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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山野泉       ...

  •   一位赤袍白衣的惨绿少年,侧身立在莽野无疆上,向我招手:

      “阿绦,你明日陪我一同去燎原,如何?”

      一位屈身行礼的老妪,两鬓斑白似雪,语调平缓,不疾不徐。

      “殿下,您若是再三更不归,王爷说便将您锁入理樊宫,好好读经。”

      一个云鬓凤钗,青丝浅挽,又携了几分急躁的温婉女子,兀自于屋中翻找着什么,罗袖银钿,流苏轻舞,天下竟有这般标致的女子。

      “绦儿,你可见过娘织的毛衫么?怎么今早放于榻上,夜间便丢了呢。”

      一个两颊粉嫩的幼童,杏眼微眨,水波潋滟,其中映着一张脸,熟悉得很。她笑得娇憨,童音稚嫩,扯着我的衣角嚷道:

      “小哥哥,小哥哥,你下次出城,给我带些南国的糖人,好不好呀?”

      猛然,周遭归于岑寂,所有场景为浓墨充斥。

      视线一转,我于马背颠簸,澄净碧翠如练的莽野延伸至青白苍天之际,卷云如绸罗,牛羊疏疏缀在绿野间。前方有有一行马队,一人回首,一身赤练红装,发缕微扬,笑意盎然,恰如那夜的晚星。

      远处草从中忽闪过几缕白影,我撑弩瞄准,箭矢劲疾,破空而过,野兔身影骤然滞顿,坠在草海中。

      那人欢呼,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高喊:“瞧你这般,又是去无仲师父那里偷偷练习了!”

      恍然,天色转阴,场景变换,我策马出城,幼童立在城墙上向我挥别,耳边关外风声猎猎,送来她的呼喊。

      “小哥哥,我想吃阿娘和你模样的糖人!要给我带喔!”

      “好,马上回来!”风猛地大了,小女孩仍在墙头挥手,我不清楚她有没有听见,便调转马头,扬鞭绝尘而去。

      皓月高悬,云雾遮掩,映下一树皎洁如雪,枝影婆娑。

      三日后,我持糖人,牵马入城,周遭静寂至极,听得见冬日初雪于屋檐上消融的巨响。

      血。

      四处都溅着赤黑的血,凝成浓稠四漫的腥气,罩住了这座往日曾繁华无尽的城池。

      血。

      有千万盆钵一同倾泻似的,涂在洒在街道上四陷的洼坑中,肢体,残故和四处滚落的各色头颅——及笄少女,弱冠青年,垂垂老妪,甚至还有小巧,可捧在掌中的幼婴。

      死寂一片,血色氤氲。

      是南隍精兵。我抬眼望远处宫廷,其上穹顶竖着一面巨大赤边旌旗——“ 隍 ”

      他们终是来屠城了。

      阴风乍起,天色骤瞑,风啸呼号,厉鬼游行。

      无数头颅从各个滴着脓血的街角骨碌碌滚过来,我已然分不清他们残缺破损的面部,眼球从眼眶中迸射,瞳孔却直愣愣死盯着我。

      无端地,我在这场景中如被谁扼住喉咙,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能逃。

      于是我蹑手蹑脚,绕过地上散落的组织和血肉,踉踉跄跄向宫城奔去,身后头颅牙齿密集相撞,窃窃私语,似乎想讨伐我些什么。

      宫城。宫城。

      ——血液由房梁滚落,嘀嗒一声,溅在我的手心。

      抬头,堪堪望见一个幼童,被生生钉在卯柱之上,长矛穿心而过,她的四肢无力低垂,空瞪着两颗惊惧的杏眼,望着我,却再也映不出面色。

      ——“小哥哥,你要早点回来,给我带糖人哦!”

      回首,大殿之上鲜血横流,那个曼妙如春的女人跪在血泊中,腹中直插了一把长剑,贯穿脊背。她的髯发散乱开来,青丝如瀑,融进血滩里。

      ——“绦儿,你帮我拣拣,哪个簪子好看?”

      四顾,兵戈散乱,旌旗破碎,被踏进泥地,似肮脏不堪的秽物。中央躺着一个少年,身上插了数枝羽剑,两手却于胸前护得极紧,里面是旗,旌旗,绣着篆体的“莽”字。

      ——“阿绦,你可别爽约了,我等着你呢。”

      乐声乍起,是隍朝进军时常击的鼓乐,他再熟悉不过。

      风烟俱净,血色淡去,人影匿在烟尘里,连斑驳几许都未曾剩余。

      空荡明净的大殿,褪了肃杀刀剑之气。从门槛出跨入一位颀长少年,身形步态种种,一如那日的我,只是略高瘦了些。

      他持剑立定,静默数秒,跪下来,颇虔诚地向殿前人像磕头,一下,两下,三下,缓慢且异常坚定,如在进行一场仪式。

      我虽看不清他脸,却晓得那是刚及冠的我,一条落魄,又妄图拾回昔日温情与自尊的丧家野犬。

      从此,我不是北莽世子,亦弃名裴绦。我是郢楚民间一名不得志的小书生,空有才华,少了气运,得贵人相助,才得以攀此高位,做了裴云东,裴丞相。

      山高水长,裴云东把家国与亲眷统统收在一个金丝木盒中,随身带着,携了未尽的信念与彻骨的恨。

      春雷乍鸣,刺破惶惶然的梦境。

      裴云东缓缓睁眼,先是被刺目天光激得一怔,旋即阖眸,大脑混混沌沌,逼迫他回忆梦中种种不堪景色。

      幸好只是梦。

      他缓了半晌,再睁眼,才勉强能看清面前事物——褐木顶梁榫卯交错,日光正盛,从户牅处洒射进来。映得空气中微尘飘渺,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竟然还活着。

      他动了动手指,霎时,昨日记忆猛地涌上,颈侧隐痛这才显露,缓缓挑拨他的神经。不过伤处似乎已经叫人包扎好了,但显然手法并不娴熟,露着一侧布条在外吊着。

      他心中存疑,偏头环视了眼周遭环境——布置古朴明净的的小村屋,几张木椅随意摆放着,中间置了个颇大型却破烂的桌子,摆了两束兰草。

      灰泥墙面悬了一张宽阔狼皮,银灰毛色,瞧着生前应该挺壮实。其下摆着把长剑,两支木弓。估摸着主人应该是擅长野猎的山中隐士。

      应该是个老头子。裴云东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褐衣布缕,陶罐茶碗随意堆放在墙角,还缩了一大袋茶叶。

      莫名的,裴云东猜测主人大约是个邋遢但勇猛的老头猎人,救他应该属于大发好心,积德行善。

      他想要撑臂坐起,但仅微动便牵动了浑身伤处,尤其是小腿中部,大约是断了。男人咬牙闷哼一声,只好复又躺下。

      哎,等着吧。

      勉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听见木门吱吱嘎嘎响了两声,推开后踏入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着一身束腕青衫,玉靴短摆,腰间别了银白配刀,瞧着倒像个江湖侠客,但眉目入眼,且透着股书生的清朗之气。他拎着木桶,阔步走进来。

      少年将那桶猛地扽在桌上,水晃荡着洒溅出来,湿了人衣摆,那人似乎不在意,抬眼便对上了裴云东的那双探询墨眸。

      少年眼里掠过惊诧一瞬,转而喜笑颜开:“醒了?”

      裴云东颇窘迫,侧过脸,从喉中闷出应答。

      “躺了三天,我以为你早断气了呢,坑都挖好了。”少年调笑,梨窝浅浅,眼底漾了盈盈笑意,“侠客贵姓?”

      裴云东摇了摇头,目光闪烁。

      “不记得?”

      他仍摇头。

      “不想说?”

      摇头。

      少年拧眉屏气,沉默半晌,问:“你不成是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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