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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旺仔小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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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二层的A区一年也不开放几次,可但凡要是有客人被安排在那里,酒吧里从上到下所有的员工都会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都想要去争抢露上一面,给铺高的台阶填稳阵脚,却又心惊肉跳地默默祈祷,那些没阴晴、没定性的人不要殃及池鱼才好。
A区带着内外循环的装置,空气清新,音乐噪声不大,但是丝毫不缺乏酒吧热烈的氛围。无论需要与否,台座的外围总是站着一排服务生,清一色的漂亮男女。云航弯着腰把一桌酒水码排整齐,刚要起身离开,就听到另一桌的传唤。
云航转过身去,脸上带着标准礼貌的微笑:“先生您好,请……”
到了嘴边的话却卡了一瞬,金丝镶边的紫黑沙发上瘫坐着一群人,云航一眼便望到了最惹眼的那一位。陆谨穿着随意,只一件卫衣和一条长裤,神色迷沉,犹如轻雾笼罩,像是刚睡醒一般,淡漠冷冰的气息与满座的腻热直直相撞。
“……问您有什么需要?”
云航微笑着半跪在酒桌前。中间坐着的一个中年男人闪过一丝目光,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狰狞的笑容,即使在暗灯下,也能看清满口的牙齿已经变得黄烂,他用胳膊怼了怼身边的人,却目不斜视:“行啊!许老板,你这金屋藏娇啊!”
云航只见过许言旧一面,还是在曾经似昏似醒的状态下,面前的人看着熟悉,但光凭着模糊的记忆也无法确认,听着旁人叫他许老板,云航也才明了。
许言旧笑着将酒单往赵北冲面前推了几分:“您来了,我还哪能藏得住?”
话音未落,外面就进来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笑眼盈盈,百花齐放,穿插着坐在了沙发的空位上。赵北冲一把推开酒单,心中焦躁的迫不及待在翻涌,根本不想再与旁边这群庸人多言,不耐烦道:“还看什么看啊!有什么好的就都上来啊!”
赵北冲突然间一手拨开挡在眼前的丰,乳,被满满的欲香迷得双眼都有些无法聚焦,虚晃地望向陆谨行的方向,脸上还挂着迷乱的笑:“哎呦!都忘了,咱们小陆是三好学生啊!未成年不能喝酒吧?来来来!要喝什么?”
云航跟着众人的目光,礼貌地望向陆谨行,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满屋的低闹嚷嚷不平,甚至有些模糊了那边的光线。云航还有些没看明白每一分细节,就听见了一声轻飘的回答。
“旺仔牛奶。”
低冷的声音穿透了烦躁的阻隔,云航微眨着眼,这才看清了那边阴冷的氛围中闯出的一副明清的眼眸。
赵北冲仰头长笑,激动的声音甚至带着些尖锐:“哈哈哈哈哈还是个喝奶的毛孩子!”
说着便又把头埋进了香腻的沟隙中,黄垢的脏牙满粘着口水,咧着嘴在迷梦中酣笑了起来,旁的人亦跟着猛笑起,卑微的灰尘消失在了一片拥闹声中。
云航安顿了其他服务生把店里最贵最好的一套酒上给A区的客人,然后自己出来,到街边的便利店去买了一罐旺仔牛奶。惹眼的样貌与不凡的穿着,没办法不引起路人的注视,云航一路低着头,匆匆来,匆匆去,越想越觉得转不过弯儿来,为什么自己偏要大老远地出来给陆谨行买牛奶?不安顿别人去买牛奶,而自己去上酒?
印在易拉罐上的小旺仔落入云航的眼中,笑的开朗天真,心中偶生的一小搓儿怒气好像也渐渐灭去,想起了那个在游戏厅里哭得相当伤心、手中拿着旺仔牛奶的小姑娘,在礼品店的门口猛撞上了她的“爸爸”,磕得自己鼻骨生疼,而后又仓皇飞奔而逃。
也不知道这些,陆谨行是否还记得。
一样的深秋时节,两年光景,一如从前那般惊艳。在白日的明光里揣摩,在黑夜的寂静中沉沦,只一眼便够用了整段岁月。
时间吹散了匆匆路过的浅风,却吹不动沿路的青石。原来只有记住的人,再遇见,才能够称为遇见。
一双粗手游走在女孩儿们每一寸皙白的肌肤上,死重的手劲儿仿佛能把她们挤出香汁一样。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染着厚重的妆容,精致好看,却死死地遮住了原本的眼神,看不透猜不出的年纪,或许三十好几,亦或许连十六七都不到。
赵北冲饶有兴致地举着酒杯,把身边的美女都推开,望向陆谨行旁边的短发女孩:“许老板让贤,庆祝咱们于老板上任啊!”
于栖微笑着举起酒杯,脸上漾起迷情动人的笑:“谢谢冲哥啊!还望日后多提点,我可就仰仗您了!”
众人的脸上也都满挂着欢愉,纷纷举起酒杯,凑去中间,跟着一同庆祝贺喜。
赵北冲看得一阵心痒痒,一口气灌了一杯酒,晕沉沉地笑着:“于老板这般好看,我怎么记得有个女儿?更好看啊?什么时候我得见见,带她去游乐场玩啊!”
旁边几人听闻,也跟着笑起,眉眼烧起的气味惹得人直作呕。于栖愣了一瞬,随后满情的笑眼又淹没了那一抹无声的异样,语气忽轻忽重地回应到:“那就等冲哥赏脸了。”
陆谨行背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仰靠着,面色依旧冰凉,沉淡无言,像是一个字都没入耳,却又好似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印刻在了心里。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时间,水晶帘下的场座像是变了一翻天地。烟粉酒腥乱飞,撞得爆裂撕耳的音乐无处可逃。云航小心地避开座前狂舞的男男女女,全身的拧动,仿佛下一刻腰肢的上下都能断个彻底。横飞的音乐突然断止,扬起的回音震得满桌的酒水久久不能平息,赵北冲把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抬手指向刚走到台中的云航,笑得眼睛已经深埋在了褶纹之中:“你!对!就是你!今年多大了?”
当简单纯情的问题发出,便象征着将要有一场腥风暴雨降临,这无人明说的规则,在海底潜游。
云航无奈:“二十八。”
不住的笑声像是失了神志一般,赵北冲神色涣散,语气中衔着几分腻烦:“呵!老女人了。”
无言的沉默都在心底化作了憎恶与厌烦,云航就无可奈何地站定,浪费着时间,浪费着被纠缠的耐性。
“最流行的……就是,那种脱衣舞!会不会?会不会?来给跳一段!”
拿着玻璃杯的手僵在了空中,里面乘着的旺仔牛奶颤抖得像是要爆炸一样,玻璃杯仿佛也跟着被吓出了几道裂纹。最怕的就是在座的哪个没眼的死东西,玩得上头,然后整出什么幺蛾子,让自己的脸面在陆谨行面前碎成渣,最怕什么偏就来什么,怒气足以有了想要直接捏爆赵北冲的烂头的冲动。云航默默舒了一口气,语气平淡:“我不会。”
轻飘的语调刺进赵北冲的耳朵里,一只酒杯被猛摔在玻璃桌上,奔涌出的清红色的酒夹着碎渣淌落到了干净崭新的地毯上,一滴一滴,空气凝结了所有的模糊,死寂的白景缠住了每一个人的眼睛。赵北冲拿起一个酒瓶,环视着周围的一圈人:
“不会?哈哈哈哈哈……那怎么办啊?”
一声声穿耳的笑音揪着每一个人紧悬着得心。
“我会跳,您看吗?”
一声冰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为死宁的空气又盖了一层冰霜,没人敢发出声响,就连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于栖微微地皱眉,下意识地轻碰了陆谨行的胳膊,却看到他空荡的眼神,发呆一般驻在空中,再多劝一个字就会立马蹦炸。
许言旧没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拿过了赵北冲手中的酒瓶,而后又给他倒上了一杯酒,笑着递了过去问到:“您看吗?”
赵北冲从呆愣中被释放了出来,缓了半天才慢慢地伸过手去接上了酒杯,满心的窝火无处发泄,却只能顺着台阶走下,暗自深记上了一笔恶账,脏丑的脸上满布着横褶,随即又连成了线条,大笑着说到:“哈哈哈哈……那我可有眼福喽……”
悬着的人命薄得仿佛就如同一张轻纸,酒洒了几滴都能揉碎,在权财的玩局里,没有规则计分,阴晴只在一瞬,须臾也定生死。死僵的冰窟一瞬间被砸化,细水涌出,冲掉了众人满心的惊战,一朵一朵笑脸花又绽放在了黑灯之下。
一股奇妙的情绪在心里炸开,不深不浅地轻摸着眼前的空气,缠绕着一丝奇怪的开心留在了夜晚。
陆谨行的座位略偏,并不正对着酒桌,如果把客人点的酒水直接放在桌子上,那样是一种极其不礼貌的行为。云航端着装着旺仔牛奶的玻璃杯,微笑着走到陆谨行的面前,单膝跪下,一手轻捏杯身,一手托着杯底,扬起标准的笑眼:
“您的旺仔牛奶。”
陆谨行很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但脊背却很挺直,一手搭在长腿上,另一只搭在沙发背上,他身体向前倾了去,却没有伸手去接杯子。
云航这才看清,陆谨行旁边坐着的,正是那天晚上在酒吧走廊里,跟在他身后戴着口罩的短发女孩,只是今天露出了完整的脸庞。
云航半跪着微微仰视,标准的微笑在脸上已经成了招牌。陆谨行则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嘴角扬着随意的微笑,微妙的气氛忽而散开来。陆谨行抬起一只手去接过杯子,可醉翁之意不在酒,顺水推舟的动作流畅娴熟,陆谨行抬起的手十分自然地触上了云航的手背,然后慢慢地顺着云航指尖的缝隙穿过,抓住了杯子的一半,也覆住了云航的手。
指尖触碰的一刻,云航微乎其微地轻颤一瞬,但那是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的心脏的轻颤,云航没有抽手,脸上标准的微笑中又填了几分色彩,一双澄澈的眼眸,又似含情百媚生。
陆谨行抬起酒杯,云航被拉着也得顺势往前凑几分,被迫纠缠的视线直直相对,却没有一方避退。陆谨行低下头来,嘴唇贴上了杯口,露出那一双冷厉却悠沉的眼眸,带着笑意紧紧地捕捉着眼前的人,唇边好像似有似无地碰上了云航的指侧,那一瞬间,亲密的错觉转得人眼前一阵眩晕。清楚熟知自己心跳的节律乱了一刻,随后又恢复了平常,云航脸上的表情却自然得不加一丝变动。
陆谨行额前松软的头发,亦似有似无地触碰到了云航的额头,那种酥麻的感觉令人神经蹦跳,深冷的眼睛直视着云航,眼尾依旧泛着一丝笑意,白皙的长颈上,喉结上下微动,咽下去的好像又是一丝笑意。冰凉的旺仔牛奶顺着喉咙慢行,滑落了每一份甜香。
烟酒香气,茶草淡味,还有旺仔牛奶的香甜混杂在一起,与满场极致的暧昧冲撞在一起,轰烈爆炸,没有炸退任何一方,久久缠绕欲动的心。
陆谨行手指捏住杯口,手掌微微抬起,留出了一抹空隙,云航也顺势抽回了右手。
陆谨行笑着晃了晃杯中旺仔:“谢谢。”
“加个微信吧,小哥哥。”
云航轻笑着,一只手轻搭在了陆谨行的大腿上,脸凑上去,那种距离不失陌生人的礼貌,好像只是因为音乐声音突然放大而凑近一点想让对方听清自己说的话一样,但那种距离仿佛是逾越了正常的界限的违规,滋生着明确了当的撩拨,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十分轻柔的、几乎是只有气息而无声音的耳语吹打在了陆谨行的脸侧:
“下次吧。”
“小哥哥。”
幽暗且充斥着迷茫的灯光下,人们低语玩闹着,水晶帘被冷气冻地打颤,碰撞了彼此,响起了听不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