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春天》e肉丝

1、分别 沿海城市

　　沿海城市的夏天总是透着海水的咸味，每一个在港口搬货的人脸上都闪着一颗一颗的盐粒。
　　风把人吹的神志不清，配着夏日独有的闷热，让人累的抬不起胳膊，也呼不上气。
　　巨型集装箱排的密密麻麻，江苏省最大的港口一日得不到喘息，巨型货轮吞吐着海水，载着一批又一批的集装箱驶向大洋彼岸。
　　有人躲在超大集装箱的阴影下偷阴凉，有人坐在起重机里不停擦汗。似乎所有人都带着疲态。
　　十几岁的少年人却精力充沛，即使脸上已布满汗珠。
　　这是周显中考结束的暑假，他在码头搬货，一方面是给自己找点事干，一方面也是为了赚些零钱。
　　周显正兴冲冲的搬着货物，无心在意周围人的情况，活干的认真且投入，丝毫没有意识到是否有人在接近。突然，他的脚却被踩了一下，力道很轻，也不重，但是足够让他吓一跳。
　　周显能猜到是谁，他象征性的抬眼，看到了身着白衣的少年。
　　对方是一个眉眼深邃的男孩，皮肤白净，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显也只是笑骂有病。那人却如同得势一般很自然的走向周显旁边，很自然的谈天说地，聊着些可有可无的事。二人并肩走着，穿过巨型集装箱的空隙。
　　“真怕它们突然倒下了啊。”那人说着。
　　“不会，它们是扣在一起的。”周显纠正。
　　“那它们倒下来的话就会连根拔起，把我们都压扁了。”他笑眯眯的，看上去方明阳光开朗，说的话倒阴暗。
　　眼看走到尽头，周显猛一提速，先一步走出集装箱。
　　“不，我不会被压到，只有你会被压扁。”周显抱着蓝色箱子，笑嘻嘻的说着。
　　“陈驰，我会给你烧纸的。”
　　说完，他向左边走去。
　　蓝箱归左，红箱归右。
　　陈驰定定看着他。
　　“周显，你报了哪个高中？”
　　周显被问的一愣，停下了脚步。显然这句话和上面的对话有些割裂，让他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报的新中……”
　　他回答了陈驰的问题。“你呢？”
　　陈驰颠了颠手中的箱子。
　　“唉……估计我要去南京上学了。”
　　陈驰笑了笑，“对过答案了，感觉比较靠谱。”
　　南京啊……离这好远……周显不禁心想。
　　“今晚就出分了。周显，明天我可能就不来这干活了。”
　　周显听后微微征的点点头，脑子似乎还在反应中。
　　这个沿海的港口城市，中考是先报志愿再出分，周显很痛恨这种模式。
　　上学时和陈驰的交流中周显就感到他有隐隐的不在本地上学之意，但是周显综合了一下平时陈驰的成绩，觉得这个应该比较困难，所以他自以为还能和陈驰一个高中。
　　而此刻周显心中有点空空的。
　　“你准备怎么去呢？试卷都不一样。”
　　“家里在找关系……只要我这次能考到全市前十，就有机会。”陈驰语气有些激动。
　　说完，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周显的肩膀。
　　“你放心好了，你的成绩肯定够新中。”
　　说完，他又像有什么心事一般，迟迟没有迈开步子。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保持联系，我们一直是朋友。”
　　留下这么一句，陈驰笑了笑，背着光，将他本就深邃的眼睛再笼上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
　　周显闻言，不甘示弱般的也笑了笑。
　　“当然。”随即向左走去，留给陈驰一个背影，走的也算果断。

　　太阳已经归西，此刻吹着淡淡的海风。
　　两名少年在宽敞的大路上走着。他们已然下班，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虽然家不在一处，但是却也有一段路相通，二人之前都是先一起走一段，接着再分道扬镳。
　　“不看看成绩吗？”
　　周显先问了一句，其实也是内心有些好奇。
　　“我妈还没打电话，大概是想回家再告诉我。”陈驰甩着书包，走的倒也不快，但是步伐很大。
　　周显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上面也没有家长的未接来电。
　　不过陈驰有手机在身，明明也能自己查，既然他没有要开口查的意思，周显也不多说什么。
　　“我妈妈做的红烧肉真的很好吃，我都说好几次让你来，你都不来。”
　　陈驰微微抬头，用一阵很委屈的腔调岔开了话题。
　　“唉，下次吧！”
　　“每次都说下次，你看这下我们都要毕业去新的学校了！见面机会少的很！”
　　周显笑了笑：“不是都说高中学业忙吗？出去玩的机会也很少。”
　　“你看，你看！”
　　陈驰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周显被他这副模样逗的心情很好，哈哈笑了几声。“一定要吃到咱妈做的红烧肉！”
　　插科打诨几句，原本似乎还飘荡在二人身边的一些分别的伤感似乎被冲散，二人你追我赶，竟比平时少用了几分钟便到了以往分别的岔路口。
　　周显看上去与平时丝毫无异。
　　“陈驰，这下是真的再见了！可能下一次见面就要很久了。”
　　陈驰微微一愣。“寒假不行吗？”
　　周显似乎在思考。“能出来我一定找你！”
　　陈驰轻轻点了点头。
　　“常联系。”
　　说着晃了晃手机。

　　周显忘了分别时具体是何场景，只记得对方说了很多，诸如拿到手机就要分享分享生活啦，什么放长假期就约出去玩玩啦，同学聚会要是举办了别忘了捎上他此类等等。
　　周显一一答应了。
　　此刻他已孤身走了一段路，翻开手表一看看时间，六点四十了。
　　中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四十分钟，但是他还没有收到母亲的电话，这说明两种情况，一，考的很差，他妈妈不想给他打电话。二，网页还在卡，成绩还没查到。
　　周显个人偏向第二种。
　　要回到家，周显要穿过条种满樟树的不算宽的柏油路，路两侧是居民楼，很老式，在路的尽头有一个小区，周显家就在那个小区。周显住的地方也是一片老小区，但是翻新过，看着也算干净，并且虽是老小区，却是上个时代公家分配的房子，地理位置也算不错，说闹也闹说静也静，闹的是后方柏油路两侧有许多街铺，饭店总是热闹哄哄。静的是小区正前方是宽敞大道，附近就是学校，鸣笛少，清静得很。
　　平原城市大多先修路再建楼，因此路都是四通八达，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像一条条网格线。因此即使周显站在柏油路的头，也能远远看到自家小区闪烁的昏黄色的灯。
　　当认真思考什么事情的时候，时间就会过的格外的快。
　　周显已经到了家门口，他先看了一下猫眼处的小孔是否是亮的，再习惯性趴在门口听了听动静。
　　很好，很安静。
　　他探了探口袋，摸到硬邦邦的钥匙，轻轻的拿出来，发出很小的金属碰撞声，不过只有自己能听见，门内人肯定听不到。
　　他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再轻巧的旋转，他的心也像随着钥匙一样扭转在一起。这个瞬间，一切都是寂静的，下一刻，也只有钥匙成功顶起锁的“咔哒”声。
　　门吱呀的开了，家里一片昏暗。周显看了看在门口就能注意到的镜子，透过反射，他看到了客厅的电脑是亮的。这证明他的妈妈一定在桌前等成绩。
　　他刚伸手开灯，屋内透亮的瞬间，里面传出一道女声：“人家陈驰考了全市第四，是你们学校年级第二。”
　　周显心中突然一阵烦闷。又要拿他和陈驰比了…
　　“你的成绩还没下来，你看人家成绩好的，成绩早就下来了。”
　　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周显不想多说，走进客厅，坐到桌旁，进入查分系统。
　　“我反正肯定能上新中。”他右手摁着鼠标右键，左手不停敲击键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这能一样吗！”女人声音骤然拔高，“听说人家家里打算供人家去南京上学，你以后可不跟人家在一个平台上了！”
　　周显置若罔闻，女人依旧絮絮叨叨。
　　“你看你现在和人家一块玩，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不一定拿你当真心朋友！”
　　周显抽出一只手烦闷的揉了揉眉心。
　　“人家家长多有面子！今天在群里专门艾特老师，说要请同学老师吃饭！”
　　虽然女人嘴上不停，但是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周显的操作。
　　［确认］
　　“嗒”。
　　周显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去。
　　他以为还会卡一会，没想到没有想象中的卡顿和不停转的圈圈，直接进入了一个蓝白相间的界面。
　　界面上打着名字+学号的水印。
　　一个相当正式的界面。
　　姓名：周显 学校：新中初中
　　考号：2020…… 考点：新中
　　学号：………
　　成绩：702/800
　　702，比新中分数线高了14分。
　　周显没有什么很大的情绪起伏，因为考上新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倒是身边的女人轻轻呼了口气。
　　“考上了…”
　　那周显注定要上新中了。他第一志愿报的就是新中。
　　回想起母亲说的陈驰考了全市第四，他不免有些好奇。
　　上楼去卧室打开放在柜子上的手机，他发现有人给他发了一连串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只丑丑的黑猫，以俯视的角度看着手机屏幕，猫的上方一片橘黄的灯光。总之很清奇就是。
　　周显给这个发消息轰炸他的人的备注是个太阳。
　　　18：37
　　??：你成绩出来了吗？
　　我的还可以
　　751
　　应该能进附中了。
　　18：46
　　??：新中录取分数线是688，强化班720
　　18；55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我是说以后上学分开了，我找你你还有空吗？
　　［jPJ］
　　是一只猫猫烦恼的挠头的表情包，配文是“好烦”。
　　周显看完了消息，笑了笑。
　　“702，我去新中。”
　　其实他是正常发挥，强化班的分数，他或许的更努力才能达到，不过就算这样，他也已经很满意。
　　只是要和陈驰分开了，他竟有些不真实感。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分别，和重要的人分别。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或许这是少年人成长的第一课。

　　与此同时，高速公路上。
　　一辆疾驰的车此刻放着欢快的DJ。
　　后座的少年笼罩在阴影中，只有微弱的手机屏幕的光能打亮他的部分面庞。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不知为何，他一直在盯着这个对话框，沉默无言。
　　手机好像累了，屏幕暗了点，他动了动手指，亮度又高了。
　　19：08
　　约不出来：702，我去新中。
　　他觉得夏天的夜晚其实也有些冷飕飕的。