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云杳十一

1、初见 一笑，便似

　　花魁，没错呢，姓花名魁，正是这枕月楼的花魁，花魁摇了摇头，幽幽的笑了起来，兀自的

　　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了。

　　“吭呤”一声，却是青釉茶杯那淡淡兰花纹路的杯盖儿从那客人的手里溜了出来，滚过了红木

　　小几，一下子竟撞在了玉砖上，又咕咕的转了几圈才不甘心的停了下来。那客人的手骨节分明，

　　白皙细嫩，关节似乎微微发白，指甲圆润一看便知是细细修剪过的，细看那中指指头内侧微微凸

　　起，原是陈年的茧子，又见这位客人袖边隐隐的露了些墨色水渍，许是这位客人常年伴着文房四

　　宝，或许泼墨挥毫时没怎的注意便沾了些墨渍上去了。

　　花魁被这只调皮的茶杯闹出来的声音一响，便回了神，想到自己又想起了幼年的事情，不由

　　得内心哂笑了自己一番。晃晃然的才想起方才客人正问起自己名号呢，来不及在内心里笑讽自己

　　了，忙收了心神，脸上浮了丝歉意，又恍然觉得有些不对——自己现在是在花间坊地，哪是那规

　　矩本分的良家女子。想到这，已是娇笑盈面，俏声出口：“公子，可烫着您了？让奴家给您瞧

　　瞧。”玉臂轻舒，香帕绻于指尖，已是拂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了，“小女子浅薄不识礼数，倒叫

　　这小小的茶杯也欺负上我了，嘲笑奴家了，公子您可大人大量千万见谅些个。”可那客人倒还是

　　副痴傻模样，依旧是双目痴痴的盯着花魁娇俏面容。先前他便是见花魁脸若芙蓉含春，眼似秋水

　　盈盈，却偏偏隐着愁带着思，一下子看痴了，引得他忘了欲饮的花茶，捻着的杯盖，只想着将自

　　己的眼睛也融进那秋水之中，细细看看这样银梅香雪的女子究竟因何愁恼，可能与自己分享一

　　二。这下见这女子笑颜近前，香风迎面，目光更是如那点点火星迎着了枯枝，愈加胶着热烈起

　　来••••••

　　花魁见这男子只顾着看自己，一副痴痴模样，眼光又那般，不由地蹙起了秀眉，又想起自己

　　此间身份，只得心里安慰自己：“这人眼神虽是讨厌，但看其也不是那等下作之人，他这般也算

　　是看的起自己这副容貌了。再说了，妈妈又岂是那等贪佞之人，第一个客人怎会是不入流的货色

　　呢。且这人袭着书生衣裳，分明是书生无疑。”

　　边想着，边仍是握着绣帕子欲察看下他是否被烫伤了，又觉得还是有些不妥，便轻轻咳了一

　　声，再次出声问那男子，“公子，您可烫着了?是否需唤郎中来瞧瞧？”这书生听了那声咳，才

　　幡然醒了过来，听见花魁这厢问，才想起晃了茶杯，又闻着要唤郎中，忙急急地起身抽回了手，

　　急急的说：“勿唤郎中，不妨事，只不过略洒了些罢了—咳、咳、咳”话说得及了，又因方才呆

　　顿了半晌，这时竟被自己口水给呛了，咳嗽了起来。

　　花魁见了，右手忙不迭的拍起了他的后背，“公子、公子，您怎么样？没事吧？郎中、郎

　　中••••••”对着门口唤起了郎中，另一只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书生听着真叫起郎中来了，更是急了，接过花魁手中的茶杯，一咕噜全倒进嘴里了，还没

　　喘好气，就一把拽了花魁的手急急的说：“没事、没事，别叫郎中。喝口水就好了。”可这话还

　　没说完，又躬身咳嗽起来了。

　　花魁见他这般，也无奈，只好闭了嘴，止了声。又想再给他倒杯茶，可他还是拽着自己的

　　手，又不好抽出，只好依旧立在他旁边。

　　书生见她不喊郎中了，一下子也松了口气，气也顺了，咳嗽总算停了，这才立起身来，对

　　着花魁欲致歉又欲致谢的，一时手忙脚乱，才发现自己还拽着人家的手，忙不迭的放了，连连致

　　歉的，垂了头，口里声声歉。
　　花魁看他低着头，脖子一圈都红了，想是脸也定然是红的，不知是咳嗽弄的，还是害羞使

　　然，倒让自己一时哭笑不得了。脸上依旧是噙着笑，取了茶壶，倒了两杯茶，用两手捧了一杯到

　　书生面前，“公子，再喝口茶可好?”

　　书生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想着自己方才一连串失常的举动，又羞又恼的，听见花魁

　　亲切的问语，抻了抻衣裳，状若不经意的扶了扶发冠，这才坐于几前，抬头直面花魁，可眼神去

　　还是有些躲闪，似是还有些不好意思。可言语依然镇定自如：“多谢了，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

　　望小姐见谅。小生以茶谢罪了。”

　　花魁见这书生眼神躲闪，面红耳赤，言语还这般固执，心里闷着笑了，都快憋不住了，忙

　　端了自己的茶杯于前，掩了自己的笑，怕被那书生看着了。

　　樱唇轻启，浅浅抿了一口，“公子言重了，小女子惶恐呢，是我失礼了才是。”边说着便

　　把茶杯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方才差点害公子烫伤，又惹得公子咳嗽，还得请公子不要怪罪才是

　　呢。”

　　书生见她姿势优雅，言语娇嗔，又差点痴了，急急敛了心神，暗道可不能再像先前那般失

　　礼了。过了这么一遭，这书生想起之前还问这女子芳名，都还未得到答复，忙转了话头：“小姐

　　哪里的话，是小生失礼了才是。对了，先前冒昧问小姐芳名•••••••”

　　花魁经这一提醒，才想起最初的事情还没解决呢，不等他说完，便歉意的回答道：“呀，

　　这又是我的不是了，哎、哎，我可真是礼数不周呢，我呀贱名花魁二字。”书生皱了皱眉头，想

　　是这女子见今日自己这厢闹了这多笑话，竟连个名字都不肯告诉，敢情这般花容月貌也是那贪慕

　　浮华之辈。
　　花魁见他皱了眉头，定是恼了，忙解释道：“公子莫恼。小女子并非有意相瞒，似我这类女

　　子，概没有自己姓名的，有的也只是个花名罢了。我这般品貌在这枕月楼里，能有花魁二字，已

　　是妈妈给的极大福分了•••••••”

　　说着说着便眼角含泪，声音哽咽，几欲哭出声来。“我也只有这般名字了，辱了公子视听，

　　我、我••••”

　　书生听到这里，见她泪珠子已挂在脸庞，若梨花带雨，心里又恼又悔又急，忙急切切的

　　住了她的话，慌慌地想扯些宽慰的话，被她的眼泪给烫的心都碎了，“是我的错，我的错，小姐

　　莫哭了，我不问便是了。”便想去替她拭了泪。“那公子不恼我了”“不恼了，不恼了”“真

　　的?”“当然！”“谢谢公子！”说话间，早已破涕为笑。

　　一笑，便似沁了露的水仙花儿迎了缕缕晨间阳光婉婉的探了花蕾去，点点玉光、丝丝清香，

　　绕满了整室，书生只觉得呼吸一滞，脑间心上腾不出丝毫空间了，只是紧紧地觑牢了这笑，恨不

　　能双眼生出触角挨了那晨光珠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