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人间》鹿易槿

2、落花（一） 花开短暂，

　　我生来便是要成为太子妃的，这也多亏了祖父。
　　祖母曾跟我说过祖父是位将军，领兵出征少有败绩，且带领着二十万人马打了场胜仗，为这南国添了份领土。那皇上一高兴，下旨就让我家一位嫡女成为太子妃。虽说是件好事，但家中的人高兴不起来，我自然相同，因为到了我这辈，就只有我一位嫡女，心中便吐槽皇上：太子妃哪是这样随意选定的，皇上也太敷衍了吧。
　　我也这么同阿娘讲了。阿娘不同意，她说:“这是因为皇上深爱皇后娘娘啊，不然怎会轮到咱家。”我并不明白，只是知道皇后娘娘常召阿娘进宫，似乎与阿娘交情甚好，于是我也常见着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真的温柔，长得也好看。第一次瞧见我便赖在娘娘身旁，嘴中满是夸赞娘娘的话，娘娘高兴了，阿娘也高兴，笑着说道:“跟谁学的这是。”
　　我没听出这是打趣，有些慌了，以为阿娘知道了我和二哥的秘密。
　　二哥能经常出府玩，有时他会去说书的那儿，听完后又同我说，但有个要求——不许告诉其他人。
　　我忙从娘娘的怀中起来，问道:“阿娘知道啦？”
　　阿娘一愣，反问我:“知道什么？”
　　“没事没事。”阿娘还在迷糊，我便连忙摇头。
　　那日回去，阿娘恰巧碰到了二哥，她就说:“茗儿好像有事瞒我，你待会帮我问问。”
　　二哥也不知怎么，竟认为阿娘发现了我俩的秘密，一股脑的说出来了。
　　随后，阿娘必来找我说话了，记忆中她讲了许多:“茗儿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人，将来还会是皇后，可不这样同二哥玩闹，话本也少听罢……”
　　这怎是玩闹呢，紫霞仙子和至尊宝的故事我还没听完，所以话本不能不听啊。
　　可惜，二哥再没说给我听。
　　*
　　及笄后，我嫁入了东宫。太子名为承缙，如今二十有一，长得倒俊俏。
　　成婚那日，我本已睡着，李承缙却将我摇醒，说道：“坐着也能睡，你是猪吗。”
　　幼时我大概咬过他，气得下意识朝他咬去，许是咬重了，他低哼一声。门口的福吉耳朵倒也灵，推开门喊到：“太子，伤着哪了！”可看到李承缙正揉着手，福吉似乎想到什么又默默退出了出去。
　　喝完合卺(jǐn）酒后，房内很安静，我觉得无聊，便又睡着了。
　　翌日，李承缙带我去拜访皇后娘娘。娘娘见着我，将我唤过去，问道：“茗儿可觉得累？”
　　还不等我回答，李承缙便先应答：“母后，忆茗尚小。”
　　娘娘听后虽是无奈，但没再说话。
　　回府的路上，我问道：“殿下可是对臣妾不满？”
　　李承缙望着我，微微笑着：“太子妃在我心中自是最好的，无需多虑。”
　　听到这个答案，我竟有些羞涩。
　　*
　　夜已至，我邀请玉凝姐姐来同我用膳，怎知李承缙不久后也来了，碍于他是太子，我便没赶他走。
　　吃饭时，无论我夹哪道菜，李承缙都要抢去。不用想，这定是故意的，我怒瞪他一眼，他倒是从容：“太子妃昨日咬了我，如今还疼着呢，可不要吃多些补回来，赵良娣莫见怪。”
　　说罢，玉凝姐姐向我投来目光，许是太直白，我的双颊有点发热，故作镇定地跟玉凝姐姐解释：“昨日他骂我，我气不过嘛。”
　　玉凝姐姐小声说道：“嗯，他活该。”
　　一时没忍住，我“噗呲”笑了出来。
　　*
　　世事无常，本以为会日子一直这样平淡下去，可几月后皇上驾崩，娘娘也病倒了。
　　那段时间我陪在太后身边，太后一次在梦中哭喊：“爹娘，不要抛下瑶瑶儿。”随后她便惊醒了，眼中满是迷茫与惊恐。
　　我抚着太后的背，柔声说道：“母后别怕，茗儿陪您。”
　　太后朝我瞧来，似有点儿惊讶：“茗儿怎自己进宫啊，你的娘亲呢。”
　　我没反应过来：“母后忘了吗，茗儿已是您的儿媳了。”
　　“茗儿这么迫不及待嫁给你缙哥哥啊，那与你娘亲商量，让她同意你早些入宫好吗？”耳边太后温柔的声音传来。
　　“太医病糊涂了”想到这抚着太后的手不禁重几分，我带着哭腔回答：“好。”
　　最终太后没能挺住。
　　阿娘来宫中时，我知道了许多：太后幼时，她的爹娘被土匪所杀害，碰巧遇见了我的祖父，祖父见她可怜，将她带回家中与阿娘作伴。后来，先皇来家中与舅舅对诗看着了太后，二人情投意合慢慢的成了。但阿娘因已嫁人无法常去宫中，先皇便借祖父许诺让我为太子妃以让太后高兴。
　　“李承缙，你爱我吗？”太后逝世后，我总在担心李承缙并非自愿娶我，于是开口问道。
　　“爱。”
　　“若皇上厌了，茗儿愿放弃后位。”
　　李承缙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许是猜不透我的心思。
　　*
　　后来我发现我又多虑了。春燕平日与福吉闲聊，倒听说了不少关于李承缙的事。
　　“娘娘，您可知皇上学会画后第一幅画便是您的画像。”
　　“不知。”
　　“皇上是真心爱娘娘的，娘娘可真幸运。”
　　“知道啦。你呀，在这议论皇上小心掉头。”
　　“哦。”春燕没人说话有些遗憾。
　　我是想听的，可近一年的宫中生活让我变了许多，爱啊就当作不存在吧。
　　*
　　次年，冬至，福吉传来消息说是沈昭仪有喜，皇上也应大臣要求开始选秀。
　　玉凝姐姐怕我伤心，带着她做的槐花糕安慰我。结果反成了我安慰玉凝姐姐：“后宫佳丽三千人多正常啊，六宫总不能一直只有你我及其他三位吧。”
　　“茗儿不难过？”
　　“玉凝姐姐若天天带槐花糕来，茗儿愿皇上多选几次秀。”
　　“你呀，想吃槐花糕就说，用不着皇上选秀。”
　　很快，我却后悔了。新来的秀女在宫中斗起来，刚升上来的王采女将注意打到了我身上。
　　那日她说要陪我用膳，我答应了，可用膳时我竟发现菜里边有苍蝇，先前吃下的东西硬是吐了出来。王采女见状唤来许太医，不知怎的，许太医说我有喜了，我不解地看着许太医，平日都是他为我看病，我待他也不错，他怎会被人收买陷害我呢。
　　春燕还在一旁高兴，她哪知皇上不曾与我同房过。
　　我向皇上解释，皇上不听，将我禁足在关雎宫内。第二日，许太医心怀愧疚，偷偷跑来跟我说皇上下旨要处罚阿爹阿娘他们，说是他们教出了个好女儿。
　　听后，我不顾侍卫的阻拦朝将军府跑去。将军府离皇宫远啊，等我到了，眼前已是阿爹阿娘的尸体，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白雪染红，我想叫他们醒醒，却发不出声，只是浑身颤抖。
　　府内其余人被流放到边界去，大哥二哥也不知适不适应。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
　　再睁眼，许太医早在他屋内自缢，我的清白被证实，大哥他们被接回来，可又有什么用啊，阿爹阿娘死了，不会复活。
　　几日后李承缙传我侍寝，我不肯，他便强迫我，我朝他肩咬去，他不像先前大喊，反是自顾自笑起来：“茗儿还跟从前一样啊。”
　　我在心中嘲讽，以前的宋亿茗早在将军府时消失，如今只是一副躯壳罢了。
　　*
　　来年秋，我诞下一名龙嗣，我为他取名为淮恩。
　　天渐凉，我身子愈发的弱，李承缙守在床边，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对不起，窗外下雪了，我让他抱我出去就原谅他，雪落在发丝上，不一会化了，比花开还短暂。
　　“李承缙，下雪了。”我轻轻说道，“我要找阿爹阿娘去了。”随后呼吸变得缓慢，最终停止。我感觉我听到了李承缙的哭声。
　　若有来生，愿不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