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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章 穷追不舍(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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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暗得很,连烛光都没有,只余一缕从窗缝中钻进来的月光。白色的薄纱帘子被风吹起,鬼魅一般飘在半空,好似个张牙舞爪的鬼影,想要往他们这边扑过来。
此情此景之下,归霁吓着了。她连滚带爬地仓惶逃出了这间屋子,心口噗隆噗隆直跳。
门外也是一片漆黑,甚至比屋内还要暗。整个酒肆安静极了,安静得只能听见身后门板带起的吱呀声以及她自己慌乱的脚步声和粗沉的急喘。
归霁跑下了楼,甚至都没有穿鞋。周围实在是太暗了,她没看清最后一格阶梯,脚下一空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沉重的撞击声敲打着四壁,随后便又是一片死寂。
这一摔,摔得不轻,归霁磕到了肩膀,还崴了脚。然而她还来不及在意自己的伤势,便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似墙非墙,冷冰冰的。
能有什么东西是竖在楼梯前的?
归霁不记得早些时候自己有看到过类似的什么东西杵在这里。她捂着自己的肩膀,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却见呵气成雾,白茫茫的一片,飘在眼前,仿佛一夜从盛夏入冬。
归霁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大概猜到了眼前是个什么东西,这让她更为害怕。控制不住地抬头瞥了一眼,她看到了一件有些眼熟的衣裳。
这是一个人。
能站着,一定是个大活人。然而,归霁却能感到他身上冰冷的死气。
猛地闭上眼睛,归霁浑身都哆嗦了起来。方才在屋里的那一巴掌抽得狠,她到现在脸上还火辣辣得疼。然而即便如此,她依旧希望这不过是一个可怖的梦。待到梦醒,就能看见傅沉带着一脸的调笑坐在榻边等着消遣自己。
周遭安静得出奇,仿佛这偌大的酒肆里,只剩她一个活人。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归霁试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她做不到,但亦知道不能继续这样在恐惧中耽搁下去。她得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鼓起勇气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是那一片眼熟的衣衫。不禁让她战栗,却阻止不了她那一双眼睛顺着衣襟往上看去。
交领处露着苍白的脖颈,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分外得惨白。
脖颈之上,一双低垂着的眸子正对着她,却又空荡荡的,里头只剩了黑暗。
才刚试着站起来的归霁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怔怔地看着这张脸,不再觉得他看起来文质彬彬。那是一双全然没有神采的眼睛,只属于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
归霁哆嗦得没完,手脚并用地绕着他爬开了。她想哭,但更想爬出去,至少爬到有月光的地方,离开这令人恐惧的黑暗,可手脚却在此刻不争气地拖起了后腿。
她不但腿软了,手也软了。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归霁觉得自己仿佛爬了足有一刻钟。最后,她扶着柜面勉强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头晕目眩。
这处离酒肆的门已经不远了,只要再迈上几步,她就能逃出去。
然而,她还没能站稳当,当头迎接她的便又是一张惨白的死人脸。
那是之前在打算盘的那个店小二。他的头还低着在看算盘,甚至手指还停留在算盘上。然而他的生命仿佛就停止在了那一刻,阎王从天而降,来得仓促又突然。
归霁的腿彻底软了,她跌到了地上,连手都使不上半点力气了。
极度的惶恐中,她不断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大家又是怎么了。为什么就在她睡觉的那会儿功夫,傅沉和两个店小二都变成了肉做的雕像一样,神识全无。
“阿及!”
黑暗中霍然传来了傅沉的声音。
归霁觉得那个声音之后似乎还带着空灵的回音,就好像他是站在古悼山的榭潭旁喊的这一嗓子一样。悲喜一瞬交替,她还来不及庆幸便就陷入了更深的恐惧。
“阿及?”
傅沉又叫了一声,白色的身形就像是从阴曹地府里来的一样,出现在了二楼的栏杆处。
虚实难辨,归霁索性被吓成了个哑巴。脑海中忽跃出了一个画面,便是这个白色身影从二楼的栏杆处一跃而下,随后骤停在半空,只余两只苍白的脚拖拽着衣摆在空中打着旋,还伴着一条鲜红的长舌。
就在她快被自己的想象吓破胆的时候,那个白色的身影遽然一跃,竟当真从二楼落下。她目瞪口呆,差点没拿脑门去撞柜子。
“你怎么半夜乱跑?”傅沉没有走楼梯,“起夜吗?出来找夜壶?”
归霁身不由己,心口乱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这一席白色的纱衣让傅沉看起来就像是个鬼。
“你怎么不说话?”
她抖个不停,颤颤巍巍地结巴出了几个字,“沉……哥……哥……”
“大半夜的,叫得这么肉麻……”傅沉皱着眉头把手递给了她,“坐在地上干嘛,起来!”
“你……是人是鬼啊?”
“我?”傅沉明显愣了愣,遂在黑暗中幽幽一笑,露出了一口的大白牙,“你猜!”
这个笑落在归霁眼中,诡异至极!她觉得自己的心就要在下一秒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眼前的这一位,即便不是活阎王,那也一定是阴曹地府里逃出来的恶鬼!
归霁手脚不协调地往后挪着自己,见他如见阎王。往日里刻意压低的嗓门,也在这一刻不自觉得原形毕露。
她尖声叫道,“鬼!有鬼啊!”
那个鬼不为所动,伸手便扼住了她的喉咙。一阵冰冷的寒意从掌心逼来,一同逼来的,还有那张棱角分明的鬼脸。
“怎么叫得跟个小娘子似的!”傅沉已经入戏了,把人拽到跟前嗅了嗅,贪婪之色尽显,“哟,处子啊!”
归霁虚白着脸,彻底吓破了胆,呜呜咽咽,“不能吃……”
“怎么不能吃呢!”白衣恶鬼伸出鲜红长舌舔了舔嘴角,“我可听说吃处子肉能涨阴寿呢!”
她哭着道:“我不好吃……”
“那也得我吃了,才能知道你好不好吃!”
他逼得更近了,几乎贴到了她耳后的颈侧。阵阵汗湿扑了过来,淡淡的咸涩气扑面而过后竟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香味。也是淡淡的,却有丝丝清甜,顷刻占据了他所有的呼吸,仿佛是姑娘伸出的一根纤纤玉指,直接勾住了傅沉的三魂七魄。他鬼使神差地贴了上去,伴着深沉的呼吸,却在唇齿触到那层冰冷汗水的一刻突然清醒了过来。在松开归霁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泪眼摩挲,看到了她那副快要吓死了的形容。
傅沉狼狈地挪开了自己的目光,“傻小子,你在做噩梦呢!”
归霁踉踉跄跄地往后退着,吓得直哭,“你……你别过来……”
他想要把人拽回来,却遭遇她的腿脚相向。
“你这孩子,事真多!”
傅沉三两下就逮住她,索性将她拦腰抱起往肩头一甩,径直朝搂上的屋子里扛。
归霁极力挣扎着,又叫又喊,荡在黑暗中格外凄厉,好像要被扛去宰一般。
“你被梦魇住了,给我把眼睛闭上!”傅沉游刃有余地躲避着她乱踢乱蹬的脚,“听话!一会等你醒了,这一切就都过去了。”
她闻言就把眼睛给闭上了,倒不是出于听话,只是因为害怕。害怕地不敢睁眼面对这一切,绝望地渴求着事情当真如同傅沉说的那般。
这一定是个梦!一定是!
后背一疼,归霁知道自己被傅沉扔在了床榻上。倘若这真是梦一场,那么也未免太真实了些!
她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好似一个被丢弃的婴儿。就像她刚出生时那样,在一个雨夜被抛弃在了古悼山荒凉的山脚下。
儿时的记忆涌入。归霁记得自己曾不止一次地问过师傅,问过师兄和师姐,但没人知道她的身世。也许,她此生注定是被遗弃的命。被生身父母抛弃,被师门抛弃,现在还被傅沉抛弃。
她该感到悲伤,可油然而生的,却是一腔的怒火。
恨意生得莫名,心力交瘁折磨着归霁。她累了,太累了。前路迷茫,不知希望究竟在何方。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伴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知到了亮光。偷偷启眼,她便从缝里看到了窗外的阳光。阳光有些刺眼,但却一瞬扫去了心头的恐惧与阴霾。
是了,那不过是一场可怖的噩梦。她被梦魇住了,才会生出了那么多莫名的恨意以及颓丧之气。
不远处的软塌上,傅沉依旧打着坐,还是他昨夜入睡时的样子。
归霁心头不由一颤,那个梦的阴影余威尚在,让她一时不敢靠近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沉哥……”她缩在床角喊着,“沉哥,你醒了吗?”
“没呢!”傅沉连眼皮子都没抬,“这么早,我起不来。”
对方不仅有气,还能说话,归霁心中一颗大石总算是落下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摸着脑门上的汗,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屋内复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归霁不出声,傅沉也没动静。他们就这样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好似互不相干。
傅沉还在不动声色地独自回味着昨晚尝到的汗水的滋味,那是归霁的味道,让他不可节制地想要在那白皙的侧颈上留下专属的印迹。他想不明白一个十六岁姑娘身上的味道怎能让自己一时着了魔,让自己惦念不忘。却又在心烦意乱之际,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心烦意乱变成了五味杂陈。
“你老盯着我干嘛?”傅沉这才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我又不能吃!”
“我以为你在睡回笼觉!”归霁抱着自己的膝头,声音软软的有些无力,“沉哥,你闭着眼睛也能看到我吗?”
“等你修炼到了元婴,你也可以。”他松开腿下了软塌,往她那处去,“你不困吗?睡不够,当心长不高变成小矮子!”
归霁低着头小声道:“我做了个噩梦。”
“我还当什么大事呢!一个梦罢了,也能把你吓成这样!梦到了什么?”傅沉在床边坐了下来,随口道,“说出来我听听。”
“梦见你死了,梦见这里的人都死了。只有我一个活的,就像道观……”她顿了顿,神色苦楚,“只剩我一个人……”
傅沉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么个情形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而言似乎是太过残酷了些。心软的时候,他说话的语气也就跟着软了下来,“害怕吗?”
归霁坦诚地点了点头。
“阿及,你十六了。凡人在你这个年岁,都可以谈婚论嫁了。虽然你是个剑修,但早晚都是要独立的。”
“我知道,沉哥。”归霁把下巴搁在了膝头,“从前在山上,师兄师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我总嫌他们吵。师傅说会让我来年就出山。我那时也没觉得害怕,只是想着以后离开道观,可以去见识外面的海阔天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人过生活会怎样。”
“现在你知道了?”
她颓丧道:“我受不了那种孤单,也害怕这种无依无靠的感觉。”
“孤单?”傅沉眼珠子一转,遂意味深长道,“难倒我不是个人。”
“那不一样的。”归霁小狗似的,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他,“沉哥,那不一样。”
本是一句交心之言,亦或者可以说是一句童言无忌。傅沉心里明白得很,可却不知为何从心底冒出了一番没有缘由的妒恨。打从昨晚到现在,他就没能想明白过,此时便索性借着这股妒劲儿继续演。
“你的师门兄长都是你的亲人,而我不是。”他兀自笑了笑,“是啊,两次救命之恩又算得了什么!我还真是自以为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归霁一瞬坐直了。都说有些人有起床气,就是一觉睡醒会莫名得心情不好。但她还么见识过。眼下让她见识到了,便就觉得傅沉这气性可真是大,还说来就来,好似一坛打翻了的醋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