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十年再崩塌 ...
-
黑烟肆流,飘转在身旁,狠掐上人的脖子,满是窒息,灰白的火光烧在阁楼,将其踏为平地,流亡的人们逃窜,却跑不过火光,终被吞没,满身火红,叫嚣着,狂笑着,骨穿皮肉。幸存的人们身披锁链,赤,裸着成队前行,头上用铁斧钉下的纸张,写满了各自的罪行,一行一行,皆是血色。梁顶的铁锁悬挂着锤剁,锋尖上满布血肉,新旧同污,下一人站上刑台,不等忏悔,不等遗言,锤剁猛然落体,直直朝向站立之人的头部,一声裂响……
忽而墙壁两窗敞开,有清泉涌入,却一片烫热……
楼阁全然崩塌,轻唤的声音在耳边飘绕,温柔生动,如同放着千斤锁,费劲全力睁开的双眼却酸涩难言,一片模糊,抬手之时又抻起一片裂痛,轻缓片刻,艰难坐起身来,陆谨行这才勉强看清四下的景象。
放学之后,如失魂一般,昏睡不醒,已然一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够猜想、也难以猜想,云航抬手抚上陆谨行的额头:“你发烧了,昨晚就开始,去医院吧。”
无声的回应是房间的沉默,等来的是面前之人轻靠在了怀中,烫热倾身而来,云航抬手,想要轻抚却又怕太轻,想要紧拥却又怕揉碎。一无所知,只有感知,怎得这般悲苦,这般难受,万般滋味搅绕在心间,千回百转,心疼到心碎,不知究竟该如何才能将面前几近破碎的人还原,不知这般平静淡然的目光,一如往常,心间又藏匿了多少崩溃。好像一切都浮于水面,却又好像大雾弥漫,一无所知,却仿佛感同身受,不能分担半分,只能徒劳待毙。
从不愿流落的苦楚也悉数淌落,从不模糊的双眼也难以视物,看不清了本就黯然的前路,仿佛已然摆渡到了终点,只是迟迟不愿承认,不肯登岸。早已千锤百炼,终难逃一击,百般悲苦,无处释放,只能任其久居心间。无声无言,不声不响,头轻靠在面前人的肩头,那衣物早已一片洇湿,一片泪痕,幸好卫衣棉厚,难以渗入,可整个房间,又有谁不知,有谁不晓?无声悲痛,便又全都悉数咽下,整理好所有不堪,收拾好所有破败,天还要亮,还要再扛。
“去医院,要打针吗……”
平静的话语一如往常,肩上轻靠着的人只是有些许疲惫罢了,呼吸的一温一热、睁眼闭眼的频率都不曾改变,一切如旧,一切如初,可不知为何,眼眸就这般湿润,缝隙就这般烫热,涌上了喉咙的话语竟这般哽咽,轻抚着面前人的脊背,清瘦得发凉,却又烧得烫热,云航抬眼望向窗外,早已是水雾模糊,却轻声笑道:
“当然要打了,还要打屁,股,怕疼吗?”
就将苦涩全都埋葬,就让满眼的泪水全都被绵布吸干,就没人看得出痕迹,就没人看得见破败,呼吸平淡,温热长缓,陆谨行轻声道:
“老公陪我!”
“……就不怕……”
千万次的耳语撩拨,都在耳边纠缠起一片烫热,是手牵着手走过的长路,是藏匿在人群中的欢喜,是在课桌旁的一句玩笑,是在互争高下的较量……却都不及这一句撩拨,怎能这般刺入心间,扎得一片狠痛,扎得人被泪窒息,扎得人只剩绝望。早已料到的结局下场,早已料到了终会有一天,或死或惨死,什么样的噩梦没做过,什么样的地狱没踏过,可当房间这般寂静之时,为何偏偏就在此时,为何这般悲惘,这般伤痛?
“……嗯,老公陪你。”
……
长街的老树抽枝生叶,已然一片新绿泛滥,柳絮满飞,野花开早,西斜的落阳在天边晕染了一片绚烂,几抹浅彩跳射进车窗,铺得满座,映得满眼,尽是夕阳。身旁的人靠在肩上轻闭着眼睛,或许浅睡,或许难受,却不会开口,不会说,只有司机在偶尔接打着电话,只有广播还在低声循环。
花池盛放,新树爬高,几座高楼邻立,停车场了无空位,四下皆是人群,医院门前的道路尽是堵塞,尽是等待。
“岷里开河,鱼跃龙门,好河,好鱼,好生活,地道开河鱼,我选……”
车室的广播声响忽而变大,灵趣的背景音乐传出,转而又被司机调低了音量,消失在窗外的一片人声之中。
酸痛早已麻木,冷热交织,无情地折磨着人的意志,陆谨行抬手轻揉了揉眼睛,忽而开口:“我想吃油焖大虾,季典家的。”
闻声,心间不禁流落一丝诧异,云航也立马回答:“好,我们看完病,我就去买。”
头早已深埋进了衣帽中,不愿睁起的双眼就贴紧身旁人的肩头,左右睁开也会模糊,擦净还会再流,左右无法对视、不敢对视,不能细想、不能深究,陆谨行又向云航的怀中靠了靠:“可是我一打完针就想吃,你现在就去给我买行吗?”
满心的疑虑、满心的诧异,却只能将其悉数忽略,全然吞下,云航微怔:“现在?可是还得看病,你一个人……”
“我自己可以,我已经好很多了。”
未完的话却立马被抢去,说罢,陆谨行还牵起云航的手,而后放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你看。”
温度实属降去不少,至少不是烫得吓人的触感,至少不是昏沉不醒的状态,可又能怎样,还能怎样,不过都是说辞,不过都是难言,彼此心里或许都明白,或许又都愚钝,就相信去买,就听话去买,就再麻痹地一步一步走下去,还能吃过几餐?还能睡过几夜……谁都知道,谁都不知。
“好,我去……”
……
静立在医院门前,风吹得轻柔,夕阳照得温暖,却拖着一身疲惫,人走人过,忽而急救的鸣声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公路,望着面前的出租车远去,陆谨行才低头拿出手机,满屏的光亮晃得双眼一阵酸痛,平缓许久才勉强视物,滑过一片记录,拨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
曲树盘绕,古松摆香,一座青瓦白楼藏匿在街路深处,酒家三两层,河塘十几亩,木桌竹椅,座无虚席,食味浓重,香气醉人,飘散在楼前楼后,一幅“季典家”的招牌便足矣让八方食客不远万里为其而来。
一间一间包厢,一桌一桌宴席,皆需提前预定,没什么多余,也不会短缺,一餐一食都是精细准备,门店前的服务员满是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先生,我们酒楼实行会员制,座位需要预约,餐食也同样需要预定,食材保鲜,定量定份,当天绝不剩余,绝不浪费,您可以现在预约下周的位置,让您白跑一趟,再次表达我们的歉意……”
“他和我们一起。”
未完的话语被身后一人骤然打断,满心的错愕霎时泛滥,那听了十几年的声音,几乎将要刻进耳中的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只听一字,只闻一声,便立马就能辨认出来的声音。无需回头去看,也没时间回头去看,犹如离弦的飞箭,云航几乎抬腿便要逃离,却又松了弦线,在一瞬间被彻底拉了回来。
身后又站近一人,一个圆冷的枪口直接抵上了腰背,隐秘得只有各自知晓,冷得仿佛能穿过衣物,直逼体肤。
“走吧!进去叙叙旧,坐一坐啊!”
李祈一边走向大门,一边回头笑望,对视的目光只在眼中流落一瞬,却已足够让人畏惧,让人生怕,被身后的人推抵着,云航也跟着迈上了台阶。
明窗轻开,曲枝摇曳,几抹香瓣悄然爬入,远风一过,吹落桌台,落在碗边,落进茶杯,也添几丝花香,一间包厢,两人静坐,佳肴丰盛,四下无声。
盯着那一头利落的短发,饶有兴致,脸上的深疤跟着弯曲,李祈不禁笑到:“理发了?我那还有一把你的长发呢!”
不知来意,也不愿深究,唯恐避之不及,只想全然抽身,却还是任人摆布,默望放空,云航忽而开口:“坐过了,可以走了吗?”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随手夹起一块鱼冻放入了口中,李祈继续自顾自地说起:“以前两国来回跑,一有机会我就必定来这家吃饭,吃着吃着,突然有一天,一个前台的服务员告诉我,需要提前预约才行,我就说那我打包带走行吗?不占用你们的地方,她还是说不行,酒楼的新规定,不能违反。我活着得吃饭啊,不吃饭,不就饿死了?”
眉间轻皱几分,仿佛将那过往的愁痕全都挤出,李祈凑近几分悄声说到:“所以啊,我就在酒楼前,当着众人,把那个前台服务员狠揍了一顿,哎呦,那成片成片血肉模糊啊!容也毁了,一个小姑娘啊,身体也弱,最后残废了,可惜……哈哈哈可惜没人能管得了我!”
“哈哈哈哈哈哈酒楼老板吓得跪在我面前,眼泪水尿流了一身,说是以后取消这项规定,再也不需要预约了!”
“我说别!你可别!千万别!规则制定了,咱们就得遵守嘛!不然那些刁民还不都无法无天了?预约咱得照样预约,必须严格,日后也一样,但是,我例外,我就是随时随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吃一粒米也不能少,想吃一桌宴也不能多!”
“最后你猜怎么着?”
“哈哈哈哈哈……我就成了这家酒楼唯一一个不用预约就能吃饭的人喽!哈哈哈……”
一句一句笑声入耳,一声一声故事讲出,说者兴奋,听者无感,也只能无感,只作无声,依旧麻木,旧日所为,从前所做,事事不都比这惨烈千万倍,能够落得一份残废的下场,是多么幸福……
李祈夹起一大块鱼头放进了云航的盘中,油汤稀稀落落地淌流在桌布,淤积在盘中,分明是卖相极好的佳肴,分明是醋香四溢的味道,不知为何落入盘中竟是这般黏腻刺眼。
李祈一边敞开了吃着,一边笑道:“你说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我当年要是在山穷水尽的时候,也遇到了这么一位愿意带我进来的贵人,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呢?何必呢?你说是不是!”
无人想要吃宴叙旧,无人心意在此,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听这些扭曲的话语,云航直言:“我要打包一份油焖大虾。”
李祈满脸惊喜:“行啊!当然行啊!赶紧吃,把鱼头吃了,一会儿吃完跟我回去,想把饭店打包走都行啊!”
百般逃窜,终还是逃不过这一根紧拴的绳索,这根一直缠绕周身的铁链,一直存在,从来存在,只不过从前回避,自欺欺人罢了。
完整的鱼头依旧丝毫未动,无声无响的回应飘散在餐桌之上,只是偶有碗筷敲击的声响,又随着飞飘而来的花沫散去。吃着吃着忽而也觉得味同嚼蜡,忽而也觉无聊至极,李祈缓缓放下筷子,抬眼望向云航:
“我现在,使唤不动你了。”
阴冷粗戾的声音将房间的空气悉数抽离,不知作何退路,不知讲何说辞,只想疯狂逃离,心中只落着一个执念,还要打包回去,还要等人接人,云航只能坦言:
“今天不行。”
……
“我说就今天!”
凝结的空气被一声震怒骤然击碎,散得破烂,子弹上膛的声响就在身后预警,扳机扣动只在下一刻,云航猛然侧身滑落,抬手抄起面前的盘子,磕落地板,瞬间裂成几瓣,边缘的碎盘滑出,那一块鱼头也裹着满流的汤水,被扬落在地。扶地的瞬间又猛然发力,整个人疯一般站起,云航一把擒住持枪之人,侧身躲去,一手抬起,将那锋利的瓷片抵向了身前之人的喉咙。心颤只在一瞬,只有自己能感知,也只能被自己感知,憎恶流落,洗刷了满眼,云航也沉着声音:
“我说,今天不行。”
熟悉的语气沉在空中,将所有尘埃撕碎,仿佛听到了旧日的锋利,仿佛听到了那本该有的戾气,仿佛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李祈忽而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你找人质,也找个有用的啊……哈哈哈哈……不过……”
……
“你杀了他。
“我们就改日再叙。”
笑意就萦绕在双眼,怎得那般狰狞,云航仿佛能在不清不楚的瞳孔之中,看到自己的面目,自己丑恶的面目,比他的阴险自私,不分高下。无人说着假话,无人开着玩笑,语音落下,便是结局注定。
手持着瓷片,棱角早已将皮肉分割,流落的血水早已分不清源头何在,满浸的油汤混杂,也已分不出那手边的烫热是新流的血汤还是鱼头的汁水,只在一瞬,全身的力量仿佛都涌上手边,推着那一副瓷片猛然侵入,黏血瞬间飞呲,扬落在墙面桌椅,扬落在盘碗饭菜,扬落在那被风卷飘的花瓣之上。
放开身前的人,瞬间倒落,摊在地上,半眼不睁不闭,不时抽搐,不时颤动,瓷片还横插在脖间,不留余地,却留出了血淌的缝隙。
“哈哈哈哈哈……好!好……哈哈哈。”
发自内心的笑声响彻在无声的房间,就跟着满地淌落的血河一同,不停不止,无穷无尽。
“有时间,别忘了去F调看看我,好好叙叙旧……”
“哈哈哈哈哈……”
“你一定会来的!”
扭曲的笑声不停不歇,踏着无印的脚步,踏着满屋的死寂,云航转身便离去,抬手揣进衣兜,将一切缄默藏匿。
杀人早已不再犹豫,不再拖沓,内心了无波澜,平静如水,断放了将近三年,却瞬间拾起了从前的影子,只为了自己活命,只为了自己逃脱,还要打包带走,还要接人回家,便不顾一切,不管旁人死活,不论良心痛痒。
不言不语,踏着来时的旧路,看清了地上的影子,印着一副本来的模样,自私阴狠,就是自己,这般真实。
……
夕阳西斜,垂落天边,轻照在商厦的连廊,多面的玻璃折射出一片光辉。室内喷泉从园顶倾泻,路过一层层扶梯,商店门铺满布,商场一片人声。苦香弥漫长廊,明窗落地,沉灯轻照,小调慢放,各式各样的桌椅沙发随意摆放,书架静立在墙边,古钟一下一下轻敲,陆谨行坐在角落处的长椅上,静望着面前的两杯热水放空,冒着的雾气缓升,进而消散在空气之中。
人们闲谈说笑,一片低声轻语弥漫,轻松慵懒的气氛之中仿佛又掺杂着四面八方而来的紧促,不时观察汇聚的目光,远处投来的默默监视,仿佛一切都是浮现的幻象,是深知罪孽的心虚忧虑,可一切却又那般真切,梦中头顶的罪行纸状,仿佛已经走在来的路上。
“不好意思,有事耽搁,我来晚了。”
望向面前坐着的人,心间不禁流落一丝诧异,本就白皙的面庞,仿佛又添了数笔沧冷,连同双唇,都被降去了几个色度,疲惫的血丝满布双眼,泛起一片红涩,清瘦一如从前清瘦,只是从无柔弱,只有一副坚强的气魄,在周身释放,许言旧一边坐下,一边试探着问到:“陆公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陆谨行轻摇了摇头:“没事儿,有点感冒而已……”
这样一副面庞,这样一种状态,早已不是一句“感冒”就能涵盖的,许言旧还是担忧道:“别强撑,要不我送您去医院吧?”
无声无言的空隙被悠缓的小调穿入,犹豫许久,酝酿许久,心间的话语就在喉咙哽咽,堵塞着年久的情绪,难以正视,不忍正视,双手握着面前的玻璃杯,却感觉不到一丝烫热,陆谨行长舒着一口气,缓缓开口:
“感冒的话,喝几杯冰水,冲几回凉水澡,再去外面跑上十公里,就能好了……”
沉动的声音缓缓飘绕在耳边,却犹如一把重刃狠插在了心间,千万般滋味霎时涌上脑海,掺杂着旧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牵绊,爱恨难分,悲喜难分,痛痒难分……所有极端矛盾的感情,将人折磨,将人摧毁,十年之久的光景,早已模糊,却刻骨铭心,早已麻木,却有血有肉,那十年的每分每秒都是流入骨肉的血液,是被焚化也将带进遗言之中的埋葬。那熟悉久远的词句,是自己曾说与陆请年的话语,一字不错,一字不漏,就那样完完整整地摆在面前,却又仿佛溃烂不堪。无暇顾及那些泛滥的情绪,无暇整理已经错乱的理智,只是望着面前的人,只是望着这样一个孩子,望着带他长大、陪他长大、互相为伴的十年,就感情优先,就于心不忍,就只能被迫放下,手中拨动开关,许言旧终是轻叹:
“监听,我关了……”
十年光景,又过十年,谁都难以割舍,谁都难以释怀,各自怀揣着不同的悲痛苦衷,都有背负,都有选择,就是万般凑巧、也万般不凑巧地聚散分离,万般矛盾的情感如同山洪海潮将人淹没吞噬,都走在绝望的路途上,天黑到天明。无声无言又飘散在空气中,与弥漫的苦香一同卷入人心,早已相见,此时相认,也不晚,也太晚,哪怕关上了监听,哪怕消除了威胁,却也只有相望无言,想说的话语早已随着年月深葬,了无痕迹。
缓而良久,才觉开口难言,最不该、也万般不该提及的一人,为伴十年,又别离十年,也万般不该涉问的话语,却在心间日夜流转,许言旧缓缓开口:
“你……爸爸,他还好吗?”
不知为何偏要问上这样一句,可能不想这般相望无言,可能早已成了难灭的阴影,纵然千般万般,开口便已后悔,好能如何?不好又能如何?寻到下落,再追去天南海北,再将其绳之以法,再将未做成的事情完成,将未兑现的诺言实现?还是寻到下落,再去相见,再去重逢,到底为了什么,到底在问什么,十年又十年,谁都茫然,谁都彷徨。
“他……”
“不在了……”
内心要多少隐忍才能撑得起这般平淡的语气,不知是不是有余泪徘徊,不知是不是再次哽咽,紧握着玻璃杯的手已然泛红,脑海翻涌而上的烈痛千回百转,陆谨行却依旧坐在那里,坐在白墙边,坐在沉灯下,也无波澜,也无声。
早已风平浪静地崩溃了千万次,早已不声不响地压制了千万次,一件一件悲伤接踵而来,身边之人一个一个远去,永远离别,一点一点拾捡、一点一点拼凑起的生活,本就满布裂痕,转而之间,又散得四碎,稀稀落落,再也无法回来。不知为何,总要一个十年毁灭一次,总要一个十年崩塌一次,用十年缝缝补补、用十年修齐搭建,用十年淡忘克服、用十年缓慢走出,然后再次毁灭,再次崩塌,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熬得人早已绝望崩溃,熬得人将死不死,却依旧平静如水,一波不折。
原来,机场的送别是注定的错过,是安排的隐瞒,是早已离去的事实,是永远不可能再见的阻拦,原来那时相差得并不是时间,而是生死。离人罪无可恕,满身污垢,原来离人却也倾其所有,早已将这一条退路安排给自己,原来离人活过十年,都是在为死做着打算……就别再细究,就别再回忆,那些悲惘苦楚太多太多,还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尝不起、咽不下。
这般答案入耳,得到了什么?罪恶终结的欣慰?一场风暴的结局?爱恨交织的苦楚?十年又十年的无奈?一无所有,只得一片空白,只得一身麻木,搅扰得人什么都无法思考,什么都无法看清,心间一片迷茫。
又是相望无言的对局,无人应该开口,无人可以开口,再说几句话?再道三两言?已然在途中分断,又在绝路相逢,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堵塞在心间,哽咽在心间。
推过一份资料,指尖只泛一片冰凉,就如无血流过,僵硬无力,陆谨行抬眼望向许言旧,面目容颜早已全然改变,不留从前一丝痕迹,这般陌生,陌生得让人恍惚,就如同彻底褪去了那十年一般,换了模样,换了身份,却换不掉坚守信念,换不掉过往过去。
“这些东西,或许是你们需要的。我知道,我无法逃脱,但是……”
“但是,展叔……”
“能不能……”
……
在脑海之中回转了千百遍的话语几乎将要冲撞而出,却就是无法说出,想要为他人求得的宽恕难以启齿,满身狼狈,满身不堪,满身罪恶,有何余地去求情求恕?有何余地去转身回头?有何余地能一笔勾销?心间的爱人,同岁同罪,谁会比谁干净?谁会比谁值得饶恕?谁能逃脱一张严网?谁能全身而退、走得完完整整?
谁都不能,那为何还要开口,为他开脱,为他来此?徒劳地自欺欺人,迷茫地走投无路,还在这般垂死挣扎,还在这般徘徊纠结。
没了下句的话语就折散在空气中,被彼此的气息覆盖,面前的人,已然长大,一如从前好看,一如从前心性,只是历经太多,遭受太多,背负太多,恰似少年,却又太不像少年,于使命,只道无功无过,于个人,却太多太多亏欠,太多太多愧疚,无从弥补,难以跨越身份,也无法弥补。
监听已然关闭太久,断联不能再坐以待毙,再也难以沉住的暗流已然涌动,四面八方的气氛危机凝重,许言旧望向陆谨行:
“走,现在,走中锡北路,地下C口。”
无法开口的言语就成了埋葬在心海的灰烬,就成了随着时间消散的热气,手间紧握的玻璃杯已然冰凉,还有针没打,还有人在等着自己回去,只能走,只能现在,只能起身就走,只能现在就走,走得利落,走得干脆。
沉灯静照,小调慢放,老钟轻转,人已远去,水杯早凉,明窗清晰,双眼却这般模糊,思绪随着四下的低声一丝丝散去,轻追着远去的十年和十年,许言旧推开手间的开关:
“嫌犯离开,沿中锡南路逃离,地铁A口,集合拦截……”
……
沉幕落于天边,不见月色,夜星璀璨,长风卷散门帘,吹进纱窗,轻拂在医院的长廊,云航拎着打包的餐盒,快步跑进大厅,一眼便望到了坐在公共座椅上的人。
陆谨行刻意偏过头去,低声抱怨道:“你怎么才来?”
云航立马走近蹲下身去,一边抬手抚上陆谨行的额头,一边轻声安慰道:“对不起嘛,大人有大量,别生气啊!看病看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满目流露得皆是疲惫,眼尾深染的红晕在这一晚,从未消散,陆谨行轻皱起眉:“你知不知打针有多疼?”
云航立马起身将陆谨行揽进怀中,一边抬手轻抚着那有些乱了的柔发,一边轻声反问道:“打针的护士姐姐不是又漂亮又温柔吗?怎么会疼?”
陆谨行将头深埋进面前人的怀中,喃喃地说到:“我又不是你!”
那各自夹带的味道,那四下满布的味道,那飘散在鼻间的味道,混杂凌乱,分得清、或分不清的,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全作不知,全作不晓,都不必言说,不必坦露。
心间流淌着不知什么滋味,一片茫然模糊,却又一声笑叹,轻柔飘散。
站影静立,坐影无声,长风轻吹,卷带着整片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