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未小景

1、重生 晚霞如醉，

　　晚霞如醉，顾府里的仆妇丫鬟们焦急奔走着，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又换入新的沸水，院子中众人屏息静待，直到最后一缕阳光也缱绻着消散，一声声嘶力竭的痛苦叫喊仍在继续着，也紧紧揪住门外众人的心。
　　左相顾长卿烦躁的来回踱着步子，微微发福的脸上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从未懊悔过的他忽觉无比沮丧，是报应么，难道他真该命中无子？却听屋里的女子一声骤然拔高的嘶喊过后再无了声息，果然是命，强求不得啊，顾老爷颓然苦笑，众人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而此时的安平被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中，听不见也呼不出。安平听说人死后，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入口都是一条长长地甬道，她如今便在这样一条无尽的道路上走着，前路点点光明，诱惑着她，身后黑暗吞噬，再无可退。就在安平几乎以为自己要永远困厄此中之时，她忽觉得四周嘈杂无比，各样声音混夹着刺入脑中，无处追寻的点点光芒瞬间大盛，淹没了她的身躯，天旋地转间自己竟被人倒拎在手中，随即臀上一疼痛呼出声。
　　同时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顾府，打破所有死寂，就在众人再无指望之时，似春雨润物般复活了整个顾府干涸许久的心，“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喜得千金！”仆妇们争相拥着报喜。
　　“哈哈哈。。。好，好，好！”顾老爷大笑之后一连三声好字竟带着丝丝颤抖，显示着主人内心的喜悦与激动。跟着襁褓中的平安便被一双有力又微颤的手接过，微茧的手指细细摩挲着她的眉眼皮肤，贪婪的描绘，又似怕惊醒她般动作小心而温柔。安平只觉眼前一片朦胧，听见一道慈爱声音在她耳际低语：“莫哭莫哭，我儿定要享尽世间荣华，爹定要给你世间一切最好”，安平笑，原来是投胎了呢，似乎还有个好爹爹，只是为何自己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这样一想，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柔滑的锦缎熨帖在她的身上，微凉却又无比舒适。是夜，安平被人拥在怀中，始终有道浑厚的声音在耳边低哄，眼前依旧灰蒙蒙的看不见，她不知道，此时的临安城内灯火通明，更敲二下，大街小巷里却依旧热闹非凡，儿童笑闹奔走，劳作一天的人们也不曾如往常休息。若有人站在香山上往下俯瞰，便会惊叹，好一座璀璨灯城！
　　吱呀一声，一户大宅后老汉推门而出，往高挂的灯笼中添了油，远远地便望见一个高大的汉子提了酒坛走来。
　　“王五，这么快就打了酒来”，老汉道。
　　汉子拍开封纸，笑说：“陈年的花雕，你闻闻，香的很。”
　　老汉鼻子一抽，醇香怡人，果然好酒，两人进得门来就在台阶下随意一座，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起酒来，半坛下肚，寒涩尽散，两人都有些微醉意，高大汉子一边灌酒一边感慨：“临安城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老汉接过坛子：“可不是，皇帝一声令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得颠颠的跟着折腾，左相家里生个小小女娃，就要全城的人掌灯庆贺，看来这世道啊真要变喽。”
　　王五一听，顿时惊醒三分，四下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这话怎能乱说。”
　　老汉却似真的醉了，咧嘴喷着酒气笑道：“怎的是乱说，十几年前那左相还是个状元郎，可是俊美无双的人物，如今他顾家有如此得圣宠，嗬，若说只手遮天也不为过。我有个侄子曾在宫里当过差，我告诉你啊，听说皇上和左相有那档子事，怕私底下传出去杖毙过好多人呢，要不是我那侄子聪明，怕是早。。。”
　　老汉还欲再说，那名叫王五的汉子却早已听得冷汗涔涔，皇家秘事岂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听得的，不管是真是假，一不小心被人传出去就是株连九族啊，此时他倒真恨自己，明知莫叔是个酒鬼还禁不住他撺掇去买了酒，自招祸患。这样想着赶紧将酒坛子推入老汉怀子，说：“来来来，莫谈他事，喝酒喝酒。”
　　老汉亦不含糊，咕嘟咕嘟几大口，不久便晕晕乎乎起来，说：“王五，我。。。先歪会，你看着灯莫灭喽，改。。。改天莫叔请你喝酒。”
　　本来是两人的差事，此刻都落到高大汉子一人身上，王五听来却觉得如蒙大赦，看着老汉兀自歪歪斜斜到门房小屋睡下，王五又咽下一口酒，说来自己女儿也快5岁了，每日总是怯怯地跟在她娘身后，自己还不曾给她裁过一件新衣，这月也快发饷了，想想那个全城为之庆贺的小小女娃，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被众人谈论艳羡的平安已然睡熟，她没有看到这京都此时的胜景，更不会想到“临安不夜”成了后世各种正传野史对她一生描述浓墨重彩的起笔。几日后，当她终于能睁眼打量四周时，不禁咋舌，原来是古代啊，瞧这雕梁画栋的架势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富大贵，珠玉绸缎、琳琅满目，却处处恰到好处，舒适中又不显得俗气。一切看起来都赏心悦目，只是，若没有眼前这群莺莺燕燕就更好了。
　　此时顾府主屋，华丽宽大的楠木床上，锦绣堆里，一个白嫩的婴儿半垂眼眸，旁边则围了一圈各式各样的美人，真是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粉衣的娇俏美人摸着婴儿脸庞赞叹：“真滑啊！”
　　一旁绿衣女子笑道：“妹妹真是趣人，婴儿皮肤可不就是这样，又嫩又滑的，不想有些个人，年纪一大把了，还偏要装嫩，只可惜粉涂得再厚，也掩不去眼角的纹。”
　　听了这话，一个穿着大红的艳丽女子顿时勃然大怒，“贱蹄子，你不得老爷的宠怨不得别人，哼，进门四年了也只见得老爷四回，这顾府里还轮不到你放肆。”
　　绿衣女子被人戳中痛处，脸色青白，恨恨道：“你有好到哪去，有本事也生个一儿半女，到时任你奚落，我也不会半句怨言。”
　　此话一出，众人语噎，就连最年轻的粉衣女子也低头沉思。自从老爷得了这个女儿，真真是对她疼到了骨子里，已好久再未入她们房中了，却在自己床边搭个小婴儿床，事事不假他手，实在羡煞旁人，幸好那生下女儿的姬妾已经去了，也是个可怜的人，存着口气拖到第二日盼着能见上老爷一面，谁想老爷满心满眼的都是刚刚得的宝贝女儿，熬到第二日晚间那姬妾就凄凄惨惨的去了。众人看了不免心寒，又都暗暗庆幸少了一个阻力，若是自己也生个一儿半女，那正妻之位岂不唾手可得？想到这里，各个美人又争相逗弄起眼前的小人儿，若是哄得她开心了，老爷一准开心，或许再度宠幸自己也不一定，只可惜大家都一样的心思，不一会又吵了起来。
　　平安被吵得不厌其烦，正准备开哭赶人时，却听一紫衣丽人道：“我看宝宝也困了，大家别吵了，都各自散了吧。”听在平安耳中真是天籁，不愧是众人中气质最好的一个，平安暗想。
　　见各美人却都不大情愿，紫衣丽人又道：“老爷也快回来了，若是这时候把宝宝吵哭了，只怕。。。”话还未说完，众人已一溜烟都不见了踪影。待紫衣丽人也离开，平安才睁开眼睛，望着那一抹浅紫消失在门后，她不由一抹赞赏，果然好机智，清澈的眸子中却满满的哀怨，“古人啊，为何要娶这么多妻妾啊啊啊~”
　　呱噪是永恒的，安静是不可能的，当顾老爷如往常般准时踏入房中时安平感慨。这几日她知道了自己的爹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自己的娘是个美丽而哀怨的小妾，为心爱之人生下孩子后就撒手人寰了，纵是如此也未得到一丝怜睬。安平觉得悲哀，又很气愤，但当这个今世的爹出现在眼前时她着实恨不起来。他对她真好，可能是因为是35岁才仅得的女儿吧，除了喂奶和换尿布，其他的一切顾老爷都亲力亲为，前一项是因为他实在代替不了，后一项是安平实在觉得羞耻，每次顾老爷一要扯开她的尿布就放声大哭。安平的摇篮就安在顾老爷的床侧，她常看见他久久的对她笑，她知道他是真的疼她，但她始终觉得别扭，于是要么闭着眼睛睡觉，要么啃手指装傻，可惜顾老爷并未觉察出她的疏离，总会因安平的一个哈欠，一次眨眼而激动地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惹得安平无语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