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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在等待谁 ...

  •   主席台上,校领导坐在话筒前,一页一页地翻着准备好的讲稿,激昂振奋的说词扬洒到了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送走了一届毕业生,台下又迎来了新面孔,稚嫩的眼神透露出的成熟的青涩,跟着满枝的秋叶,越飘越淡。

      行政楼的楼道里堆满了一摞摞还未拆开的书本,一长溜儿的高一新生都蹲在地上,清点着自己班级的课本,说笑声在幽挤的走廊中,显得更加扰耳。手里拎着一整套高三年级的新书,看着眼前被占着得走廊,没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拥吵的人声将一丝倦躁拨上心头,云航很不想借过打扰到他们,不想从人群的缝隙中穿过,便定在原地,也并不觉得手中十几本厚书沉重,就那样一直拎着,不知等了多久,纸箱外的扎带承着全部的重量,把手心勒得红烫得像是渗了血一般。走廊里的人散得不剩几个,云航这才绕开一地的纸箱,走出了行政楼。

      已经错过了上课的铃声,校园一片清爽宁静,小湖的水响声清清淡淡,却仿佛能传到教室的窗边,走在班级旁的长廊里,却没有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正要抬起敲门的手臂悬在了空中,从窗户钻进来的斜阳铺在正站在讲台上的人的身上,漏下来的余光照得人再移不开了眼。

      台上的人亦转过头来,神色冷淡的眼睛目空一切地擒住云航,一如在夜晚的长廊里,只是剪短了碎发,露出了完整的眉眼,更显出整张脸的轮廓,身着校服,显得高挺,虽然看着清瘦,可那全身上下弥散着的无比冷漠强大的气场,死死地锁住了台下每一位同学的呼吸。人们的心里早已经扭成了一团,一边无比激动着班里竟然转来了这样一尊仙人,同时也被那极具压迫的气质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刘群青突然辞了职,不声不响便走了,G班班主任早在高一的时候便换成了易书,她指了指角落里最后一排的空座位,声音轻柔地说到:

      “那好,陆谨行,你就先暂时坐到那里吧。”

      易老师又笑着看向了门口:“云航已经帮你把书领好了。”

      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对视的片刻,两人皆收回了直直的目光。

      脑袋像煮着沸汤的水壶,炸开锅了,来不及烫熟无尽的惊愕与尴尬,一片横麻就突然生长,乱在心田的每一寸土壤里,云航的脸上却无比地风轻云淡,不显山、不露水,迈着最从容的步伐拎着那一摞书走进了班级。陆谨行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整间教室,路过两边静静坐着的同学,掀起了一片无声的波澜。

      一股浓得刺鼻的香气渐渐地冲进了陆谨行的鼻子里,虽然闻得人一阵头晕,但他并没有慢下来,仍旧和云航保持着原来的距离。近处有不少同学,都缓慢地抬手掩上了半张脸,云航这才猛然间意识到那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宿舍里所有的能往身上抹的洗洁用品,云航全都用在了身上,沐浴乳、香皂、透明皂,甚至是除污皂、洗衣液……云航在水里泡得都快要发了,都还觉得仍旧没洗干净。像个苦力任劳任怨地给人家搬书,又像只浓妆艳抹的花蝴蝶招摇过市,难言的尴尬化为了一丝恼火。云航的臂力很大,一摞书的重量在他手里掂量着不过像是一个篮筐那么重,他并不是轮圆了胳膊把那一摞箱书甩上了桌子,而是直直地抬起,又直直地将其砸在了陆谨行的书桌上。教室的后排传来一声惊悚的巨响,前面的同学都纷纷回头,不禁踹测着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

      易书带这一届的G班带了两年,班级的滚动幅度不大,但也有些个同学来来走走,却从来没见过像云航这么沉着稳重的人,三年来死死地把着最后一个座位一动不动。如今云航的后面竟然又多出来了一个人,着实有些不习惯,可教室的最后一排却也成了她见过的最靓的风景线。

      听了三年也没有听懂的课程翻过了一本又一本的书,像被催眠了一般地困顿,云航趴在课桌上,压着他已经补习了一半的初中教材。窗外的午光越来越烈,蒸得人眼发痛,云航皱了皱眉,又背对着窗子趴了下来,眼睛刚刚轻闭的瞬间,却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旁边已不再是空位,又猛地睁开眼来。旁边坐着的人被暖阳明照得甚至模糊了轮廓,温暖而又淡冷,好看的不像话的容颜,好像有星点光辉在他的线条之上舞蹈。

      陆谨行发觉了旁边人投来的目光,也转过头去,满目都迎上了彼此的凝视。云航百般慵懒地趴在那里,柔情明动的双眼带着几丝疲惫与困醉,依旧惊异着出乎意料的不可思议。心墙早被击倒了千百回,眼神却毫不避退,理直气壮地窥探着满眼的烈光。

      云航头上那一块不深不浅的淤青,是前一晚在酒吧猛撞上了某人肩膀而留下的轻伤,还有垂在桌边那只红到了腕部的手,是给某人做牛做马、卖命拎书勒出的痕迹。不言而喻的一切落入了陆谨行的眼里,他的嘴角不禁微微扬起,泛出一片撩拨人心的轻波。想起那丢了一地的脸面,云航已经叹了一万口气,重重地闭上了眼,红了满掌的手死死地捂上了脑门,然后贴着桌面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留成了假期作业的重点卷子,今天要在课堂上讲解,每一个同学都轮流着站起来念着题目的答案。G班的学生确实大多都不服管教,能听课、写作业的没有几个,可在数学老师的课堂上却都安安分分,少有人敢造次,听不懂课也要伸着脖子装听讲,不会写题也要认认真真抄上一份正确答案。

      刚转学过来,陆谨行手里还什么资料都没有,可数学老师却丝毫没有想要放过他的意思,严肃地命令到:“没有卷子就和你旁边的人一起看,没写就现做!”

      陆谨行轻轻地站起来,没有带起一丝多余刺耳的声音,一边静静地望向云航。还没回避多久的尴尬,便被数学老师强行拉出,卷子自己的确是有,可拿出来给旁人看却十分难为情,却又不能自私地装作自己没有。云航极其不情愿地拿出了紧紧压在最下面的卷子,绝望地递给了陆谨行。

      一张卷子,选择题认认真真地写了答案,上面甚至还有隐隐的草稿,可到了填空题却开始逐渐跑偏,只写了一道题的答案还在两个数之间纠结,写了划,划了又写,可陆谨行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便目测出两个答案都不对。空了两三道题之后,答题的横线上竟出现了简笔画,画功不怎么精湛,却依稀能辨别出是一头毛驴。

      一道并不难的基础数列题目,云航却纠结着把ABCD四个选项依次都写了一遍,一个接着一个划去,最后也没决定到底选哪个选项。快速地扫一眼题干,陆谨行便排除了两个错误答案,可他却依旧照着云航写下的答案,读出了排在首位的A选项。前面同学清一色地都读着正确答案,唯唯到了陆谨行这里,出了第一个错误答案,故而数学老师有些气愤地吼到:“不对!”

      陆谨行照着云航的卷子又读出了第二个备用选项:“B。”

      数学老师的声音更是提高了好几倍:“不对!”

      陆谨行:“C。”

      “你在这给我一个一个猜呢是吧!”

      扯着嗓子吼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数学老师一边狠拍着桌子,一边爆发着怒火。

      云航一手扶着自己的侧脸,默不作声,静静地坐在一旁,满头的柔发都散在两边,死死地堵住了那烧得满脸的尴尬。

      虽然学校强烈建议高三年级的学生参加晚自习,但校方的规定是学生自愿,易书平日里也不愿多管,G班的教室只坐着零星的几人。一本备注满满、勾划着各种线条的八年级的物理教材全解旁边,放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字迹着实整齐,但也着实丑陋,云航拿着一根铅笔,认认真真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画着小球的受力分析图。

      两年的时间,无论如何,小学可以算是圆满毕业了。无论如何,巨额的债款靠着在酒吧坑蒙拐骗的手段还差一些也就凑齐了,虽然还有翻了无数倍的利息,偶尔因为人们找了无故的麻烦挨上几顿毒打。无论如何,日子这样一天天地走过,也渐渐地真的有了几分活人的模样,不再像个怪胎,看得清这个世界的大一半了,在拥长的队伍中,照着旁人的模样慢慢磨平了怪角,却仍未装好年久失修的心。

      终于合上了一本八年级的教材,教室的后面还有整整一排初中教辅。易书知道G班大部分学生并不爱学习,或者并不需要学习,各自以后都有不一样的路可走,不过她还是觉得,肚子里多存几本书,无论身在何方,脚下的路总能宽远些,所以她买了一个书柜,希望每个同学都能捐上几本好看的书。有不少同学嫌麻烦,也有些个同学故意捣乱,随便拿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读物。

      初中的教辅书没人看,两米多高的书架,被摆在最上面一排,云航一米八多的身高点起脚尖才勉强够得到书本最底部的一小截儿。忽然之间,一只细长冷白、每一节骨棱都凸起分明的手从云航的耳边扫过,抚上书的一角,而后轻松地便把书取了下来。

      周身像是被另一人覆上一般,亲腻却又保持着距离,云航立马转过身去,目光一瞬间便落入了陆谨行的眼中。相隔不远,不过是几拳的距离,甚至能够听见夜晚的呼吸,相隔却也不近,直想让人再多凑近几分,真真地看个清楚。一阵香艳得让人头晕眼眩的味道直直窜如陆谨行的大脑,熏得他都有些想笑,陆谨行将手里那本粉艳艳的《九年级物理教材全解》晃了晃,问到:“是这本吗?”

      云航背靠在书架上微微抬眼望着陆谨行,不过就是比自己高了不到小半头而已,一定是胳膊比自己长了不少。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臭毛病又犯了,偏偏就不想让陆谨行知道他以前是个文盲,连汉字都认不全,现在还在补习,却连初中的东西都没学完。

      云航嘴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不是,我要最边上那一本。”

      方才云航大致扫过一眼,一架子全都是五颜六色的初中教辅,只有最右边那一本小薄书册矮出一截,色系也完全不同。

      陆谨行身体微微地向前倾了倾,抬手去够那一本最边上的书,眼睛却久久地留在云航的脸上,突然拉近的一瞬,仿佛能闻见彼此的呼吸,目光均是直直相对,无人避退,无人闪躲,微笑平静的面容激起了再难平息的风浪。

      一本封面附着一男一女搂抱着的剪图的《康宁关爱·世纪男性生殖医院》映入了两人的眼帘。

      陆谨行嘴角扬起了一抹再难忍住的笑:“这本?”

      云航平平地呼了一口长气,燃着满心复杂的情绪,脸上仍旧挂着一副微笑,伸手接过了那本自己指定的书:“谢谢。”

      天气凉了一翻又一翻,却赶不走适才窜烧的余热。夜雨没有事先讲好,说下便下了起来,也没有浇灭心中不断闪动的烟花。黑成了一片的景象被四方的窗户圈画起来,大滴的水片被细密的纱网切成了一缕缕细丝,偶尔窜蹦到窗台上,迸起几分冰凉的舒爽。云航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等着雨停,桌上那本广告书已经摊了一个多小时了,其他人早就已经离开了教室,只剩陆谨行还在旁边,一直在认认真真地做题,写了的卷子一张又一张。偶有几声纸张翻面的声响,悄悄地叫醒只有两个人的夜晚。

      窗外的雨早已不再拍敲净窗,没了声响,浸湿了不知多少层土地。

      云航这才发现,本是等着雨停,却连何时雨停了都不知晓。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像是变成了等旁人笔停,这毫无由头的自作多情,自己都觉得可笑又无奈,云航收拾好了书包,路过后门的时候,又鬼迷心窍地回头望了一眼,陆谨行的储物柜恰入眼帘,才看到他书包的一侧放着一把折叠伞。

      一阵夹杂着极其无厘头的雀跃突然跃上脑海,转而便散得无影无踪了。也不明白为什么变得像个姑娘家,小心思竟然这样杂多,云航心里些瞧不上自己,可脚步却又很诚实地停在了楼梯阶上。大雨点透了草树的根线,扬起的泥土清香慢悠悠地飘进楼道里,是万物生命的味道。云航猛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立马抬腿就要迈下台阶,正巧这时陆谨行拎着书包从拐角处走进了楼梯间。

      不敢奢望却又偷偷奢望,隔着几阶楼梯的对视,静得让人慌乱的楼道里,飘洒着几许微妙的气息,烧得云航耳尖有些泛热,云航转过身去便下了楼梯。一阶一阶,一层一层,就这样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无声地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平长的夜晚走过无数回,新灯第一回投下了两个人的身影。就算着一切都只是巧合,无关刻意,也好,足够好了。

      有人携伞却不归,有人不觉雨已停,空空濛濛,细雨斜吹,谁在等雨?谁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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