塞特自封为“大君”,激怒了不可一世的银河帝国皇帝。安德斯瞅准时机,召集当年离散的父亲麾下的旧部,加入了帝国军讨伐巴耶塞特的战争,当时古斯塔夫还不满周岁。在起兵之初,安德斯的麾下只有二十艘莫冈战舰,一百七十四名乘员,但在战场中安德斯所表现出来的惊人的勇气和高超的军事天分却令交战双方都刮目相看,更令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安德斯所部开始迅速扩军,在战后成为了莫冈族各部中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巴耶塞特败亡后,谢普安族陆续出现了好几个自封的大君,对银河帝国的威胁依然未得到缓解。为了奖励英勇作战的安德斯,也为了继续得到这支强大的蛮族雇佣军的支持,佩伦宫廷和帝国边防军默许了他对仇敌“黄蜂”部落的复仇行动。久经战阵的安德斯军队很快击败了对手,并吞并了后者。接着,安德斯利用帝国深陷谢普安战争难以自拔的时机,迅速展开了统一莫冈族各部的宏大计划。仅仅五年之后,莫冈族各部或被其在军事上征服,或被其收买,纷纷跪倒在了安德斯的靴子之下,安德斯·林格伦也因而被莫冈族各部授予了“至高无上的莫冈大汗”的称号,成为了莫冈人的共主。同年,五岁的古斯塔夫·林格伦被其父指定为汗位的继承人,莫冈全族狂欢,庆祝安德斯汗的事业后继有人。
      莫冈族的统一,终于引起了当时银河帝国的警觉,边防重心也从防备谢普安族人的侵扰转变为控制莫冈族人的扩张。随着共同利益的消失殆尽,帝国与安德斯·林格伦之间长久以来隐藏着的矛盾也迅速被激化,这对曾经的盟友终究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境地。
      在其后的五年里,银河帝国与大莫冈汗国彼此攻伐,互有输赢。
      帝国历八六八年,银河帝国集结重兵两千万人,出动各类舰船十五万艘,在因多族雇佣军和新归附的谢普安族仆从军的支持下,浩浩荡荡开出边塞,与安德斯展开决战。在这场大战中,帝国军与莫冈族双双元气大伤。在目睹了本族军民极其惨烈的伤亡后,安德斯·林格伦选择了向银河帝国皇帝低头臣服,以换取宝贵的和平。随后,大莫冈汗国被解散,帝国当局向边境派遣了专员插手莫冈族各部事务管理。当然,安德斯·林格伦也并非一无所获:他保留了“莫冈族大汗“的称号,并迎娶了银河帝国的公主,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儿子,此外帝国当局也向莫冈族开放边境线上部分行星的贸易市场,允许帝国民众与莫冈族人开展规模和货物种类均受到严格控制的所谓的“边市贸易”。
      帝国与莫冈族之间这五年的战争对宇宙格局的影响是深远的。作为惨胜方的银河帝国面临着日趋严重的财政危机,在本土平民抗议和农奴暴动事件层出不穷,在边塞本已臣服的谢普安族人再度飘起了反叛的旗帜,受佩伦宫廷支持的傀儡大君被推翻,多个谢普安族强人自封大君,新一轮谢普安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而作为惨败一方的莫冈族则不仅失去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独立地位,其内部也出现了仇视银河帝国和安德斯汗的激进派。
      而那些形形色色的反对与帝国妥协的激进派人物中,就有安德斯汗的长子古斯塔夫。
      “父汗,我们的战士勇敢无双,我们的血统强大高贵,为什么我们要臣服于数万光年外那个外强中干的所谓的银河帝国皇帝的统治之下呢?”青少年时期的古斯塔夫不止一次地这样询问他的父亲。但已无青年时期锐气的安德斯选择以沉默回应长子。而帝国专员的傲慢无礼和汗廷中亲佩伦派大臣对帝国所表现出来的奴颜婢膝更进一步挫伤了古斯塔夫的自尊心,也激起了他强烈的复仇心。
      “难道莫冈族就注定得一直做困居蛮荒宙域的任人驱使的蛮夷吗?”
      这个带着极其浓烈的愤怒与狂热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古斯塔夫的心间,二十年来挥之不去。如今,他的儿子——卡尔都已经十岁了,而莫冈族依然臣属于银河帝国。
      这一切,注定会结束!古斯塔夫隔着透明的舷窗,看向战舰外黑如浓墨的寂静宇宙。
      “大王子,库斯隆将军发来了一封邀请函。”沙欣的声音将古斯塔夫的意识从回忆和宇宙中拽了回来。年轻的莫冈族王子慢慢转过身来,注视着这位忠心的属下。
      “帝国派遣军与我军的高级军官将在24小时后举行联席会议,商讨对谢普安族的作战事宜,库斯隆将军邀请您一起参加。”
      “呵呵,来者不善呐。”
      古斯塔夫·林格伦露出了不屑一顾的冷笑,碧色的目光寒冷得如同绝对零度的虚无太空……

      5
      帕特里克·布拉班特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童年时期的家乡——早已消失的亚特兰行星。那曾经是一颗美丽的蓝绿色行星,陆海兼备,物产丰饶。帕特里克还保留着那时的回忆,包括对家园的回忆,和对家人的回忆。
      帕特里克的父亲是卫戍亚特兰星的帝国驻军中的低级军官,母亲则是亚特兰星上负责天文观测的宇宙地理学者。所以布拉班特一家在亚特兰星即便不是大富大贵的豪族,却也是底子殷实的小康之家。
      意外是在帕特里克十岁那年到来的。
      帝国历八七二年春天的一个夜晚,帕特里克的母亲在进行天文观测时发现了数颗在宇宙中游荡的小行星将在一年之后与亚特兰星相撞,进而将引发一场足以毁灭全球生物的陨石撞击灾难,尽职尽责的布兰特夫人立即将这一情况向所在的研究所和亚特兰地方当局进行了汇报。然而收到了明确警告的亚特兰地方当局却迟迟未做出任何回应,也未采取任何紧急措施。
      布兰特夫人感到非常奇怪,再三向所在研究所的管理者和行星政府反应这一情况,但所递交的报告大多石沉大海。年幼的帕特里克常常看到母亲工作到很晚或是与难得回家探亲的父亲彻夜长谈,除了叹气声,还常常听到诸如“撞击影响超乎想象”、“除非能躲到地幔否则谁也跑不了”、“躲在地下避难所里的人十有八九会饿死”之类的言辞。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帕特里克看到母亲还给亚特兰星所属的大西星郡郡守、乃至斯玛格尔星区总督写过信,但这些信件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直到末日无可挽回地到来。
      先是陨石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天际。那时,少不更事的帕特里克还常常为能看到漫天的流星雨而欢呼雀跃,丝毫都不在意父亲和母亲越锁越紧的眉头。接着,一些流言蜚语出现在亚特兰星主要城镇的大街小巷。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陨石即将撞击亚特兰星的消息。从最开始的不屑和否认,到后来的犹豫和怀疑,再到后来的确信和惊慌,最终发展成为歇斯底里的绝望。亚特兰人依照法律规定日夜尊崇和膜拜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银河帝国皇帝”并没有从天际降临拯救他们于水火,也没有派出一艘星舰、一家飞机来到亚特兰星。绝望的气氛越来越浓厚。在陨石即将撞击亚特兰星的前一周,一则关于亚特兰星市长及其少数亲信已经带着家属和大量财宝搭乘宇宙船逃离这个行将毁灭的世界的消息从市政府中流传出来,绝望到极点的气氛演变为了疯狂。
      帕特里克亲眼看到不计其数的人拼了命似地涌向各个宇宙港,想搭乘最近一班太空船离开这颗行将毁灭的行星。然而,在行星各级主官早已逃散、政府机构完全瘫痪的情况下,往来的宇宙船根本不足以在一周的时间内将数亿人口转移出去。最初,还会有得到星区总督府命令的星区警备队运输舰降落在亚特兰星的宇宙港,或是安排难民离开这颗行星,或是加固当地的地下避难所,但随着亚特兰星彻底陷入无政府状态,星区警备队的星舰也越来越少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于是乎,有的人开始抢劫、杀戮,以暴力宣泄自己的绝望,有的人开始夜夜笙歌,通宵饮宴,当然还有的人洗劫了军火库,试图在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夺取一艘能离开亚特兰星的宇宙飞船或是一座补给储备充足的地下避难所。
      帕特里克的父亲作为留守亚特兰星的帝国驻军军人正是在阻止当地已近疯狂的武装团伙占领一处平民避难所的战斗中身亡。没过多久,帕特里克的母亲作为具备官方背景的研究所科研人员,则被愤怒的暴徒们当做替罪羊。自知在劫难逃的布拉班特夫人在暴徒们冲进研究所大门的前几分钟里将帕特里克送上研究所内藏着的一艘单人太空梭。伴随着太空梭朝着苍茫宇宙飞去,年幼的帕特里克透过舷窗亲眼看到无助的母亲被蜂拥而至的绝望的暴徒们活活打死。
      亚特兰星毁灭后,帕特里克在太空梭上呆了整整一周。直到第七天,才在一颗有人居住的行星上着陆。但这只是帕特里克苦难童年的开始。
      此后,没有星籍、没有父母的帕特里克开始在群星间到处流浪,做过贵族的农奴、矿区的童工、走私船上的杂役,再年长些还当过雇佣军里的少年兵。就在帕特里克在社会底层艰难成长的同时,亚特兰星的遗民们成立了“亚特兰之子”组织,他们打出了“真相与家园”的口号,要求彻查当年亚特兰星被外界抛弃的真相以及为所有亚特兰人建立一个新家园。少年时期的帕特里克也加入到这个组织中,但他很快就发现“亚特兰之子”组织人员分散,各自为政,沦为地方上一些人物敛财和积累社会影响力的工具。失望的帕特里克在“亚特兰之子”组织中也仅仅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边缘人员,直到他十六岁那年,一个神秘人物的出现改变了他和很多人的命运。
      记忆中的无数画面开始梦境中一幕幕回放。噢,到了,到了,就是这一幕。
      帕特里克再次回到了第一次和“先知”相遇的那一刻。那是个身穿白色长袍,手持木杖,须发有些灰白的长者。他之所以注意到帕特里克,是因为这个银发少年当时正在用简易阅读镜进行阅读。
      “小伙子,你识字?”长者问。
      “这关你什么事?”银发少年不客气地回应道。
      长者笑了。
      这就是帕特里克和先知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此后,先知收留了银发少年,让帕特里克有了稳定的一日三餐,甚至教他读书。但先知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帕特里克只知道人们都称呼他为“先知”,是“亚特兰之子”组织一些首领的座上宾。他经常在边疆星区的穷苦之人间活动,痛斥帝国的暴政,分享穷人的苦难,并鼓励麻木的民众团结起来自我救赎,而不是将生存下去的希望寄托在所谓的“明君贤臣”身上。
      帕特里克是他收养的第一个孤儿,但不是唯一一个。此后,先知又陆陆续续收养了六个年龄各异但都较帕特里克年少的男孩和女孩。他们并不是亚特兰遗民的后代,但都是边疆星区的穷苦孩子,属于“被帝国无视与抛弃的一群人”。这七个少年成为了先知的七个入室弟子,被后世史家称为“星辰七门徒”。
      当然,先知之所以被称为“先知”,还在于他有一项了不起的异能——未卜先知。他的预言是如此准确,以至于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部分对帝国体制满怀深仇大恨的“亚特兰之子”首领从原组织中脱离出来,联合先知的其他追随者们创建了一个旨在拯救所有被压迫者的新组织——“星辰之子”。
      但其实,帕特里克最初并不在乎先知能够预测未来,而更在意他对过去的了解——比如“亚特兰事件”的真相。十八岁那年,先知终于将他所了解到的事件真相(至少帕特里克是这样认为的)告诉了他:原来,当年布拉班特夫人所上报的陨石撞击灾害预警报告上报至亚特兰星当局后,亚特兰星时任市长即将高升,他不希望因着这场来得不是时候的灾难而拖延自己高升的时机,于是决定将此事暂时搁置;新市长到来之后,迅速将此事向梅菲斯星郡郡守进行了汇报并申请星郡拨款,但严重的腐败使得梅菲斯星郡府库空虚,为此梅菲斯星郡修改了预算,随即向贝洛星区总督府申请拨款,希望籍此遮盖郡治账目虚假的事实;而此时正是皇帝米海尔四世五十五岁生日庆典召开前夕,银河帝国各星区都在报告祥瑞之兆,贝洛星区总督为避免坏消息引得皇帝不快,因此选择搪塞地方。于是,亚特兰陨石撞击预警报告就在各级地方政府之间推来推去,直至无法挽回的余地。更令帕特里克感到心寒的是,陨石撞击灾害之后,针对亚特兰星上幸存者的搜救行动也是姗姗来迟,无数在陨石撞击中幸存下来的人却在饥寒交迫中绝望而死。
      “就像一个人一样,银河帝国已经老迈了,思维僵化,行动迟缓,却奄奄一息,垂死挣扎。”先知叹着气,这样对帕特里克说道,“害死你的父母和同胞的,不是陨石,不是绝望中的暴徒,甚至不是那些渎职腐败的贵族和官僚,而是整个银河帝国的国家机器。”
      也正是在那时起,帕特里克·布拉班特在心中种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他一定要推翻这个吃人的银河帝国。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辰之子”组织吸纳了越来越多赤贫的穷苦青年男女,其宗旨也愈来愈明确——武力反抗腐朽残暴的旧帝国,建立一个绝对公正、绝对平等、人人皆兄弟姐妹的自由新银河。
      正是在这一信条的支撑下,帕特里克·布拉班特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开始在银河帝国的边境宙域展开为期数年的抵抗运动,直到——
      梦境到这里就中断了。
      银发年轻人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一张属于年轻姑娘的美丽的脸……
      6
      帝国历八六〇年八月十五日,高柏泉出生于狄瓦娜星区的诺雷吉行星。
      在银河帝国享有绝对支配权的贵族阶层和处于完全被剥削地位的平民阶层之间存在着一个被后世史学家称为“寒族”的中间阶层。这一阶层的构成人口包括了大部分的低级官僚、知识分子、中小农场主和普通商贾。在银河帝国诞生之初,他们也是无权无势的平民,无法凭血统获取爵位和封地,只能通过知识教育,经过一代又一代财富与名望的积累摆脱了完全被压迫者的地位,变成了贵族阶层和平民阶层之间的“缓冲垫”。
      高柏泉的家庭就属于典型的寒族门第。得益于祖传的十多公顷的农场,高家子弟靠着向佃农们收取地租基本上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因而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结交地方精英群体。但事实上,高氏家族并非土生土长的诺雷吉人,他们的祖先据说来自谢伯格星区,在古老的世代里为了躲避战乱来到了诺雷吉行星。
      到了高柏泉的祖父高卫霖这一代,高氏家族在诺雷吉行星上已经小有名气。出生于物理学教授家庭的高卫霖在长大之后也成为了一名学历颇高的太空工程建设学学者,并在诺雷吉行星政府担任公职。彼时银河帝国正值先帝莫里斯三世统治中期,宇宙承平已久,各类大型的人工天体工程和星际航路工程推进迅速,大批技术官僚得到重用,受过良好教育的高卫霖自然颇受帝国和狄瓦娜地方当局的器重。然而,本以为能够一帆风顺晋升下去的高卫霖很快就遇到了人生的转折点。
      帝国历八〇八年,震惊银河的“梅兰达要塞工程贪腐案”事发,至此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案件的起因是银河帝国为了防备谢普安人的入侵,因此对边境星域的军事据点,也是一个围绕着恒星旋转的人工天体——梅兰达要塞进行修缮。然而,工程维修预算本为五百二十三亿帝国克朗,但实际费用却高达九百三十亿帝国克朗,远远超过了预算,引来了帝国司法部的调查,最终调查结果显示负责要塞修缮工程的时任帝国工程建设部侍郎辛格及其下属官僚出现贪墨的情况。
      这起案件虽然影响恶劣,但本质上还仅仅涉及贪腐问题。其实,长期以来,多半出身寒族知识精英、以圣贤继承者自居的技术官僚集团习惯性地指责帝国贵族生活奢侈、以权谋私,在朝中掌权的贵族也常常利用反腐问题打击影响力过大的寒族领袖人物。然而,这起案件却在有心之人的利用之下变成了贵族门阀势力与技术官僚集团之间矛盾爆发的导火索。一时之间,帝国历八〇〇年到帝国历八〇八年所有由寒族技术官僚负责的大型工程都遭到了当时由贵族力量把持的司法部的调查,一大批寒族官僚被捕入狱。于是,围绕着梅兰达要塞工程贪腐案的种种阴谋论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传言指向一切争端的起因或与莫里斯三世多年无子所带来的立储问题有关。
      当然,作为一个小吏的高卫霖自然不至于陷入帝国最高层的争端中。但佩伦星这一权力辐射源所爆发出来的强大冲击波还是波及到了他所在的狄瓦娜星区。出身寒族的高卫霖遭到反复的司法调查,虽然最终被证明是清白的,但却还是因着他的出身而丢了官,自此回到故乡诺雷吉行星做了一名大学教授。那年他才四十岁,正是仕途蒸蒸日上之时。
      这场由贪腐案件引起的权力斗争持续多年,最终随着先帝莫里斯三世的骤然驾崩而被划上句点。朝臣们经过争论,最终拥立希拉克略帝室的一个分支、先帝莫里斯三世最小的堂弟——年仅十五岁的米海尔公爵承继帝位,称“米海尔四世”。由于自小父母双亡(这也正是朝臣们立其为帝的缘故之一),因此米海尔四世自幼年起就由其姐姐克里斯蒂娜公主扮演监护人的角色,于是这个漂亮的贵族姑娘很快便成为当时宇宙中最有权势的人。为了平衡来自大贵族大诸侯的影响力,米海尔姐弟开始重新启用寒族官僚及同情前者的中小贵族。
      一个新的治世似乎已经开启,身边的老上级和旧相识纷纷劝说高卫霖重返政界。但此时的高卫霖却婉言谢绝了好友亲朋,专心在家乡教书、务农。尽管高卫霖对仕途已无意向,但他却无力阻止自己的独子、高柏泉的父亲高雨松醉心名利。
      青年时期在银河帝国第二首都斯文托维特行星上大学的高雨松以一名以太波专业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之后在狄瓦娜星区政府担任公职。值得一提的是,早在银河帝国诞生之前,人类就开始使用以太波技术来实现跨越数万光年的通讯。也正因为如此,历史上几乎所有星际帝国的统治者都极其关心着太波通讯工程,而以太波通讯专业相关的科技人才也历来为各个政权的当局所重视。
      彼时的米海尔四世已经亲政,并开启了其在位期间最大的功绩工程——环银河通讯网络系统维护工程。遍及银河帝国境内的不可胜数的通讯卫星、信息处理服务器、以太波信号中转站及其配套设施都需要检护维修,以便这一维系着整个帝国信息交流的平台已然运转了几个世纪的巨大平台能够重新焕发生机。为此,一大批信息系统工程学和数据分析工程学的技术官僚得到重用。就像自己父亲当年那样,高松雨也踌躇满志地准备向新的仕途制高点进发。
      也正是在这一段看似政治开明的时期里,一批青年寒族官僚提出了进行政治改革的诉讼。他们痛感于朝野上下无休止的党争和世袭贵族无止尽的权力欲望,从古老的历史典籍中寻找治理宇宙的良方。由于这些青年才俊每年六月都会在帝国首都佩伦星举办一次辩论大会,故而被时人和后世史家称之为“六月党人”。
      起初,帝国当局对这些立志改革的六月党人采取了宽容的态度,毕竟当时类似的政治流派数量不少,甚至于朝中的改革派大臣还利用六月党人的力量推动了一部分的国务维新措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朝野上下的保守派与改革派之争愈演愈烈,过度卷入党争的六月党人也提出了越来越激进的主张,最终向皇帝米海尔四世上书实行君主立宪制度。立宪的请求彻底激怒了米海尔四世,帝国当局随即进行了严厉的镇压。
      其实,发生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纷争一开始并没有对高雨松产生影响。但日趋年迈的高卫霖还是利用人脉关系将高雨松调回了诺雷吉行星,做了当地一家图书馆的馆长。前程骤然受到影响的高雨松为此对父亲大为不满。
      帝国历八六八年,部分激进的“六月党人”发动政变,妄图以武力打倒保守派贵族,并强迫米海尔四世实行君主立宪制度,史称“六月党人暴动”。叛乱很快遭到了武力镇压,六月党人及其同情者遭到杀戮,而保守派贵族也借此机会对原先主张改革的朝臣进行了反攻。愤怒的米海尔四世旋即在整个银河帝国范围内展开了政治大清洗。
      由于六月党人叛乱期间利用环银河通讯网络发布政治诉求,故而叛乱平息之后帝国当局对参与通讯网络系统维护的大小官员进行了调查和严厉的惩处,数千名官员被投入秘密警察的监狱里屈打成招或折磨至死。高雨松因为早早离开了官场而未躲过了一劫,但他从此以后也丧失了再入官场的机会,而他对父亲高卫霖的不理解与不满意也从未消失。
      此后,米海尔四世心性大变,不理政事,与早年的勤勉判若两人。银河帝国的军政大权也逐渐落入了皇帝的私人大秘书——合成人丹尼尔·杜普雷手中。大量新政措施均被暂停,秘密警察四处活动,言论自由与结社自由权利遭到取缔,整个银河帝国又回到了阴沉、压抑的大环境中。
      尽管父子关系失和,但高卫霖与高雨松父子对作为第三代人的高柏泉的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缺失。因此,高柏泉度过了衣食无忧和备受宠溺的童年与少年时期。优异的学习成绩使他顺利地考上了狄瓦娜星区最好的大学,并在大学之后再次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进入群星瞩目的帝国治世之才的摇篮——皇家科学院深造。时至今日,他已二十七岁,即将从皇家科学院毕业,成为银河帝国的官员,站在比他祖父和父亲都要高得多的起点之上。
      这就是高氏三代人截至目前的大致经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高柏泉籍着祖父和父亲从各自立场出发对他所讲述的种种往事,在记忆之海中拼出了这样一幅涵盖家族过往的拼图。这并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睡意,却让他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和紧张情绪。
      正当高柏泉辗转反侧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搅得他彻底没了睡意。
      “谁?谁在外面?”高柏泉没好气地叫道,起身下了床。房间里的照明设备自动提升了亮度,明晃晃的灯光照得高柏泉有些眼花缭乱。
      “乔治·林德纳先生,少爷。”
      乔治·林德纳?那是高柏泉在皇家科学院的另一位同届同学。他来干什么?高柏泉只得下床打开了门。
      “看在太空的份上,”林德纳窜进高柏泉的房间后立刻将房门反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知道吗,柏泉?布兰顿出事了!”
      “布兰顿?布兰顿·凯恩?他怎么了?”
      “他在餐厅里打人了。你知道他打了谁吗?”林德纳一脸绝望地说道,“保罗·瓦拉内!那个出了名的内官派人物!”
      “你是说……布兰顿把保罗·瓦拉内给打了?”高柏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依稀记得两个小时前布兰顿还嚷嚷着要去讨好保罗·瓦拉内,“你确定?”
      “当然,保罗·瓦拉内都报警了!”
      “所以……布兰顿现在被警察逮捕了?”高柏泉顿时清醒了不少,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林德纳使劲点了点头,但很快又使劲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高柏泉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色。
      “布兰顿被捕了,但不是被警察……”林德纳重重地叹了口气,“而是被……唉,是被社会秩序管理局逮捕了。”
      高柏泉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个令人闻之色变的秘密警察机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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