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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一)
      月城外,十里亭;折翠柳,送君行。
      方绕青背着新收来的古物,眼瞅着不远处送丈夫远行的妇人哭红了眼,又抬头看了看天。方才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此刻也不知是否被离人的愁绪所感,竟渐渐阴了下来,似在酝酿一场倾盆大雨。
      此次收的东西里有个木制五彩漆盒,沾不得水。方绕青打量了一番这个天色,又看了眼手上的油纸伞,并不觉得这伞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于是决定加快脚步,趁早进城。
      刚抬脚走了几步,余光却瞥见路边柳树旁有个人影。方绕青凝眸望去,见那人一身白衣,席地而坐,上半身倚靠在柳树上,白发被风带得凌乱,覆于面上,叫人看不清面容。狂风乍起,大雨将至,那人却无知无觉,似是睡熟了一般,于这天地一片阴沉间,显得孤独又苍凉。
      只一瞬间,方绕青便对这位老人心生同情。如此年纪却孤身一人在此处熟睡,要么是送别了一个此生也无法再见的人,要么是在等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吧。
      这么想着,方绕青心中酸涩。眼见天气越来越阴沉,方绕青自问无法对一位孤苦老人不闻不问,便折了方向走到树下,轻声唤道:“老人家?醒醒,老人家,要下雨了。”
      那人却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抬手捂住耳朵,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动作遮住了整张脸。
      方绕青无奈,站在原地思量这该如何是好,雨丝却轻轻拂在了他的脸上。
      “不好,雨落下来了。”方绕青一惊,果断放下背上行囊,又将油纸伞撑开放在行囊上,转头对那人道声“得罪”便一把抓起那人的手绕过自己肩膀,一使力将人背了起来。
      那人离地瞬间,方绕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正想着这位老人家看着清瘦,竟也分量不轻,便听一道错愕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你……”
      “老人家,得罪了。”方绕青背着人,一边往十里亭走一边道,“实在是方才叫不醒您,雨又落了下来,小子只得出此下策了。”
      身后的人沉默下来。
      方绕青将人背到亭中放下,来不及喘口气又转身冲进雨幕中抱回自己的行囊,浑身淋了个透也顾不了许多,只匆忙打开包袱一一确认其中物品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一只手从旁侧递来一块巾帕,方绕青接过一边擦去下巴上不断滴落的雨水,一边抬头笑道:“多谢老……人家……”
      一双似笑非笑狐狸眼,一对清浅含光琥珀眸,鼻梁高挺,薄唇微勾,面如美玉,白发胜雪。好一张雌雄莫辨、惊为天人的脸,好一个风华绝代、眉目含情的人。
      方绕青一时怔愣,待回过神来已是面颊绯红。霍然起身匆忙退开几步,方绕青捏着手帕,眼睛都不知要放向何处:“你、你……”
      “我如何?”那人蹲在原地,支颐望向方绕青,声音清朗,语调慵懒,“我好看吗?”
      “好、好看。”方绕青呆呆地说完,见那人笑弯了一双狐狸眼,登时手忙脚乱,脸色更红,“我、那个……方才天色昏暗,实在是未能看清公子面容,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
      说着,方绕青便要作揖行礼。
      那人却站起身,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哎别,打住,我家那边不兴这套礼数。何况你背我进了亭子,让我免于淋雨,于我有恩,应当是我致谢。”
      话落,那人便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玉雕小狐狸放进方绕青手中:“这个送你。”
      把玩古物久了,方绕青一眼便看出那玉价值连城,连忙推辞:“不不不,这太贵重,在下不能收。”
      “唔。”那人倒也不勉强,收回玉雕小狐狸,反手又从袖中摸出个木雕小狐狸递给他,“那这个给你。”
      “……”方绕青看着手中除了材质不同其它地方与玉雕堪称一模一样的木雕小狐狸,不由得失笑,心想这人是有多喜欢狐狸,嘴上却也不再推辞,“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
      雕花木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声响。
      方绕青正在博古架前擦拭器物,闻声头也不回道:“客官且随意,只需注意着别磕碰到店内器物便可。”
      “方才看店名,我还当是酒楼,却原来是家古董店吗?”
      听见这个声音,方绕青动作一顿,连忙回头看去,不觉又惊又喜:“银公子?!”
      来人面容俊俏,雌雄莫辨,一头雪发只用木簪随意挽起,却也不减他半分风华,正是半月前与方绕青在十里亭中一同避雨的银岑。此时他正弯着一双狐狸眼,唇角带笑地看着方绕青。
      当日亭中避雨,二人闲谈间互换了姓名。雨停后二人道别,银岑揣着手看方绕青渐渐走远,蓦地开口道:“我瞧你合眼缘,话也投机,日后有机会定登门拜访,再与君畅谈。”
      方绕青一愣,回头看去却不见对方人影。之后一连半月,他一时想起银岑说定会登门拜访,一时又念及自己并未告知银岑家住何处,一颗心既期待银岑当真前来,又害怕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煎熬折磨下,竟似害了相思一般,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如今真的见到了人,方绕青只觉胸腔处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他不敢细想,只得将其压下,一边沏茶招呼人坐下,一边笑道:“当日闲谈,在下并未提及家住何处,还当公子临别所言是玩笑话,却不想公子竟真的来了。公子如何寻得我这小店铺的?”
      “阿青不用如此客气,直接叫我名字便好。”银岑端着茶,看向方绕青的一双狐狸眼中满是狡黠,“至于如何找到你……”
      方绕青正被对方一句“阿青”叫得耳根发热,听对方抛出话头便立即顺着接了下去:“愿闻其详?”
      银岑轻笑一声,浅呷一口清茶,语调懒散道:“山人自有妙计。”
      方绕青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出来,笑过后站起身,道:“也罢,既是妙计,想来也不能轻易示人。走吧。”
      银岑捧着茶,眯起眼睛看向他:“走去何处?”
      “自然是去酒楼,给银公子接风洗尘。”方绕青走到柜台,从抽屉里摸出荷包,又拿起柜台上摆放的木雕小狐狸一起放入袖中。一转头见银岑一直看着自己,方绕青动作一顿,又将小狐狸取出来好好放了回去。
      银岑奇怪道:“怎的又放回去了?”
      方绕青看着他那双狐狸眼,心想有只大狐狸在身边,还带着小狐狸做什么,嘴上却道:“今日这件衣裳内袋小了,放不下太多物件,怕弄丢。”
      银岑若有所思地点头。
      方绕青生怕他又问起平日里自己是否随身带着这小木雕,连忙转移话题:“走吧,眼下正是晌午,再晚一会儿酒楼里怕是没什么好菜了。”
      银岑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跟着他出门,边走边问道:“那现在去酒楼,就有许多好吃的了?”
      “总是比去晚了多一些。”方绕青领着人往前走,随口问道,“不知银公子平日爱吃什么?”
      “鱼。”银岑不假思索地道,“鸡肉也不错。”
      ……竟还真是只狐狸么?方绕青好笑地想,脚下却转了个方向:“既如此,我们便去回香楼,那家有道红烧鱼,很是出名。”
      “好。”

      (三)
      方绕青的店名为“琼华”,门脸不大,平日里人也少。不过古董店,向来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且方绕青有几位固定的熟客,平日里客少倒也不打紧。
      但自从银岑有事无事便来店里寻他聊天、偶尔小憩后,琼华店内店外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且大多是女性。
      眼见着面前这位姑娘嘴上在问那件鎏金铜香炉,眼角余光却一眼又一眼撇向躺在摇椅上假寐的某人,方绕青直觉自己脸上的笑容要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对姑娘道声“稍等”,便上前将人拎进了后院。
      银岑闭着眼顺着方绕青拉扯的方向往前走,嘴里迷迷糊糊道:“阿青这是要做什么?”
      方绕青将人按进后院里的一把躺椅,不容置喙地道:“你今日在这里睡,不准去前面。”
      银岑轻笑一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语调慵懒极了:“为何?”
      “你在前面,客人只看你,不看器物,生意如何能成?”
      银岑笑弯了一双狐狸眼,抬手轻扯方绕青淡青色的袖子,声音带上蛊惑:“生意成不了,究竟是因为客人只看我不看器物,还是因为阿青你,不高兴客人盯着我看?”
      闻言,方绕青一愣,长久以来被他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又冒了头,搅得他一阵心慌意乱。他将袖子从银岑手中抽出,偏过头不看那双扰他心绪的狐狸眼,声音中难掩慌乱:“总、总之,今日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话落,方绕青落荒而逃。
      银岑看着他慌张的背影,嘴角笑容越发明媚。
      另一边,方绕青回到柜台处。那位姑娘尚在原地等待,方绕青却没了继续谈生意的兴致。好在那位姑娘虽然一直偷偷瞧着银岑,对于那个鎏金铜香炉却也是当真想要。是以即便方绕青心烦意乱,这桩生意最后竟也成了。
      送走那位姑娘后,方绕青坐回柜台后,盯着柜台上的一堆木雕小狐狸发呆。
      银岑似乎很喜欢雕刻,也很喜欢狐狸。这大半年里,他已送了方绕青十多个木雕小狐狸了。有些是雕好了带过来给他的,有些是直接当着他的面雕的。每一个都姿态各异,活灵活现,讨人喜欢极了,就像……就像银岑本人一样。
      方绕青想起被自己按在后院里不许出来的人,嘴角不自觉带上笑容,可一想起银岑说的话,那笑容又渐渐淡了。
      方绕青又不傻,即便从未喜欢过谁,这么长时间地相处下来,自己究竟是何心意,他还是能想明白的。银岑来时的欢喜,银岑去时的不舍,以及……几日不见银岑时那足以将自己淹没的思念。
      为何生意成不了?
      不过是发现那些客人视线一直盯着银岑不放时内心的酸涩与不满作祟。
      他方绕青,心悦银岑啊。
      思及此处,方绕青霍然起身,带倒了柜台上几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他连忙伸手将它们重新一一摆好,原本激荡的思绪又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沉淀。
      自己是想清楚了,可银岑呢?他对自己又是何种心思?大半年的相处,银岑总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飘渺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就像一缕风,握不住,抓不牢。
      细细想来,两人相处至今,方绕青却始终不清楚银岑家住何处,是哪里人氏,更不清楚银岑家中是否还有其他亲人。若有,即便银岑同样心悦自己,他家中众人又如何能同意那般风致的人与自己一个男子纠缠不清?
      思绪纷杂,剪不断,理还乱。
      方绕青抬眼看向门外,已至一日黄昏。
      往常到这个时候,银岑就要起身告辞了。下一次见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天后。向来只有银岑来找他,他却从来不知要去何处寻银岑。
      通向后院的木门被人推开又合上,银岑揣着双手走到柜台前,睡眼惺忪,语调较平常更加慵懒:“天色不早,我该告辞了。”
      方绕青“嗯”了一声,眼见着对方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走到了门口,终究还是没有忍住:“银岑。”
      “嗯?”银岑应声回头,眉眼在暮色中瞧不清晰。
      方绕青缓缓眨了下眼,蓦地笑开:“你可知,我心悦你?”

      (四)
      话音落地,一室寂静。
      方绕青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话,一张脸登时红了个透。不等银岑反应过来做出回应,便上前一把将人推出了店门,随后一边关门一边急声道:“你方才是不是说要告辞?眼下天色确实不早了,你先走吧,有事日后再议。”
      “哎——”
      “哐当”一声,木门紧闭。
      方绕青放下门闩,余光透过木门上半部分的雕花看见银岑张嘴想要说话,立刻抬手捂耳蹲下身子,闭上眼睛大声道:“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说话我不想听你走!”
      银岑:“……”
      良久,门外没有动静。方绕青慢慢睁开眼,透过门缝朝外看去,门外早已暮色四合,不闻人声。
      方绕青放下手,慢慢站起身,一道含笑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冷静下来了?”
      方绕青吓了一跳,立时转身后退半步,整个人“哐当”一声撞在了门板上。
      放在柜台上的油灯缓缓亮起,说话的人却近在眼前,正弯着一双狐狸眼好笑地看着他,伸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小心着点。”
      方绕青觉得自己约莫是疯了,要不然就是在做梦。他瞪着一双眼睛看银岑,连挣扎都没有就被人揽进了怀里,问出来的第一句却是——“你如何进来的?”
      银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一双眼睛更弯了:“你不知我会穿墙术吗?”
      “穿墙?”方绕青不信,“你再穿一个我看看?”
      银岑无奈:“眼下的重点是这个吗?”
      “不是吗?”
      眼见方绕青此刻思绪混乱,靠他是不可能把话说清了,银岑索性直接挑明:“你方才问我是否知晓你心悦我。”
      方绕青心跳陡然加快,抬手就要去捂银岑的嘴。银岑却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道:“以前不知,现在知晓了。”
      方绕青脑子登时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银岑,木然开口:“哦。”
      银岑扬唇笑开,看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忍不住逗他:“你不问我什么吗?”
      方绕青依旧呆呆的:“问什么?”
      “你想问什么?”
      方绕青张张嘴,从心头千万个问题里挑了个最要紧的:“令尊令堂可还健在?”
      这下倒是银岑愣住了:“什么?”
      方绕青深吸一口气,推开银岑,理了理衣袍,终于镇定下来:“我问,令尊令堂可还健在?”
      银岑奇道:“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我心悦你,你已知晓。那不论你对我是何种心意,此生我都不会放弃你,你愿与不愿,对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你若心悦我最好,你若现在不心悦我,那我就努力让你在之后喜欢我便好。”方绕青瞥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所以,我若想和你相守,关键就在于令尊令堂。我是男子,若令尊令堂健在,必然不会允许你与我纠缠不清……”
      “听你这话音,”银岑轻笑着打断他,“若我父母健在且不答应你我之事,你便要杀了他们不成?”
      “胡言乱语!”方绕青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那是你父母,即便一时不接受我,我又如何能做出这等混帐事?!”
      银岑生受了他这一掌,也不恼,笑道:“那你当如何?”
      方绕青收回手,面颊覆上薄红:“若他们不同意,我便日日去拜访,请安问候,教他们知道我待你是真心的。我……”
      话未说完,微凉的薄唇便覆了上来。方绕青睁大了眼睛,顿时连呼吸都忘了。
      蜻蜓点水一般的吻结束,银岑弯着眼睛看着方绕青,轻声道:“我自小长在山林中,从未见过父母,不会有长辈来为难你。”
      方绕青晕晕乎乎地点头,根本没有精力细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会儿又磕磕巴巴开口:“哦、哦……那、那你……”
      “我也心悦你,阿青。”银岑低头,两人鼻尖相抵,“所以,我可以更过分一点吗?”
      “嗯、嗯……?”

      (五)
      窗外明日高悬。
      方绕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拥着被子坐起来,腰间传来的酸痛令他回忆起昨夜种种,登时耳根一热。
      银岑实在是太会了,让他羞得脸红,却又无法拒绝。
      但这也太快了。
      方绕青低头反省着。虽两人都是男子,但三茶六礼不可废,怎能、怎能刚互通心意便做出这等荒唐事?方绕青,你意志太不坚定了!
      正思考着,房门被人从外推开。银岑端着碗清粥进来,抬头看他低眉沉思,不由得笑道:“在想什么?”
      “在想,何日把你的名字记入族谱。”方绕青正色道。
      “嗯?”银岑在床头坐下,让人靠在自己怀里,一边喂着人喝粥一边好奇,“说起来,你也并未与我提过你的父母。”
      “我父母在我十五岁时外出,途中遇上山匪,遇难了。”方绕青三言两语说完,又道,“族谱放在祠堂,回头挑一个良辰吉日,便去把你名字写上。”
      “嗯,都听你的。”
      方绕青点头,继续喝粥。
      两人心意相通后,着实过了好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银岑也不再告辞离开,日日陪方绕青待在琼华,聊聊天,睡睡觉,雕雕小狐狸,整个人越来越懒散,却更有另一番风韵气质。
      这日,银岑闹着要吃红烧鱼,还不能是回香楼买的,得是方绕青亲手做的。
      方绕青被闹得没脾气,一巴掌拍开银岑,起身道:“罢了罢了,你看着店,我去买鱼。”
      银岑弯着一双狐狸眼,连连点头。
      方绕青转身出门,溜溜达达逛到菜集去挑鱼。
      一些家常小炒方绕青是会的,但红烧鱼却是没有尝试过。或者可以去回香楼找那位大厨讨教一下?
      如此想着,方绕青拎着精挑细选的鱼,转去了回香楼。
      刚到回香楼门口,方绕青却被一穿着破烂的老道士拦下了:“这位公子,请留步。”
      方绕青停下脚步,温声道:“道长何事?”
      “贫道见你周身妖气萦绕,恐你身边有只大妖欲谋不轨啊。”
      方绕青闻言笑道:“道长,你若囊中羞涩,在下便请你到这回香楼饱餐一顿也未尝不可,何必口出诳语危言耸听呢?”
      “你!”老道士一听,登时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小儿,怎的听不出好赖话?贫道以性命担保,你身边定有一只道行高深的狐妖!”
      狐妖?方绕青一愣,脑中不由得浮现起银岑那双狐狸眼,柜台上都要放不下了的木雕小狐狸,没有任何线索也能找到自己的“妙计”,所谓的穿墙术,以及银岑说的,自小长在山中。
      老道士见他怔愣,不由得意洋洋:“如何?可是发现身边人的异常?你若开口,贫道便随你去收了那只妖。”
      方绕青回神,笑道:“不,我只是突然想起有另一事确实需要道长帮忙。”
      老道士闻言一愣,道:“何事?”
      “我近日将要娶亲,不知可否麻烦道长帮我算一个良辰吉日?”
      老道士:“……”

      (尾)
      方家宗祠。
      银岑跟着方绕青拜过祖宗牌位,看着方绕青一笔一划将自己名字写入族谱,心里涌上奇异的感受。
      方绕青放下笔,抬头见银岑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笑道:“怎么了?”
      “我也不知。”银岑将人拥入怀中,笑道,“只是觉得很开心。”
      方绕青抬手抚上银岑雪白的发丝,问道:“说起来,也一直未曾问你,为何满头华发?”
      银岑嘴角笑容一顿,旋即道:“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了,头发却白了。”
      方绕青笑起来:“结发本要共白头,你却先我一步了。”
      “无妨,”银岑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我会陪你变老。”
      方绕青便笑得更加开怀:“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番外1)
      日子一天天过,再如何逍遥快活的日子,也得有个尽头。
      今年入冬后,方绕青生了场大病。药石用遍,病虽好了,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他跟银岑心里都清楚,这是大限将至。
      六十年过去,方绕青早白了头发,银岑也不再年轻。两人相拥着倚在窗前,倒也应了当初白头到老的誓言。
      方绕青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白雪,手中把玩着当年银岑送他的第一个木雕小狐狸。说来也是奇怪,其余木雕小狐狸都随着年月慢慢腐朽生灰,只有这只小狐狸依旧光洁如新,一如当初刚到方绕青手中的样子。
      银岑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方绕青肩头,却听怀中人慢悠悠地开了口:“阿岑,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与你说过。”
      “何事?”
      “六十年前,你闹着要吃我亲手做的红烧鱼。我出门买鱼的时候,遇上一个老道士。”方绕青细细回忆着,唇角含笑,“那道士拦下我,说我身边有只大狐妖,欲谋不轨。”
      银岑动作一顿,轻声问道:“那你如何回的?”
      “我说我要成亲了,烦请他帮我算个良辰吉日。”方绕青笑道,“那道士瞧着是不太高兴,一边算一边念叨着‘人妖殊途’、‘不得善终’什么的。可你看我这一生,过得何等快意幸福。”
      银岑没有说话,低头吻在怀中人雪白的头发上。
      方绕青抬头,看向银岑:“可阿岑竟也就真的不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着实气人。”
      银岑闻言失笑:“我不说,阿青不也知道了么?”
      “那倒也是,”方绕青点点头,又笑起来,“不过也是阿岑你自己暴露的。”
      “嗯?”银岑一时错愕,“不是因为那个道士吗?”
      “自然不是。”方绕青好笑地看着他,“是将你名字记入族谱那日晚上,你喝多了,迷迷糊糊间,耳朵和尾巴就露出来了。”
      银岑没料到自己藏了一辈子,却原来在那么早以前就露了马脚,顿时也感到无奈又好笑。轻叹口气,银岑问他:“当时可感到害怕?”
      “不怕。”方绕青回忆起当时那一幕,嘴角笑容扩大,“我当时偷偷捏了你的耳朵,还数了数你有几条尾巴。可我也没有料到,我的阿岑竟然是传说中的九尾银狐。”
      “嗯,对。”银岑轻笑着,哄小孩儿一般,“厉不厉害?”
      “厉害。”方绕青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与自己一般无二、枯槁干瘦的手,“可书中都说,九尾银狐法力高强,是不会变老的。阿岑为何变老了?”
      银岑捏着他耳垂,道:“因为我答应了要陪你变老呀。”
      方绕青闻言一愣,坐直身体看向身旁的人:“也就是说,阿岑还能变回六十年前的样子吗?”
      银岑但笑不语。
      “当真可以吗?”方绕青眸中突然焕发出奇异的神彩,“我想看。”
      银岑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一步跨出去后,垂垂老矣的姿态不见了,回过身来的是六十年前初见之时、叫方绕青惊为天人的银岑。
      方绕青睁大了眼睛,脸上又浮现出当日初见时的红晕。银岑坐回原处,像六十年前一样支颐看向他,眼眸弯弯:“我如何?”
      “我好看吗?”
      方绕青面色更红,只笑道:“好看,好看。”
      银岑笑着,将他抱进怀中,轻声道:“这六十年我也很开心,谢谢阿青。”
      方绕青便笑着挤兑他:“当日初见,说谢谢时你还记得送我一个小木雕;如今六十年的陪伴,竟只值口头一句谢谢吗?”
      银岑便笑着从他手上轻抚了一下。方绕青低头看去,却见手中的木雕小狐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银岑当年要给、方绕青却没收的玉雕小狐狸。
      “这……”
      “这玉雕跟我一样,陪了你六十年。”银岑笑着吻过他眉心,“如今我都暴露了,它也该撤去伪装了。”
      “哈哈,原来如此,好、好。”方绕青笑着,开始感觉到四肢逐渐失去力气。他强撑着精神,问道:“那你当初,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就在十里亭,我问你我好不好看,你说好看。”银岑眼神温柔,轻抚过他的鬓角,“你当时呆呆的,可爱极了。”
      方绕青还是笑,继续问道:“如今我已到了生命尽头,你今后又当如何?”
      “你希望我如何?”
      “嗯,陪我一起死?”
      “好。”
      银岑回答得毫不犹豫,方绕青倒愣住了,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连忙道:“我说笑的,我不想你死,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好。”银岑还是笑着应下,“都听你的。”
      方绕青放下心来,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你会忘了我吗?”
      “你希望我忘了你吗?”
      “我希望……”方绕青喃喃着,嘴角笑容轻浅。
      银岑没有听到回答。

      (番外2)
      千年古城月城自申遗成功后,每日往来参观的人便络绎不绝。城中有一间名为“琼华”的古董店,据说也有千年的绵延历史,不过平日里并不准许对外开放参观。
      方元青偷偷脱离旅游团后,独自绕到这间“琼华”店前,来来回回打量了半小时,确定自己三天前偶然在网上看见这间店铺的图片时,心中涌起的莫名熟悉感不是错觉。
      他大概也许可能曾经来过这里,否则无法解释这种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来过?方元青印象全无。
      或许我应该等到这里开放时再进去看看?
      方元青一边琢磨着,一边转身准备去找大部队,没留神却撞到了一个人怀里。方元青捂着鼻子抬头,连连道歉:“抱歉抱歉,你……”
      一双似笑非笑狐狸眼,一对清浅含光琥珀眸,鼻梁高挺,薄唇微勾,面如美玉,白发胜雪。
      惊为天人。
      熟悉至极。
      银岑看着眼前人呆愣的样子,一双狐狸眼登时笑弯了:“我如何?”
      “我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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