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火》凌墨馨

1、渔火

　　
　　一句一句的经文通过诵读传入我的耳朵，木鱼一声声敲打在我的心上，浮躁的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今天一气之下便跑了出来，也不会有人关心，不会有人发现。在那个所谓的“家”里，我从来是不重要的。
　　“小姐，天晚了，咱们回去吧。”丫鬟在耳边提醒着，我这才发现，天真的晚了，不知不觉我已经沉醉在这些红尘之外的声音里这么久了。只有这里才能令我静下心来，这里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净土。
　　踏出寺门，望着水面上逐渐亮起的点点渔火，仿佛微弱的生命，在这凡尘俗世间顽强地存在着。但等到明日朝阳升起，这脆弱的生命也就随之消逝了。
　　我故意走得很慢，目光从没离开过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让我移不开目光，但我就是不想移开，心中却萌生了一丝愁绪。专注着心中的感念，却没有注意脚下，下一刻，我已经坐在了地上。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我的悲伤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的渠道，泪水一下子汹涌而出，只因四周没有其他人了，于是我放心地哭着。却不想这一切已被人尽收眼底。
　　“小姐，您别……唉。”丫鬟在一旁不知如何劝阻我，只能由得我如是哭着。压抑得太久了吧，才会这样把心底深处的不快彻底发泄出来。
　　在家里我一直隐忍着，不论受了多大的委屈，我也从不会哭泣，因为没有人会在意我的眼泪，越哭他们只会越欺负我。父亲从不曾注意过我这个女儿，直至今日，大娘说要把我嫁出去，他才记起，还有一个我。大娘不过就是想把我送出门，随便找了家看似不错的人家，但大家心里清楚，我若是嫁过去，便只有受苦的份。然而这却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倍加思念我的母亲，我想只有她才能给我我想要的温暖。然而，我永远都无法得到了。
　　就在我沉浸在悲伤中时，一个陌生而更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姑娘，你还好吗？”这是个很礼貌的问句，我听得出来。但我也真的不希望这时候有人出现，因为我可以预见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狼狈。丫鬟在一旁为难地看着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是在下唐突了。只是天色已晚，附近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姑娘如此呆在这很危险，姑娘若不嫌弃，便随在下去船上歇息上药吧。”
　　上药？所以从我摔倒开始，他就看着了。唉，这丑也是在丢大了，我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小姐，你的脚怎么样？不如我们……”我想丫鬟也不认为他是坏人吧，所以才会提议让我答应他。或许有一种人天生就给人一种可以亲近的感觉吧。他便是如此，其实，我始终都要回家的，回家之后始终都是要嫁给那个人的，所以对于避嫌这样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想到这些，我便不再犹豫，靠着丫鬟的力量站起来。然而脚上的伤似乎比我想象中严重，措手不及的疼痛使我来不及反应就要再次倒下去。可迎接我的却是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我缓缓睁开刚才惊慌之中闭上的眼睛。黑夜之中，其实看不清他的样貌与表情，只是听他说道：“姑娘，冒犯了。”接着他便将我带上了船。一路无话。我的脸却烧了起来，平生第一次这样被一个男子抱着，不只怎的，竟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于是，我便如此置身在了那些渔火之中，有了一些温暖。
　　他的话并不多，只是默默地拿来药箱交给丫鬟，丫鬟褪下我的鞋袜，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脚踝竟然已经肿得如此骇人了。原本站在一旁的他皱起了眉头，走过来换了丫鬟的位置，低低的说了声，“时间拖久了”。接着他便开始推拿我的伤处，从头至尾只对我说了三个字“忍一会”。
　　其实真的很痛，但或许对于隐忍这件事情，我已经很习惯了吧，所以我还是忍住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好像不那么疼了。
　　“谢谢。”我酝酿了很久，但也只有这两个字可以说。
　　他没有回应我，默默地把药收回药箱，把药箱放回原处。
　　这船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给人一种家的温暖，很舒适。
　　船里异常地安静，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他开口了。“刚才你有些绝望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不知为何，听见他略带感伤的口吻，我的心有了些许颤动。原来他和我一样，不好。
　　“其实，就算没有人对我们好，我们可以对自己好。”
　　微凉的夜晚，在一艘晃动的小船里，他站着，我坐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我看着他；我心中揣着我的命运惴惴不安，他回忆着往事面露哀愁。他轻轻地告诉我，要对自己好一点，我默默地倾听着，好似看见了一轮明月。
　　我忽然想，我应该嫁给这样的男子才对。善良，温暖可以保护我的怀抱，安静，却什么都明白。可这不会实现的。
　　于是我们就这样互相陪伴着度过了一个夜晚，虽然没有什么语言，但我们的心彼此依靠着。
　　朝阳升起，夜色散去，灯火一点一点地熄灭。我们各自回到各自应该回去的地方。我们依旧是陌生人，我不知道他的名，他也不知道我的姓，然而，我们却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痕迹。
　　或许，往后我会试着对自己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