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漩涡》月桂摩羯

2、第 2 章

　　语南的奶奶生了八个孩子，准确地说，应该是九个。第八个出生后就死了，语南的奶奶在孕后期打了一针葡萄糖，当场就落了胎。她请了同乡一姊妹帮忙将接生。生产那日，那姊妹在接生半途不知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得失魂还是什么缘故，跑路了。徒留语南的奶奶独自生产，最后是她自己将死胎拽了出来。
　　语南的父亲是最小的儿子，他的前面有五个哥哥，两个姐姐。最大的哥哥也已然娶妻成家，二人的年龄跨度在二十岁左右。语南的父亲出生的时候，她的奶奶已然四十几岁了。两年后，语南大伯的第一个小孩也出生了，她奶奶就一手抱着孙子，一手抱着儿子。上午天不亮就去田里干活，辛勤劳作，等到晚上丈夫下班，她就伺候丈夫，看顾小孩。维持这样的人生过了二十几年。孩子年龄跨度大的家庭少不了腥风血雨。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她们这一大家子人为了金钱以及其他各种琐事发生过无数次口角，甚至是互殴。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次的缠斗，而语南也只能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大概的故事轮廓。兄弟六人中，老大自大，老二狡猾且斤斤计较，老三鲁莽无脑，老四暴力无理，老五冷漠诡异，老六爱面子到极致。而女人们在不停地搅动这汪湖水，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其中老二与老四家年轻时因为两个媳妇的一点口角发展为老四殴打老二媳妇后又变成四人互殴，然后就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许多许多年后，提及对方，两人依旧一个眼角充血，一个咬牙切齿。这样的世仇化为了血肉吞咽了下去，也一代代传承了下去。
　　孩子长大就要分家。语南的父亲十岁的时候，前头的四位哥哥和大姐就早已结婚。于是老五，老六以及最小的女儿就还分在父母膝下，常伴左右。其他人就各自自立门户，出去单过日子。
　　老大年轻的时候四处捣鼓做生意，先是做承包工程发了家。钱包鼓了，色心就动了。勾搭上了一个湖南籍的女子倒卖老虎机，后又被女子设局套进去了，全身的身家赔了个精光。夫妻的感情也因此散了。在语南有记忆以来，就不曾见过她的三个堂哥与她的大伯讲过话，堂哥全家都与大伯决裂了。虽同住一个屋檐，却彼此相对无言。疲倦时归家无半盏灯为他亮，他的妻子也不再为他洗手做羹汤。他的每餐饭的选择永远是路边的大排档，几块钱一个的盒饭以及偶尔去老母亲那混口热饭吃。他的房子就修在语南爷爷奶奶后面，这倒是极大地方便了语南的爷爷奶奶照应这个儿子。关于这个大伯在语南的记忆中还发生了一件非常记忆深刻的事。在2004年左右，治安并不太好，四处也不太安定。他在一次做工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抢劫，后又被歹人用刀砍了后背一刀。他满身血迹地去一家家敲门求助，一次次的叩门无应答让他几近绝望，终于最后有一家好心人愿意打开门帮助他。
　　语南大伯的大儿子阿民和二儿子阿彬在没读几年书后就收拾包袱去广州了。前前后后也倒腾了不少小生意，但却没有太大的起色。后来在茶叶市场卖起了茶叶。08年金融危机过后，经济快速增长，他们也因此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人的命运就是这样神奇，某个契机就能让人要么一夜富贵加身，要么一夜跌落谷底。如今的人们也常戏谑道：站在风口上，猪都会翻身。从一开始一两千块一箱的茶饼被炒成了几万块一饼的普洱茶。就这样，他们靠着小小的一饼茶饼翻了身。在还没去广州的前一年，阿民还在苦苦发愁他的妻子生产的费用。阿彬后来又经人介绍跟一位家境相当富裕的女孩结了婚，有了老丈人的金钱支持，他的生意也因此发展地比阿民还要快。短短几年就开始置购房产，购买车子。小儿子阿平在语南爷爷的安排下去参军了，参军回来进了物价局，留在了潮汕。阿平与一位老师结了婚，又生育了两子一女。但人总是不满足，平时交谈时的诸多言语他总是提起自己没有去广州闯一番的悔恨，以至于现在要靠事业编那微薄工资支撑家庭。而他的兄弟早已房子豪车纳入怀中。人总是会美化另一条未走过的路。大伯家里还有个小女儿，是个抱养的，因着亲生家庭姊妹多，几百块就换了她。但是我总是认为对她这样的经历是好多于坏的，她因着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因此父母兄弟都诸多疼爱，供她上学，满足她的所有欲望和开销如果她还留在那样女多男少的家庭，难免不会成为她亲生兄弟的养分，用她的血肉去滋养。
　　语南的大伯和大婶就这样过着名存实亡的婚姻十几年，两人互相憎恨。后来大婶查出了癌症，大伯突然就像悔悟过来一样。开始百般对她好，承担家务，陪护手术，开始承担起一个好丈夫的角色。只是摔碎的镜子就算粘起来，裂痕也依然存在，无法修复。横亘的深渊永远横跨在两人中间。这样的光景持续了一年不到。语南的大伯就查出了肺痨。说不清是因为干工程这个职业的原因，每日避免不了吸入各种粉尘还是因为一根根在指尖消失的尼古丁。他在查出肺痨后立马就拿出了所有的存款重新装修了老房子，独自一人搬进去住了。因为是一种传染病，谁也不敢近身照顾他。因此他的子女花钱雇了一个村里的单身汉来照顾他。生病的那些日子，不知道他心中回想的是没能好好对待妻子小孩的遗憾还是未能实现他梦想的悔恨。但他有梦想吗？很难说。也不知道。
　　语南大伯生病的日子，语南的大婶并未去看护他过一日。语南其实并不知道原来她的大婶已经憎恨大伯到如此地步。语南的父亲在语南大伯生病的日子里失业了，因此每日就由他来送吃食。语南总记得，她父亲送餐回来后对大婶的怨怼，竟然连一餐饭都不肯送。记不清是秋天还是冬天了，语南的大伯就死在了一个无人记得的日子里，独自倒在洗手间，结束了他潦倒跌宕的一生。
　　潮汕人对死后的仪式总是特别地看重，锣鼓队，和尚诵经，亲人朋友千里相送。语南大伯去世的时候语南还在上高中，年纪还不到15，因此被指派去拿藩旗。五六点就随着送行队伍游行整个村，走到半道的时候，舞狮队的音响响起：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不合时宜的音乐响了一遍又一遍，那就一切都随风逝去吧。
　　语南的大婶通过手术和化疗反而活得比语南的大伯要久。再加上儿子也有钱，她其实也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好光景。只是人间之事总是不能事事圆满的。阿民在长大后竟然也变成了他父亲一般无二的人，变成了曾经他最为不齿的人。阿民因为嘴甜会来事，长相也不错，经济也不错，因此总在外面招蜂引蝶，他的老婆因为这件事与他总是日夜不停争吵。他的两个孩子就在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也慢慢长大了，等到阿民的孩子都到了青春期的年纪，阿民才开始浪子回头回归了家庭。阿彬的老婆因为从小在家境优渥的家庭环境中成长，人傲气难相与，因此夫妻感情也不合。与阿彬育有一女后又不再生养，这在潮汕人眼里就成了大不孝，没有儿子来继承他们那所谓的香火。大婶在语南大二那年查出来胃癌复发，因此切去了一部分胃。后来进行第二次手术失败，全身瘫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那个过程就像新鲜的水果没有放入冰箱，一天天地与空气中的各种细菌和物质发生反应，然后干瘪，腐坏。再然后，语南的大婶也死了。
　　无数的悔恨，遗憾，无法相伴的恋人，无法实现的愿景都随着死亡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