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功绩将永世长存》凉鲸落

5、（5）阳光正好

　　“所以，后来您就跑了？一路去了美国，直到2019年才回来？”陈见辉坐在太师椅旁的实木椅上，静静地听着眼前这位名叫“何晴”的百岁老人诉说着这一段过往传奇，并一边做着录音和笔记。

　　“是啊……跑了，跑了太久，久到快要死了，才敢回来……”何晴已经很老了，老态龙钟鸡皮鹤发，早已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了，但她拒绝一切现代医疗设施，她并没有那么想活了。

　　“你是不是会想，为什么呢？为什么我要就这样跑了？为什么后来不回去找他？为什么没有想要给他报仇？”何晴似乎看穿了后辈的心思，故意问他。

　　陈见辉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确实是这样想的——作为一个受过教育、并非蒙昧的人，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双亲死在侵略者枪下，心上人的下场几乎也是如法炮制，并且还是为了自己而死的，为什么还能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跑掉？

　　但他并不好意思开口问，一是未经他人事不评他人善恶，二是对方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长者了，这些话带着质问，似乎不妥。

　　“因为，他们都想要我活着啊。”何晴闭上了眼睛摇晃在太师椅上，今天的阳光很好：“我父母死之前把我托付在许家，他们守他们的风骨，却不想拖累我；许白焰死之前把我安排去美国，几条命为我杀出的血路，就是想要我干干净净平平安安……而且，那个时候，谁知道这个国家到底能不能赢啊？”

　　陈见辉沉默了。

　　“谁知道我父母的死是正直还是愚蠢？谁知道许白焰的死到底是明哲保身还是历史罪人？总得有人看看吧？我当时又怎么知道，我该站那条队呢？我死了，要是真有胜利之日，谁来家祭呢？”

　　声音越来越小……老太太好像在回忆什么，又好像在怪罪什么……

　　“何奶奶。”陈见辉收起了记录用的东西，他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只见他拿出包里的一个档案袋：“这是许白焰先生生前死后的各种资料，在当时是机密档案，如今是时候公诸于众了，我这次来找您做采访，除了是收集年代资料，也是为了完善许白焰先生的生平……”

　　何晴接过陈见辉手中的档案袋，却没有急着打开，反而问道：“他……不是汉/奸对吗？”

　　陈见辉一愣：“您知道？”

　　“不知道啊，现在知道了。挺好的，他不是汉/奸就好，那他就是大英雄了。”何晴笑了，是很开心的笑。

　　陈见辉忽然明白了，其实不管史书如何书写，后人如何评价，在何晴心里，许白焰在为她于众人之中杀出一条逃生血路的那一刻起，就是大英雄了——她一直都只是一个小女孩啊。

　　告别了何晴，陈见辉回到报社整理资料，打开电脑写起了稿子——

　　许白焰，于1925年加入党组织，于抗/日战争时期奉组织之命打入日/军内部，在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进行情报收集工作，并在潜伏期间利用敌军力量抓捕了多名残害过我党成员的军官和间谍，并阻止了多次敌人意图围剿抓捕我党成员的行动………………

　　………………

　　此次为报道许白焰先生的生平事迹，为其正名，采访了其昔日故人何晴女士——

　　“我当时又怎么知道，我该站那条队呢？我死了，要是真有胜利之日，谁来家祭？”

　　我们以后来人的视角回望历史、俯瞰先烈之路，总是会先入为主地觉得胜利是必然的，却忘了历史的进程远非人所能预料——

　　那些选择做亡国奴卖国贼的人不知道这个国家会不会胜利，只求在乱世里活下去，而那些高喊着“必胜”口号的人，其实也并不知道是否真的会“必胜”。

　　列强碾压的九州烽火之下，反而是“必胜”两个字看起来更像是痴人说梦。

　　有的人只顾当下，不想来日身后名，所以抛弃了尊严和脊梁，而有的人却求不负信仰，不计生死得失，所以化身火炬孑孑独行……

　　后者的伟大在于他们为了所谓的盛世信仰和民族脊梁而将生死置之度外，愿意用生命去为后人拼那份飘渺而虚无的可能，明知道也许希望和光明到来的那一日，他们早已根本就看不到了。

　　如今我们会歌颂和纪念那些青史留名的民族英雄，谁知历史长河之中，生死无名甚至是身负污名者亦比比皆是？他们并不知道何时能够胜利，甚至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胜利，却仍旧愿意负重潜行……

　　那条血淋淋的盛世铸就之路上，并非只一位许白焰先生，只是无疑许白焰先生是幸运的一个，得以在后人面前正名，而其余千千万万为解救中华民族、重振民族脊梁而潜行的先辈们——

　　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写完稿子的陈见辉合上了电脑，身心俱疲地半摊在转椅上，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