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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
      天禧二十三年秋。
      叛军逼至皇城,太子死于乱流。
      乾康帝绝望自缢,崩。
      三皇子裴盛即位,是为玄钟帝。
      次年,改年号为清河。

      盛年二十有三,母贱,乃先帝游烟花地。后生母卒,归宗识祖,位三矣,为皇子三,师承帝师。贫士少时,烟花乱,母无教时,与阿鸨旁,时为毒打,性阴郁孤僻。及入宗室,尽力学,有问必请,明文武,先帝子次之。
      天禧二十三年,玄钟以铁血讨平之,亲征北疆,复长建及山南之间,遂引兵趋东,直击女真,运地及准摅;帝师暂握皇权,行一系治改,于浙东北置承佑府,以南置沧海郡,乃治淮、江南。又大开医方、海外贸易,劝耕织,给粮济民,平定民怨,复民心。
      清河余,玄钟帝东归,即位,具冕以接唐。六月,拔余先帝旧势,血洗朝堂。镇国将军以偷税及赃府藏等多罪,伏诛,九族皆门诛。死后面皮全无,血骨分,首悬于门有三月,以示威所慑。
      清河二年,昼王,即今亲皇叔亲属结邻国,将兵欲反,河西敕禁军封昼王府,瓮中贯鳖,执昼王。酷刑,一身抹因数毒,断其十指,掘其眼,便溲其面,后车裂,以宣帝亲之。俗传于民,太医院来收尸,乃无所处。身长六尺左右的一个人,最后只拎回半桶,不知打发给哪条野狗吃了。
      那狗也挺惨,才吃完肉就魂归了西天,死相还不是特别好看。
      可怜天下野狗心。
      全国百姓战战兢兢。
      就这样,又迎来了玄钟帝统治的第三年。
      清河三年。
      也不知这到底是个新时代的起点,还是熬过十八层地狱之后的永困阿鼻。

      南唐的冬总是格外地冷。
      飘飘洒雪,顷刻满枝。街衢上并鬼景皆未有,而一口热而一实凝。房檐上挂着一排排透明小柱子,尖锐锋利,天然匕首,专供杀人放火,打劫送终。
      此难令人不意杀伐玄钟。
      毕竟他老人家特喜欢在寒冬腊月这种出门不如上吊的季节处死刑犯,还定要亲为。
      只能说人才往往有病。
      啧,真有道理。
      谢扶苏随手掰下几根冰溜子,百无聊赖地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地想。
      冰溜子不经玩,没一会就化成雪水从谢扶苏指缝间挤了出去。
      谢扶苏起身,甩了甩手上乱流的雪水,走进了冷冷清清毫无人烟的帝师府。
      在这冷得能在床上长眠的日子里,他身上也只仅着一席单薄中衣。
      动作间布绸褶动,隐约勾勒出那盈盈一握的腰线。
      又被垂下来的长发挡了个严实。

      谢扶苏晃晃悠悠地在帝师府里绕了一圈,然后熟门熟路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铺好纸,研好墨,提起笔,又似觉得无趣般丢下了。
      蘸饱墨的笔尖落在雪白的宣色上,晕开一抹乌色。
      谢扶苏像是烦躁至极,砸翻了一桌的笔墨纸砚,然后撑着手,垂头看着桌上隐蔽的机关。
      浅灰色的眸子里头诡谲云涌,叫人看不真切。
      良久,他咬咬牙,下定决心般摁了下去。
      书架随着机关开始移动,随后露出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一股陈年的血腥味顺着漆黑的长廊飘散出来。
      还夹杂着尸体腐烂后今人作呕的腥臭味。
      谢扶苏神态自若,提着一盏忽明忽灭的油灯侧身从密道里走了进去。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光线被隔绝在外面了。
      进不来。

      密道的长廊一眼望不到头。
      常年的阴冷让石板台阶又湿又滑,有青苔攀上石缝爬到台面上来。
      周围除了谢扶苏拎着的快要灭了的灯,再没有其他的光源。
      两旁的石墙上刻着栩栩如生的神魔鬼怪,端的是张牙舞爪,眦目欲裂。
      也不知是哪个审美水平远超常人的石匠设计的。
      胆子小的人怕不是要被吓死。
      谢扶苏轻车熟路地走到尽头,转弯,看着眼前挂着枯尸的门,人骨完整,莹白幽亮,还微微泛着光,他一顿。
      然后略带嫌恶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一推。
      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稠的血腥味,以及微弱的呼吸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个苟延残喘的老风箱,没多久就要废了。
      里头有人。
      活的。
      这是个密牢。

      谢扶苏踱着步子提着油灯不急不躁地,像个巡查手下员工的老板,闲庭信步施施然走到最后一个牢房,油灯的光映亮了那个半死不死的犯人。那人衣裳破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底色,头上像顶了个鸟巢,又脏又乱,凝固的血液浸透了粗糙的发丝,身体裸露处清晰可见道道蜿蜒的刀伤鞭痕,因常年不见天光,皮肤白得活像个要来讨债的鬼。
      出气多进气少的鬼。
      那人大抵是被关了很久很久,见到谢扶苏竟开始不住地发笑。
      牵动了伤势,那人吐出一口乌黑的血沫,便不笑了,嘶哑地开了口,依旧十分欠扁。
      他拖着嗓子懒洋洋道:“亲征寒山,多日不见,大人可有思小人?”
      这不拖还好,一拖就像个没了牙的老太太,四处漏风,一下子就从讨债鬼变成了艳死鬼。
      被抓来简直是该。
      那人又笑起来,带着挑衅意味。
      脸上的伤口豁裂开来,随着笑声抖动,一颤一颤的。
      有损耳目。
      有伤风化。
      谢扶苏面无表情地想。
      然后他推开牢门,走到那个还笑得嚣张的人身前,随手拿过桌上的匕首,猛地把手伸进了他贯穿小腹的伤口。
      新鲜的,热乎的血涌了出来。
      那人笑不下去了,闷哼一声,不动弹了。
      装死躺尸分外熟练。
      谢扶苏深谙他这一特性,冷淡地开了金口:“当水,睁眼。告诉我,你还嘴贱?”
      “又想死了?”
      墨珏睁开眼,又咳出一口血,还是那副不怕死的模样:“不敢当不敢当。”
      “毕竟,我想,帝师大人也是不想让在下死的,对吧?”
      墨珏看着眼前翩然出尘的男人,笑得欢快,眼底闪着戏谑的光芒。
      操。
      谢扶苏憋屈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墨珏说的不错,谢临安是万万不能让他死的。
      他身上的毒还没解。
      除毒的药方他还没有从当水嘴里撬出来。
      轻易了解当水,未免太便宜这狗贼了。
      谢扶苏如是想着,把那只还放在墨珏小腹上的手搅了搅。
      然后抽出手。
      血肉的黏腻声令人汗毛倒竖。
      墨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疼得全身抽搐,彻底没了声。
      谢扶苏看着满手鲜血,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眯起了水波潋滟的桃花眼,享受地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他咧了咧嘴,危险地舔了舔唇角。
      近乎痴迷地盯着墨珏小腹上正在流血的伤口。
      这种新鲜的味道真是让人着迷又上瘾。
      果然,只有流动的血液才能让他兴奋。

      老实说现在的谢扶苏并不是原先的本尊,原主早在三年前因一场意外而魂归西天了,这具肉身里的谢扶苏不过是现世的一缕孤魂野鬼,而且还死了好多年,尸骨都该朽没了。
      谢小鬼大约是命中与幸运八字犯冲,刚出生就没了爹娘,被人假惺惺地送去了一家吃人的福利院,好日子没过上,倒是提前预约了一条苦逼之路。好在谢小鬼天生放荡不羁桀骜不驯,把福利院及一干披着人皮的鬼闹了个天翻地覆,成功逃离了这个打着幌子招摇过市的谎言之地。
      出逃的过程不是特别顺利,谢扶苏杀了好几个人,鲜血溅了他满身。
      都说世界上任何一个杀人犯,在下手杀第一个人时心里也是会有道德的挣扎与纠结的。
      毕竟他们性本良善。
      可是谢扶苏没有。
      那天他看着肥胖油腻的男人不断抽搐,暗红的血从额头上的钝器伤口中汩汩流出,他按在男人脖颈上的手清晰地感受到渐渐停止的脉搏,他亲眼见证了生命的流逝。
      简单,脆弱,不堪一击。
      他盯着男人失去焦距的眼睛,睁得很大,里头空无一物,好像又写满不甘。
      他看着尸体逐渐变冷,发青。
      看着所有属于活人的特征一点点减少,直至消失不见。
      他甚至没有快感,厌恶感,恐惧感,愧疚感。
      任何正常人所拥有的情绪在他身上无一展现。
      他看起来平静极了,仿佛是干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那天起,谢扶苏才真正发现,鲜血对他的吸引力,足以致命。
      怪物是很难混迹于人群之中的。

      此后谢扶苏就在法律底线上反复蹦跶,不停搞事,专挑十恶不赦之人,抓过来,关起来,玩够了,放回去。
      然后继续抓。
      专干人体实验二十年。
      还莫名其妙地混到了一个博士学位。
      最后在除夕夜里,一个人孤零零地亲手把自己送走。
      顺理成章下了地府。

      地底下的阎王不好当,鸡零狗碎的事常年不断,最重要的是,还赚不了几个钱。
      老爷子约莫是掉钱眼里了,全身都发着一股子铜臭味。为了将搞钱这一事业发扬光大,顺便兼职了时空管理局局长这一职务,简单来说,就是提供灵魂手游然后收大把大把的钱。
      这样一来,老阎王总算实现了自己发大财的伟大梦想。
      谢扶苏生前把自己浪成了国家密级高危人物名单之首,死后也不安分,把地府搅了个鸡犬不宁。因天道认为此人作恶良多,死后不得轮回,不得转生。
      谢扶苏只能在地府里不停地找乐子。
      他是乐了,可地府里的小妖小鬼乃至阎王,怕都要哭死了。
      这天老阎王正在苦研生钱之道,恰巧翻到了一个副本,血腥的逼宫篡位,君臣反目。
      谢扶苏嗜血这一点在地府人尽皆知。老爷子可高兴坏了,献宝似的颠颠跑去谢临安那儿,殷勤地想把他拉进这个副本里,送走瘟神。
      “小谢啊,你看,这个副本它多适合你,我一眼就翻到了,它与你多有缘,一定要去体验一下啊。”
      “这剧情一看就很刺激,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些凶杀见血的东西嘛,不去感受一下多亏,是吧?”
      “小谢,相信我,直觉告诉老爷子我,你不去玩这个副本,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啊!”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谢扶苏越听越觉得好笑,越到后面,越觉得扯,忍不住哼了一声:“我怎么感觉您老像个搞诈骗的啊?阎王大人?”
      阎王大人瞬间闭麦。
      他看着谢扶苏,眨了眨眼。
      无辜极了。
      企图用那双玛丽苏卡姿兰大眼睛感动谢临安。
      谢扶苏岿然不动,最后失败破功。
      无法,只得无奈应下。
      老爷子瞬间满血复活,一溜烟没了影,没一会儿又飞了回来。他兴高采烈地打开副本入口,左眼写着“请”,右眼写着“你”,脸上写着“滚”,配合着“请你滚”三个大字,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地把谢扶苏踢出了地府,踹进了另一个时空。
      为了彰显自己的快乐,还办了场风风光光的庆功宴。
      庆自己的功。

      老阎王没谱,誓要坑尽天下可坑之人。
      谢扶苏来到副本第一天,就被迫走上虐待皇子之路。
      刚一睁眼,好巧不巧,就和满身鞭痕的三皇子裴盛来了个四目相向面对面。
      开屏惨遭美颜暴击。
      谢临安一懵,不经思考,大小脑失调,把裴玖放了出去。
      当晚,谢临安遇刺,中毒。
      次日,裴盛登基。
      三年过去,毒没解成,谢扶苏的身体越来越差,说是弱柳扶风也不为过。
      此毒能激发人心底最深的欲望,谢临安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嗜血念头。
      为了完好无损地活着,谢扶苏只能先赚足民心,然后蜗居于府。
      能躲着小皇帝就躲着小皇帝。
      能逃一时是一时。
      他还要活着回去揍阎王。
      正不着调地想着,门外隐约传来人语,紧随着一阵局促的脚步。
      谢扶苏摩挲着身上新换的浅灰长衫,沉静的眼珠微微一动,看向窗外。

      帝师府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一点儿人味还是勉强有的。
      刚来的时候,谢扶苏在外出逛闹市时从小巷子里捡回了一只十几来岁的小团子,那时小团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被几个大户家的傻儿子群殴。
      谢临安正好路过,毫无同情心地观赏了一会儿熊孩子掐架,然后轻轻松松地拨开一堆肥肉,解救了泪眼婆娑的小团子。
      他本想就此收手,转身就走,怎料小团子报恩心切,愣是要以身相许。
      谢临安不想祸害良家少男,二十六岁的年纪对上十三四岁的小孩,怕是老牛吃嫩草过了头。
      英俊潇洒的帝师大人想了想,干脆把小团子拎回了帝师府。
      随缘养养吧。
      小团子来了帝师府后被母爱泛滥的侍女们洗得干干净净,可谓是出水芙蓉,相较之前大相径庭。
      于是就给取了名,叫润凌。
      润凌从小就生得好,脸型流畅自然,眼珠子极黑,肤色又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这几年在帝师府锦衣玉食,举手投足间更是透着股清雍的贵气。
      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润凌喜练武,好读书,每日晨起练剑,暮时研读,在轻功方面犹有天赋,得了空,谢临安还会亲自指导润凌的招数门路。
      很快,润凌就长成了帝师府的一大台柱子。
      又因帅气著名,成了帝师府除了谢扶苏之外的第二大红人。
      不过大红人此时已经急急推开了谢的房门:“谢大人,圣上来访!玄钟帝现在已经朝您这边过来了!”
      谢扶苏抬眸,又敛目,慢吞吞“哦”一声,起身往外走。
      年轻的君王正从转廊边缓缓踱步而来,龙袍冠冕鎏金,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锋利的轮廓匿在阴影里。
      苍白又锐利。
      生的一双含情眼,又是一副薄情相。
      男人看到谢扶苏,眸底神色微变,诡谲云涌,很快又恢复成那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款款走近谢扶苏,面上八风不动,言笑晏晏。
      “时隔多日不见,不知先生,可还安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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