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祠》中国银

1、对阵

　　中都洛阳，车马繁华之所，纸醉金迷之地。富甲一方的巨商，权倾一时的恶吏，官高位显的朝廷大员，身娇体贵的皇亲国胄与身贫命践的流民，脂粉敷面的妓女，恶声恶语的匪类、满身酸臭的苦力都混迹与这四纵四横的市井之间。
　　百鬼的胭脂铺子就坐落在这洛阳城一偶。这百鬼是个外号，叫的人多了，真名字倒是很少有人记得了，日子久了，连为什么叫百鬼也没有人记得了。反正叫百鬼就是了，一定有人应的。既然有人应，也就没人在意着小小胭脂铺老板的到底叫什么名字。知道与不知道都是一样的。
　　如今这百鬼就坐在他的胭脂铺前晒着懒懒的太阳。他这胭脂铺做的是那后巷姐儿们的生意，这大正午的，忙了一夜的姐儿们估计才起床，离生意开张还有些时候，再说他这胭脂铺贩卖的尽是些贱货，姐儿们买不起好东西，能卖起好东西的姐儿也不屑于光顾他这三尺门头的小店，这中都洛阳，成名的胭脂铺多了去了，既然人家不来争他这三文两文的小生意，百鬼也懒得烦那些“贵”姐儿到底去那里办粉头，毕竟还是来他这里光顾的姐儿多些，虽然计较些，爱占些便宜，每日里讨价还价、打情骂俏的也是个得其乐。如今最让他烦的是膝下着不听话的丫头。
　　好在这丫头自小就生长在这里，在这巷子里跑了六七年了，别的没有，倒是混了个脸熟，他百鬼也没几个老钱，也没人惦记着，丫头就天天跟这隔壁铁匠家的儿子满世界疯，也道丢不了。到吃饭的点，饿了也就自然回来了。算了，不操心了，反正快正午了，也该回来了。百鬼就这么悠闲的坐在他那张捆了八百多道的藤椅上，享受着初春的太阳，得意地连眼睛都闭上了，嘴里还哼唧着不成调的小曲。没有人能听懂他哼的是什么，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哼唧好了，谁让咱高兴呢。哼到得以处，百鬼放肆的伸直了腿脚，把个干瘪的身子抻的溜直。也不管挡不挡道，他就这么抻着。
　　“妈的，走开！”不知是哪个没有眼力健的，挡住了百鬼的阳光。百鬼连眼都没睁就骂开了“把老子的太阳挡住了。”
　　阳光还是没有回来。
　　“是哪个贱坯子跟老子捣乱啊！”百鬼只当是那个早起的姐儿跟他逗闷子，没好气地骂道，一边骂还一边伸腿乱蹬，企图先占点便宜。
　　蹬了两脚什么也没蹬到，阳光也是一点没回来，也没有姐儿的对骂声。百鬼觉得有点不对劲，急急缩脚睁开眼。
　　妈呀，那是什么调情的姐儿啊，整个半座铁塔矗在眼前。还有胸毛，那个恶心哦。
　　百鬼连忙起身。
　　“这位爷，您买胭脂？”生意人的脸变得就是快，百鬼一边带着笑脸问，一边偷眼打量这大汉。生意人都知道，这种长的不是很正常的主不喜欢被人上下打量。
　　“我要买流云脂。”大汉也不废话，直截了当。
　　“不好意思。这位爷，咱这点小，没您要的货色。”百鬼点头哈腰的陪着不是。嘴里小声嘀咕“做了十来年胭脂生意，别的不知道，胭脂还不知道，哪有什么流云脂啊！”
　　“我就要流云脂，给我拿来！”大汉傻子似的执着。一幅拿不到流云脂决不会去的架势。
　　“这位爷，你老这不是难为小的吗！”百鬼一脸委屈的挤出一丝笑容“要不你往前走两条街，云裳宣对面有家流云阁，哪儿店大，没准有你要的货色。”
　　“他没有的，就你有。”大汉也不多说，就是这一句，眼睛死盯着百鬼，好像这个干巴老板随时可能找个地缝跑了似的。
　　“叶，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百鬼都带着哭腔了，这样的汉子还是不要惹得好，搞不好能把他这小店拆了，所以百鬼努力陪着笑，百般哀求“我这店里没有啊，要不您自己看啊.......”
　　“那我自己看”汉子倒是憨直的可爱，绕过百鬼，径直朝铺内就走。
　　“哎...哎....哎...”这下百鬼不干了。哪有这样的，自己进去找，就这大汉，进去一转身就得把我这柜台划拉倒了，再翻翻找找，那还得了，这不是要拆我的铺子吗。百鬼忙不迭的拦住大汉。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看热闹的就已经围了十来人了，连隔壁闷声不响的铁匠都侧过头来。
　　“爷，你慢点，慢点”百鬼捣着小碎步，窜到大汉身前“您就饶了小店吧！”
　　“走开！”大汉伸手一划拉，百鬼干巴巴的身子，带着一身的土滚到了一边，脸上也见了红。
　　“啊！”不知道什么时候，百鬼的女儿菲儿和金铁匠的儿子三七回来了。见到叔叔被人欺负，不满十岁的三七跑上前去，抱住大汉的大腿，张开小嘴就是一口。那大汉只顾着大人了，没提防孩子这撒泼耍赖的招式，腿上被三七扎扎实实的咬了一口，疼得顿时大叫了起来。抬腿就把三七也摔倒了一旁。
　　三七这一口咬的也着实不轻，大汉青缎剑裤上渗出了殷殷血迹。
　　“妈的，小兔崽子！你是不想活了”大汉疼得一边次牙，一边恨恨得朝三七走去。
　　“小孩子不懂事，您就饶了他吧！”见儿子惹了祸，金铁匠急忙跑了过来，生怕儿子吃亏。
　　“你算个什么东西，走开......”大汉压根没把这个老实铁匠放在眼里，伸手就推。
　　金铁匠虽然也是个大个子，但是比这大汉还是矮了一截。这一推，金铁匠倒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身后就是孩子，还有过来抱住孩子的百鬼父女，金铁匠站稳脚跟，一张黑脸有些范红。
　　“大爷，您别跟孩子一般见识。”金铁匠红着脸。
　　“滚”大汉面露瘟色，伸手就推。
　　金铁匠这一次有了准备，这一推纹丝未动“大爷，算了吧，您就放过我们老实人吧！”铁匠还在尽力说好话，不过口气生硬了许多。
　　“滚！”一次没推动，大汉也有些意外。
　　横贯了的人，吃不得亏，仗着身高臂长，这一次，大汉轮拳便打。
　　“哼！”金铁匠也挥起拳头，迎着大汉的拳头打了出去。
　　“嗝”骨头碎裂的声音。
　　金铁匠稳稳的站在百鬼身前。
　　大汉也稳稳的站着，表情痛苦，汗珠子蹦豆般从额头渗出。一条手臂无力的垂着。
　　“好！好！好！”
　　一连三声好！叫得百鬼有点毛骨悚然。
　　“少林罗汉拳，阁下这身十八罗汉横练得硬功夫应该是出自少林吧！”白衣飘飘，羽扇摇摇，一个中年男子背负长剑，信步踱出人群。
　　“白衣金剑，羽扇素手，阁下便是昆仑何必吧！”既然身形外泄，金铁匠索性报上名来“在下，少林弟子，金大鹏。”
　　“佛前韦陀金大鹏。久仰久仰。”嘴上这么多，看样子却是一付不屑一顾的嘴脸“昆仑何必。”
　　方才报罢名号，何必一抬眼，对着蹲在地上护住一双儿女的胭脂铺老板说道“吴先生，你就看着少林弟子因你而死吗？”这一声却是说不出的恭敬。
　　胭脂铺老板连身都没起，仍旧护着一双儿女，漫不经心的答道：“就凭你，怕还不配吴某出手吧！”
　　“是！是！是！”又是一连三声，何必也很知趣，知道就凭自己这点本事的确是不够瞧。
　　“生死判，你看我够不够你出手啊！”何必身后，探出一张脸。
　　听到生死判的名字金大鹏已经是大吃一惊了。生死判吴明是江湖上昙花一现的武当高手，出师四五年，便闯下了生死判的名号，不但武艺出众，胆识过人，关键是人品，更是江湖上罕有的高洁，短短四五年便名动天下，技惊两湖，算是武林年轻一代领袖人物，七年前突然匿迹江湖，不想竟和自己一样躲在这洛阳市井。
　　更令金大鹏吃惊的是从何必身后探出的那张脸。青虚虚，说不出的诡异。江湖上，这么丑的脸只有一个人有。那就是山西阴阳鬼韩林，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一对判官笔神出鬼没，脚下错云步变化万象，加之此人行事诡异是个谁惹上都头疼的主。不知怎么和何必混在了一起。身后，生死判吴明缓缓的站起身，用手一拢，将两个孩子揽在身后，踏步向前，一拍金大鹏的肩膀。
　　金大鹏回头，只一眼就明白了吴明的意思。
　　“只你二人吴某到也不惧，只是莫大先生怕是不屑于吴某手中这小小流云脂吧！”吴明看也不看韩林，却毕恭毕敬的朝倚着柜台，轻捻长须的青衣老人问道。
　　“此事老朽本不该管，只是……”青衣老者一指站在当场浑身冒着大汗的半截铁塔道，“这小儿偏偏姓莫。”
　　“看来吴明今日难逃一死，不知先生可否代为照看这一双儿女。”吴明仍是毕恭毕敬“清流隐莫先生一诺，吴明性命不劳先生动手。”
　　看情形吴明明白，这小小的胭脂铺周围肯定不止是阴阳鬼和清流隐两人。对方既然敢明里来找他吴明，必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在暗处不知还隐着多少杀机。自己一人就算舍命一搏也没有半点胜算。佛前韦砣金大鹏虽然可助自己一臂之力，对此三人或许稍有胜算，也必定元气大伤，倒不如舍了自己一条性命，买个人情也保全了一双小儿女。正寻思间，突见金大鹏大步上前，朝清流隐一拱手“莫先生，此人是我所上，大鹏愿自断一臂，熄先生雷霆之怒”言罢，单膝着地，口中一声闷呵，右臂长舒，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立即站起，左手托起右臂，径直朝清流隐莫大走去。
　　“请莫先生验伤。”金大鹏牙关紧咬。显然，金大鹏这一击所有之伤较黑铁塔莫言尤甚，金大鹏之淡然，却更让莫大脸上无光。
　　“不必。”莫大长袖一甩，看了一眼黑铁塔莫言“我们走，没用的东西”
　　莫言一声不发，狠狠的瞪了一眼金大鹏，默不作声的跟在莫大先生身后，一百二十个不满意的离去。
　　当场，便只剩下断去一臂的金大鹏与生死判吴明面对金剑羽扇何必与阴阳鬼韩林，还有一双儿女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眼见得这样的排场，看热闹的早就闪的远远的了，就连闻讯赶来的官差，看到这付架势也只远远看着，反正也干不了什么，不如躲得远远的，等完事来收个尸首，没准还是个江洋大盗，那就发达了。
　　金大鹏踏步走过吴明身边，默默的走到墙角，在两个孩子身边站下。将吴明一个人丢在那儿。金大鹏知道自己别说是受了伤，就是没受伤也伸不上手。不如守住两个孩子，免得让吴明分心。
　　这一边，吴明强敌退一，长起身形将金剑羽扇何必与阴阳鬼韩林挡在身前。谁也没动手，毕竟是生死之间的当口，没有把握的事谁也不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